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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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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又是三个月,杨教授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不时吩咐我该做什么、要做什么了,而是让我跟着他从头到尾地熟悉病人治疗的各种流程,许多地方以他原本的资历是无需再过问的,但他亲历亲为,好像全是因为要培养我。
杨教授越是表现出对我的期待和看重,我越是觉得受之有愧,我见过太多比我优秀的人,他们有的不知道还要在学医的这条路上走多久才能遇见这样的贵人,但我却因为母亲的存在,毕了业就能进好的医院,就能跟着好的老师实践学习。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才华有限,我相信杨教授也可以,但我也能感觉到,他一定是欣赏极了我的母亲,所以才对我淳淳教诲,多是鼓励。
我从来没有尝试过反对母亲,因为她太过优秀,我找不到可以反对她的理由,所以我试着去热爱医生这份职业,去更好地做好的自己的份内事。
尤其在我遇到程漾后,我真的有那么些瞬间,想要救死扶伤,想要挽救生命于垂危。
如果,如果我没有眼睁睁地看着905病房的许倩从医院的顶楼一跃而下的话,或许我真的会发自内心的发奋图强,至少,不做一个医术不精的庸医。
可是当她的尸体落在离我脚边不过十米的地方,鲜血从她的周身泊泊流溢的时候,我知道,我可能永远没有办法实现这个刚刚萌芽不久的想法了。
那时候是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发现许小姐的,据她说,许小姐神情晦暗,举止可疑,她好奇之下跟着上了楼,而那天就是那么巧,医院顶楼的门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上锁,许小姐轻而易举就进去了,保洁阿姨小心地跟着,但是她没想到许小姐居然爬上了楼顶的围栏,显然是要轻生的意思,当时她吓坏了,赶紧站了出来,劝说许小姐。
但许小姐神情漠然,脸上完全没有光彩,她跟保洁阿姨说,她想见见她的前夫。
保洁阿姨不知所措,所幸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她还能在那么慌乱的情况下想起来报警,但等到警察到来之后,许小姐仍旧只有一个要求——她要见她的前夫。
许小姐同她的前夫是一年前离婚的,原因是两人之间出现第三者,许小姐性情刚烈,要王先生给他一个说法,但事业有成的王先生厌倦了女强人的妻子,他责怪她不够温柔体贴、不够贤惠念家。他们没有孩子,因此又由于没有孩子来调和家庭关系,深觉得不到关心与在意的王先生把出轨当作了抒发自己苦闷的借口。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不爱了之后,对对方任何的付出与理解都会觉得是一种累赘和拖累。
由于许小姐那刺眼的红一直在我眼前重现,因此第二天我请了一天的假,回到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里,而我在这空闲的一天里什么事都没有做成,因为脑海总有些话在反复盘旋——
【王川生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是可以做妈妈的,但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无能、天真、盲从,因为你的累累负债,我的孩子,我那个还没有等到知道他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的孩子,在我知道它存在的第二天,我就咬着牙把它的生命终止在了手术台上……
王川生,陪你走过的这十六年人生,我为你吃过不计其数的苦,我吃过餐厅客人的剩菜,穿过垃圾桶里别人的旧衣服,我不要你牛排香槟,不要你钻戒跑车,我只要你像当初追我的那样,说“爱我”,而且真的爱我……
可是王川生,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只知道那个女人年轻貌美,体贴温顺,可是这么好的人,你又凭什么觉得你配得上……
……
王川生,你的美梦,该醒醒了,我就是要让所有的人知道,你当下人人尊称的王总,究竟是一个怎么样抛妻负义的人。】
这些话是在病房许小姐的手机里发现的,那时候我们都神经紧张的地关注着她与匆匆赶来的王先生的谈话,没有人去关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但有一个人——程漾,当我们这些医生紧急行动起来为许小姐做生命抢救的时候,她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地去到了许小姐的房间。
许小姐的前夫是匆匆赶来的,跟在他身后的是个样貌姣好的女人。
晚上八点一刻左右,许小姐被抢救的主刀医生宣布了她的死亡,许小姐的前夫站在手术室外,神情凝重。
但我看得出来,那不过是成年人在外所做的表面功夫,他并不很伤心,他只是需要他身边那个年轻貌美的新欢来温言软语地安慰他而已。
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母亲对我的期待和安排之中,我不是很懂人性,因此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绝情,但我又因为母亲对我的严厉,我又很冷漠,没有对徐小姐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去惩罚一个人而感到不值,也没有因为王先生的冷漠至极而愤慨。
我时常觉得自己像一杯过夜的白开水,没有什么营养,也没有什么味道,我也有感慨,只是感慨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偶尔也有例外,就比如——903病房程漾。
那天晚上我只是想推开房门想去看看她,看看她睡着之后舒展的眉眼,就好像这样,我胸里的那口浊气可以消散一点。
可是关了灯的房间里,她站在窗户边,从外面投射进的点点光影将她的身形勾勒得过分鲜明,我没办法偷偷看她一眼了。
“怎么还不睡?”我开口。
程漾转过身,看向我,光线昏暗,她又逆着光站,因此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勉强分辨她的轮廓。
她脚步轻轻地向我迈过来,到我面前站定,而后沉默地伸开双手,牢牢抱住我。
那是和平常绝对不一样的拥抱,因为用力,因为颤抖。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程漾,那不是某种简单的、所谓易碎的气质,而是真的在悲伤,在害怕。
我不知所措,而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忽然炸雷惊响,于是我在那声惊雷里失了一拍心跳,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打开灯,程漾坐在已经搬去单人病房而空出来的那张病床上,她微微低着头,身体僵硬的蜷在病床的一角。
今天我没有值班,来医院只是因为忘记了拿自己用得趁手的那只按动笔,可是因为许小姐的事情,我拖到了现在还没回去。
我走到程漾面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抬起头看我,于是我拢了拢大衣,蹲下身去和她对视。
“是不是不舒服?”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在炽白的灯光下,越发显得透明起来。
我看到她右手攥得紧,握着一个手机,手背紧绷的青筋好像表明她所有的力气都在同那小方块的机器在战斗。
我伸出手,轻轻掰开她的指尖,拿掉那个手机。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她蓦然泛红的眼尾,于是我一只手握着她空掉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抚上她眼角。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打开手机,把那段录音放给我听。
徐小姐的话没有任何激愤,从始至终的平淡语调像是娓娓道来别人的故事,我听别人说过,那是心如死灰之后的波澜无惊。
我敛下眉,不知道该作何表态。
“我看见她,从我面前飞了下去。”
听到这句话,我骤然抬头,看到那双潋滟的眸子里盛的是满是无助,语气微颤,像惶惶不安的幼兽。
我这样的人,很难去理解别人的情绪,但是我知道,我会为程漾的脆弱而难过,不为什么,仅仅是觉得这样脆弱的生物好像终于是一无是处的我所可以抓得住的。
心里好像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它就好像长在我骨髓深处的叛逆,在这一刻忽然现身,汹涌地冲击着我二十六年来无欲也无求的心,我起身,把程漾揽在怀里,我希望安抚这个每分每秒都在失去生命力的女孩儿。
窗外大雨倾盆,雨珠像小孩子手里射出的玩具枪子弹一样,乒乒乓乓地敲打在窗户的表面,而我看着逐渐泛起雾气的窗面,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
“睡觉吧,睡一觉就好了。”我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