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藤蔓》梨黎璃

5、2

　　翌日，我又去巡房，可等我走到901病房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在护理室听到的八卦——这901里好像还住着一个穷凶极恶的老头？

　　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脑子里自动补充了那些画面，等我反应过来并猛地意识到到自己的身份后，我还在心里好好地嘲笑了自己一下。

　　我摇摇头，做好被赶出来的打算，然后推门进去。

　　我料想了很多情况，但是没有料想到看到的是一副少恭长慈的温馨画面——程漾坐在老人的床尾，两人正气氛轻松地聊些什么。

　　因为跟我想象的画面不太相符，所以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退出去看看自己是否进错了房间。

　　“姐姐，你又来查房了吗？”

　　可是程漾开口，止住了我欲后退的脚步。

　　“呃……对，我来给901二床的病人做例行检查，顺便了解一下他最近的身体症状。”

　　我看向老人，果然，那张刚才还笑意吟吟的脸此刻已经变得阴云密布，可饶是我做过了心理建设，但此刻对于老人突如其来的不悦还是感到有些不解。

　　“小程说新来了个女娃娃，说的就是你吧。”

　　我看了眼手里的病历单，了解了面前这位语气里略微嫌弃的老人叫钱鸿志。

　　“钱爷爷。”兴许是看到气氛不对，程漾及时替我解围。

　　一时之间有些尴尬，但老人可能终是忍不住程漾的软磨硬，脸色稍稍和缓，对我说：“没事，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不知怎么的，老人说到自己的身体，情绪忽然就激动起来，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咳嗽。

　　我一瞬间就紧张起来，把手中的笔随意的揣在兜里，板子也放在一旁，开始查看老人的情况，或许是咳嗽过狠引起了一些呕吐反应，老人的身子开始有些不正常的抽搐，我手放在他的下巴处，下意识要接住他可能的呕吐物。

　　看情况不是很对劲，我跟程漾说：“我不方便，你过来这边把呼叫铃按响。”

　　分秒的眼神交错间，我看到了她苍白的脸，眉眼间盈满紧张与无措，但听到我的话，她停下手忙脚乱的帮忙，抿了唇快速按照我说的做。

　　科室里的徐医生和其他护士很快赶过来，好在老人只是有些气喘，除了吐在我手里几口酸水外就没有其他情况，徐医生给他做了一系列检查，在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后嘱咐他要保持心态平和不要随便动气就离开了。

　　我一直在一旁站着，直到徐医生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我才跟着众人离开了房间。

　　离开病房直到到到盥洗室后，我这才有时间对着镜子审视自己那刚才的心惊肉跳，才发觉额角已经浸出了不少汗珠。

　　而等我收拾好出去的时候，我看到程漾正站在门口，她还是穿着那身蓝白条的病号服，还是脆弱得不成样子。

　　我愣了一瞬，随即收了甩水的手，惯性使然，我问她：“903号房程漾，你怎么在这？”顿了一下，我又改口：“是找我吗？还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姐姐……”她只喊我，却并没有说有什么事。

　　我站在她面前，也不着急听回答。

　　“姐姐，你可不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这样的称呼显得你冷冰冰的。”忽然，她侧头笑着跟我说。

　　满眼诚挚。

　　我不自觉也偏了头，但没有立刻应声，不过我最终还是开口：“我叫你程漾，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笑得灿烂，像太阳从她脸上生发出了光彩。我回以一笑，压下心脏那微微漏掉一拍的悸动。

　　“姐姐，你有空吗？我想下去散散步，你能陪陪我吗？”她手背在身后，就是普通女孩儿那样普通的请求。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思考，有杨教授为我撑腰，我觉得在不怎么忙的时候偶尔摸鱼也不是特别地有负罪感。

　　我们又回到了楼下的小花园，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上午十来点，正是太阳刚要伸开懒腰的时候，那金色的阳光洒在人身上，烘得人暖洋洋的。

　　程漾低着头安静地走着，我与她错了一个肩膀，就跟在她身边。

　　安静乖巧，腼腆内敛，但又温和温暖，阳光开朗……程漾，你是什么样子呢？我就在她身旁走着，会偶尔看一眼她，然后在心里想着。

　　花园不大，我们十几分钟就逛完了一圈，可是程漾好像不愿意立刻回去，于是我们停了下来，刚好坐在了她之前看书的那张椅子上。

　　先前她拿着书看，我以为她定定的坐姿是为看书这项事情服务的，但现在我就坐在她旁边，她没有拿书，但她仍是那个姿势，垂下的眼眸盯着她脚下不知道哪处地方，仿佛只是单纯地发呆。

　　她不说话，我也只好安静陪她。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简恙。”

　　在我也即将陷入游神的时候，我听见她开口了。

　　“真好，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yang字。”她唇角弯弯笑着说。

　　可我们的yang不是一个字。我看着她微微上扬的侧脸，在心里补充道。

　　“其实钱爷爷是个特别好的人，他特别擅长讲故事，尤其是历史故事，每次他跟我聊天，我总能透过他的话感受到一个很不一样的世界，那些浩瀚如烟的历史长河在他口中往往能变成精美绝伦的画卷，这很迷人，很有趣。”她说着，眼睛里像是有细密的金色光影在跃动。

　　“你相信吗？”

　　她转过头来问我，自然真挚，像是期待，也像是信任。

　　我点了点头。

　　而她看到我认同她的想法，雀跃地就像是花园里众多枝头上歇脚的鸟儿一样，欣喜从眼尾和唇角流露，整个人看上去——生机勃勃。

　　我不过，认同了一个看法……

　　我转过头，却一直能看到一双清澈的、载满热烈欣喜的眸子，还有那眸子上欣长的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面前草地上的那只蝴蝶。

　　又是几天，我捏着板子打算继续去其他病房巡视，准备按杨教授的安排接触一下新的病人。走到901病房门口的时候，有一个西装革履、带着金色细框眼镜的男人从我身边经过，男人的身上有种精英分子的干练气，也可能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生人勿近，所以我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

　　905病房是一间单人房，里面只住了一位女病人，而当我推门而进的时候，她正在化妆。

　　我不自觉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女人还有捯饬自己的心思，毕竟这病，很容易引起人的憔悴与无力。

　　女人见我来，也不管我，像是把我当成了一团空气，熟视无睹。

　　但我是医生，我不能不开口，于是我说：“你好，905房病人许倩，我……”

　　“你过来。”女人打断了我的话。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听从了她的话。

　　“再靠近点。”女人声音很轻，仿佛带着些邪恶的引诱。

　　但我不知道女人在想什么，只以为她需要我帮什么忙，因此微微弯了腰。

　　“我说了不够！”女人像是被我戳中了什么痛楚，一把扔掉了手里的口红，她伸出手臂来迅速地按住了我的脖子，强硬地讲我的脖子往镜子旁拽。

　　我下意识要反抗，但我咤异于女人瘦弱的身躯却有着强有力的爆发力，所以我一时间挣脱不开，但我很快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侧墙上的报警铃上，对我来说，一旦女人有进一步危险的动作，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按响那个按钮。

　　“看着我。”女人说。

　　“我动不了。”

　　“我年轻吗？”可女人好像没有听到，继续问了一句。

　　我暗暗攒劲，却发现还是动不了，于是只能只能勉力抬头，看向镜中人，然后掂量道：“你很漂亮，很美。”

　　女人听到我的话，忽地就松开我的脖子，然后像被人点了笑穴般，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

　　但我总也算“逃出生天”，于是急忙整理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而后我时刻盯着女人的一举一动，把防备表现得明显。

　　女人并不很介意，自己笑够了之后又坐回到桌子前，边拿梳子梳自己已经稀薄的头发边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拧了眉，有些拿捏不住女人是不是有些其他方面的精神疾病，但最后我还是开口：“我是新来的实习医生，来给你做一些简单的检查。”

　　“早说嘛！”女人以慵懒又不耐烦的语调开口，嗔怪似地白了我一眼。

　　我正透过镜子观察她的表情，但她的话却让我回过神，然后让我有一瞬语塞，回想了一下，我好像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等我像拉紧的弦一样绷直了从905病房出来的时候，我又遇到了那个带着细框眼睛的西装男，仍是生人勿近的气质，走路带风干练干脆，但仿佛，还多了些愤怒。

　　我不知道，作为医生，我奉行做好份内事的原则，我只需要把自己的精力在放在治疗病人身上即可，至于其他的，我无暇也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