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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   来临川脑科医院已经实习有大半个月,我跑遍了所有病人的房间,翻遍了他们所有的病历记录,我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医生。

      但在这么多的病人里,我最关注的还是程漾。

      九楼的整条走廊,每间病房后的病人都无一不像被禁锢的飞鸟,他们或多或少地,都随时间的流失而丧失了某种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不是身体上的,它更像是某种捉摸不到的存在,因为即便是那些在好转或已经接近痊愈的人,我都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某种不得已、不可控的残缺。但唯有程漾,她像长在笼子里的花,一日有阳光雨露,她就能在笼缝的泥里扎根生长。

      对于程漾,我很好奇,但我说不清那具体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初见程漾,我脑海就只有这样一种印象:她像苍白的纸,像褪色的布,一撕就烂,一扯就破,她又像寒风中被吹拂的无名小花,也纤细也脆弱。

      可是我观察她,她那双眼睛里却又有着同身上完全不同的气质,笑起来的时候让人会感到莫名的难过,仿佛看见破碎的舟在勉力撑着完好的帆。

      我好奇,好奇程漾才十九岁,还是个小女孩儿,她为什么要逃,又为什么能同传闻里脾气极差的钱老先生友好沟通……

      不过除了程漾,钱鸿志老人和许倩也让我很关注,倒不是其它什么原因,而是他们的病房临近程漾,我每次去查房,总要一前一后地进去。

      许小姐似乎很爱美,也很在意自己的形象,这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但她好像有些过于在意了,除开第一次受到的惊吓,后来我每次去她房间的时候,她还是会一次不落地问我“我年轻吗?”这个问题。

      这次和往常一样,我认真地回答了“是的”之后又给她做完简单的检查才离开。

      “你还当我是你的儿子吗!”
      “你走!你给我走!”

      下午五点,安静的走廊投射进已略显昏黄的日光,但炸雷一般的争执声忽然在走廊里飘荡开来。

      我刚关上901病房的门就听到了这灌耳的两声呵声,我快速辨认,发觉声音的源头是钱鸿志老人的病房,房门半掩着,削弱了原本该隔绝声音的作用。

      一个带着金色细框眼镜、穿深蓝色西装,身姿笔挺的年轻男人很快打开房门,而后又摔门而去。

      我一愣,觉得男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啪嗒”

      身边刚关上的房门被打开,露出了许小姐那张遮掩不住眼角细纹的脸。

      “呦,不孝子又来了?”许小姐带着些阴阳怪气的语调,戏谑地笑看着钱老先生儿子的远去的背影。

      “钱老先生和他儿子的关系不太好?”我扶了扶眼镜,随口问道。

      “就那样儿呗,你看不出来?”女人的声音有些刻薄,对我又翻了个白眼,然后腰身一转,关门进屋。

      关门声是“嘭”的一声,很是响亮,所以我摸了摸鼻尖,想拂掉那空气里震荡的若有若无的灰尘。

      我抬脚迈向钱老先生的房间,进屋却看见了散落一地的水果和拄着拐杖面向窗户的他。

      我将记录板放在床尾,然后把地上的水果一个个捡起来,提着篮子的柄,我对背对着我的钱老先生说:“您消消气,气坏身体得不尝失。”

      钱老先生是个很有学识修养的人,这一点我是能从他的气质里察觉出来的,即便他没有回答我,我也并不担心他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传言与之前的事情,我想兴许只是有些其他的原因。

      “这些水果还很新鲜,扔了太可惜,我帮您洗洗。”

      没有得到回应,我把这当作默许,然后提着水果篮带上门出去。

      一转身,我却看到了程漾,她一张素净的脸,脸上隐隐担忧,我顿了下,而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并无大碍,但她抿着唇,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一直跟到盥洗室。

      拧开水龙头,雪白的水流从管口簌簌喷涌,她伸出一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主动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然后开始冲洗。

      “有几次钱爷爷的儿子来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的,吵得不可开交,然后不欢而散……”把苹果放进篮子,她又取出一只梨。

      我边冲洗边从水管前的镜子里看她,听她跟我说那些她明白的或不明白的事。

      簌簌的水声营造着无人的空旷,昏黄的日光透过窗户,勉强塞进几条光束,我听着她的话,视线却不自觉从镜中转移到她脸上。

      像是铺上了一层极薄的金箔,所以她那张苍白清削的脸才终于在这层金箔下有了些暖色,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弧线分明,勾勒得恰到好处的侧脸,有些微微地晃神。

      “今天钱爷爷跟我讲的,是李煜跟大小周后的故事,可我觉得应该还有些别的故事。”

      我们两个人,四只手,很快就把篮子里的水果冲洗了一遍,而我看到她因为浸过凉水而泛红的指尖时,下意识地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包纸巾。

      然后我牵起了她的手,替她擦去水渍。

      “谢谢姐姐,我自己来就好。”她笑了笑,仰头对我说。

      骨节分明的一双手从我指尖消失,我忽然反应过来,然后愣了一下。

      我望向自己的手心,仍能感觉到有一份陌生的触感在久久残留。

      那之后的许多个夜晚,程漾都曾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的梦里——以她跟在我身后开始,以我抓住她的手结束。

      那天之后,我再没见过钱老先生的儿子,一晃两个月,钱老先生就像风干的树干,日渐老化,蜕皮落叶。

      但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程漾还是会每天到钱老先生的房间,还是会听他讲久远或近代的历史故事,有时巡房遇到他们讲故事,我就在一旁听着,等到最精彩的地方过去,再开口提醒他们。

      日子就像涨落的潮汐,有节奏地消磨生命力。

      两个月里,钱老先生就像气球,泄了一口气出去,905病房的许倩从我初见的骄疠暴躁变得阴郁内敛,就连程漾,她那白皙的脸彷佛也变得愈加透明起来,变得好像空心玻璃球一样的存在。

      钱老先生病危那天,我想着躲了太久,总该要抽空回去看看,于是请假回了趟家,打算陪我母亲大人用餐。

      离开前我不知道事情会来得这么突然,前脚刚到家,桌上的筷子还没来得及动我就接到了徐医生的电话说901病房的钱鸿志老人突然昏厥,需要立马抢救,让我赶紧到医院帮忙。

      又值医学界交流盛事,许多专家都参加了研讨会,医院的人员调动都有些变化,杨医生打电话给我,想来也是情况紧急缺少副手。

      于是我隔着厨房与客厅间的推拉门,对还在煮菜的母亲大人简要说明了情况就急匆匆走了。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其实已经开始了,我只能尽快换好衣服,焦急奔向手术室。

      而正当我要阖上手术室的门的时候,我看到了程漾,她蹲在手术室外的一排胶凳旁,因为瘦弱,我过来的时候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

      她在那方瓷砖的小角落里,环着双臂抱住了自己的膝盖,透过我面前的那条门缝,正定定地看我。

      我关门的动作随即一顿,然后从一双清澈的眼睛里的察觉到了一份诚恳无比的请求。

      我望着那双眼睛,两秒之后,关上了门。

      门后的我站在原地,第一次察觉到原来情绪会以这种方式波动,心脏就像被一株盘绕的藤蔓紧紧包围,围得,密不透风。

      杨医生见我进来,给我以眼神示意,我站到相应的位置,按照杨医生的指示,做好我一个全神贯注到忘记自己是几副的份内事。

      递过一把又一把手术刀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了挽救生命于垂危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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