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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


  •   手术持续了五个多个小时,等我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已经不受控制。

      尤其是大脑,一片空白,像宕机删档的计算机。

      程漾一直等在门口,见我出来,她站起了身。

      没有说话,但眼睛里对结果的问询就像是滚烫的水汽一样,以至于顷刻间便蔓延了整条走廊。

      我看着她的眼睛,整理着混沌的思绪,然后撑着发软的膝盖,开口道:

      “……”

      我失声了。

      有只巨大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扯着领口,深深地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仿佛重锤,锤散了程漾眼里的光亮,我看到她眉尖的期盼像被风吹散的流云,我顿时觉得,我心里的那根藤蔓好像缠得更紧了些。

      她转身快步离开,眼中含泪的样子依然清晰分明地在我眼前浮现,我膝下一软,人跌在了地上。

      随后出来的徐医生一声惊呼,赶忙过来扶我。

      我被搀着站了起来,但望着空荡的走廊,唯有身体的疲软才告诉着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或多或少跟过几个医生的手术,但从没有哪一次给过我这么强烈的感受——生命的凋零是那么措不及防,我穿着手术服,拿着长不过数厘米的手术刀,我同死神博弈,可在这场看似胜负平分的战斗里,我输地猝不及防、一败涂地……

      钱老先生的离开,给不仅是程漾,还有我,都带来了一层隐形的阴影。

      但我还好,我是医生,会面对无数死亡,因此对我而言,钱老先生的离开只是一个开始。

      可程漾不一样,我来这里近三个月的时间,每每巡房、每每看到她偶尔孤零零地呆在某处,见我来,苍白的脸却又会像初春消融的溪水那样潺潺流露出饱含生机的笑,我就总会猛地心悸,想转身离开。

      所以后来的一段时间,我在进门前总要下意识地托一托眼镜,唯恐自己那双眸子里流露出什么不适宜的情绪。

      手术结束后的两天,我终于在再次见到钱老先生的儿子,护士们是怎么知道的我不太清楚,但我确实是从护士那里得知:钱老先生的儿子本名叫钱晟意,后来因为什么同钱老先生不清楚的矛盾而改了母姓赵。

      他依旧是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质,只是原本的金色细框眼镜变成了木制黑色镜框,带着一个收纳箱,他来收拾钱老先生还留在病房里的遗物。

      当我习惯性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说的好像是工作上的事,我一愣,想退出去,但转身后不知怎么地想起了他们那天的争吵,以及那天程漾泛红的指尖……

      于是我咬了咬了牙转身返回,几近失礼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一个关于后悔与否的问题。

      或许是争执,或许是没来得及的最后一面,总之,只是是否后悔。

      我记得赵先生挂了电话,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但稍后不久,他就将手插进裤兜,沉默地抽出烟盒又沉默地抽了一根烟,抽毕他递给我一封信,说我想了解什么这信里都有,然后他就捧着箱子离开了病房。

      我拿着那信,挑了一个安静的时间把它看完,看完后我觉得与其说这是一封信,倒不如说这是一篇带有自我反思性质的“自传”。

      我从这篇小的“自传”里了解到,钱老先生出生于贫苦的农村家庭,高考恢复后,他成为家里、村里甚至是镇里唯一的大学生,而钱老先生的父亲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在自家门口抽了一宿的烟,最后一拍大腿,决心咬牙供钱老先生读书。

      读书期间钱老先生成绩优异,获得赵先生母亲也就是赵闵夫人的青睐,毕业后,钱老先生听从父母敦促,与赵夫人携手步入婚姻殿堂。

      但钱老先生终究是个执拗的人,因为家境的不同,两人常有争执。

      一晃二十年,在他们的儿子也参加高考,也考上大学后,钱老先生决意同赵夫人离婚,缘由除两人之间已并无爱意外,还因为钱老先生爱上了自己的学生。

      赵夫人是坦然的,但两人的儿子,也就是赵晟意先生,无法接受,也许他并不是不能接受接受两人的分开,而是不能接受自己的父亲竟然喜欢上了自己的学生。

      或许在他眼中,父亲的做法是对家庭的不负责任,是精神的背叛、道德的沉沦,所以,他无法理解、无法原谅,他恨他。

      钱老先生在信里对自己的这一段经历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他认为自己的考虑确实欠妥,没有更好地顾虑到家人的看法,也没有对自己的感情有更符合时宜的控制,但他又仍认为,与赵夫人的分开是必然的,对于与赵夫人分开后无法再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庭,他是愧疚的。

      只是愧疚并不能成为他因此回归家庭的动力,他仍旧保有着含蓄的爱意,仍旧等待倾心之人的成熟与回应。

      在某种方面来说,钱老先生是勇敢的,但这分勇敢却成为了钱老先生与儿子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赵先生爱他的父亲吗?毫无疑问是的,否则他从前不会时常来探望,但又因为父子间的矛盾始终存在,所以和解就在钱老先生的离世后成了永远的死结。

      赵先生最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我想,也许时隔经年后,也许未来的某天,赵先生最终是可以理解钱老先生的。

      后来我在房间的角落里拣到了赵先生落在地上的名片,于是我按着上面的联系方式和公司地址把那封信寄了回去。

      我想有些东西,总该物归原主的。

      再之后,我挑了个晴朗的天气去到程漾的房间,问她要不要下去走走,邀约有些笨拙,但她答应了。

      于是我们沿着花园里的那条石子路,重新在春光里沐浴温暖。

      我把自己了解到的关于钱老先生与他儿子的事情讲给程漾听,她歪着脑袋,没有发表任何见解。

      其实我希望她说些什么,希望她能把钱老先生的离开看得浅淡一些,希望她眉眼间的悲伤能稀薄一些,可是好像并没有得到我想象中的结果。

      送她回房间离开时,我的心情有些黯然,但我临出门,她又一次扯住了我的衣角,而后令我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揽住了我的腰,巴掌大的脸颊贴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地对我说:

      谢谢。

      我曾从病人那里听到过很多次“谢谢”、“麻烦你了”之类的话,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我是像这一次这样以毫无惶恐的姿态接受的。

      就只是觉得,昂……是这样的啊。

      我感受到她的脸贴在我胸口,毛绒帽子抵着我的下巴,帽缘的碎毛绒刮蹭地我有些痒,痒得……就好像池塘里泛起的涟漪。

      我回想起来,二十六年中我与母亲单独相处的光阴有二十四年载,但我们鲜少亲密,母亲太要强,所以她也要我强,我们之间很少温存,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与人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我忽然觉得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我想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

      两个呼吸后,我这么做了,于是她就像被安抚的兔子一样,乖巧地不再颤抖,这让我觉得,我心里好像有个地方塌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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