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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他过的一定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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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和暖看美人,这当然指的是那种近四月的温暖天气,惊蛰前后整日都刮大风,再美的美人也吹成了疯婆子。
不过今天,却又不一样了,今天的风忽然停了,天气也很温暖,夜里凉爽舒适,最适合看美人。
随着烟月坊的楼船驶来,像是约好了一般,丽妍坊这边出来了不少十二岁往下的女童。
这些女童将来都是要训练成花娘的,因此模样到是和城门那些面黄肌瘦的毛丫头不同,但到底是以瘦弱为美,个个跟小葱似的。
这些女孩子年龄小,技艺却都不错,出来舞蹈暖场。龙夏不少男子都比较喜欢这种没长开的小姑娘,甚至买来互相赠送,因此官员狎妓之风日盛。
东街的花娘和其他地方稍有不同,因其美名也可挑拣客人,那这不过就是肉吊高了卖,终归要赚钱。
一群水嫩的小姑娘在萧瑟春风中起舞,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男子围观,她们早晚要习惯这种视线,甚至要以这种视线为荣。
烟月坊的那些花娘不甘心被抢了风头,立刻开始吹拉弹唱,整个楼船仙乐飘飘,时不时引来众人的喝彩声。
纪妄坐在屋顶上看的出神,真是好精彩,这红尘俗事才是他喜爱的,他呀,就是这么个俗人。
看着精彩的表演纪妄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又占了一卦,结果什么都占不出来,难道时机未到?
算了,算了,修真就是讲究一个机缘,没有机缘再努力也没有用,就像是自己,用面条换了一个拜入仙门的机会,可修仙三十年,到头来还是一场镜花水月。
似被这动人的春风所触动,纪妄轻轻的跟着音乐打起了拍子,忍不住掏出一个陶笛,跟着烟月坊的乐曲吹奏了起来。
他的思绪飘的极远,似回到了那个多雨的夏天,他讨厌的夏天。
白发的落魄修士一直看着他吃面,看着他把碗舔空,肚子咕噜噜的响,纪妄睁着大大的眼睛问:“你要吃么?”
修士不好意思的摸摸肚子,嘿嘿一笑。
纪妄的爹又端了一碗面出来,他把面放在桌子上,拉着纪妄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们这是干什么?”
纪妄还模糊的记得他爹带着他磕了三个头,然后对着修士说:“我这孩子是个听话的孩子,什么都能做,只要仙人肯收他,叫他当牛做马都可以,哪怕是跟在您身边做个伺候的小童也使得,求仙长收下他吧。”
随后纪妄爹狠狠一掐,纪妄感觉自己大腿一痛哇一声就哭了出来,那落魄修士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这,我身无长物、居无定所四海漂泊,恐怕会苦了孩子。”
“我懂我懂!”纪妄爹转身就进了屋,拿出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他这些年攒的钱,他平日里也给人抄书、写信,都是一文一文攒的,之前为了送纪妄去仙门,被骗了好多次。
可是,他现在依旧拿着钱,跪在地上求着修士,纪妄哭了,真的哭的很大声。
他不明白,爹为什么那么卑微,他不想修仙,不想长生不老。
白发的修士咽了咽口水,指了指纪妄爹给自己准备的面,然后说:“这个我能吃吗?”
后来,修士吃了面并没有收那些钱,他带着纪妄走时只给纪妄爹留下了一枚传讯玉简。
“爹,我不要走,爹!”纪妄哭的撕心裂肺的,可却遭了一个大耳刮子。
“糊涂啊,以后你要伺候好仙长,听到没有,不许回来,不成仙不许回来!”
纪妄如今已想不起自己爹的模样了,他已有三十年没见过他了,只在对方过世后看了一眼。
枯槁苍老的面容,深陷的眼窝,脸上没有一点肉,整个人都脱了相。
他听人说,爹是在开茶摊的时候摔了跟头,年老体衰又无人照顾,在一个闷热的夏夜里离开的。
“爹,我不想成仙。”
明明是欢乐的曲子,可陶笛声却那么悲伤,不知不觉烟月坊的曲子停了,连桥上跳舞的姑娘也驻足,下面那些围拢的人群静静的听着。
这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陶笛声,恰似惊蛰的春风,即暖且凉。听到伤心处,有人竟以袖掩面,擦了擦眼角的泪。
纪妄停下了吹奏,长长的叹了口气,或许今日寻不到什么机缘吧。
自己只是突发奇想未曾想竟然搅扰了这赏花斗美的盛会,到是自己不合时宜了。
足间轻点,纪妄飞身离去,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被搅扰了的盛会似再也热闹不起来,龙夏并不安稳,只京城繁华依旧罢了。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哎,我们不如回去吧。”
“是啊。”
听到众人兴致全无,那丽妍坊老鸨子眼睛一转,便朝着众人大声宣布道:“诸位,诸位,这位乐者乃是我们丽妍坊请来的,此举并非要打搅各位雅兴,实在是我们这些风尘女子也忧心家国,想的便是以此为契机,将今日所得捐出三成赈济河右郡的灾民……”
“好啊!”
“真乃女中豪杰,风尘英雄啊!”
“我等不如去买花票,去投丽妍坊的姑娘吧。”
“妙,甚妙。”
此间又重熙攘起来,春风微微,一柄纸伞落在空中旋转了一圈,落在了一名红衣女子的手中,她面容本娇媚,可现下却含嗔带怒。
“好个小修士,坏了我们的好事就想跑……”
半冬半夏内,九歌仙人推开房间朝后的窗户,窗户外正对着一处悬垂崖壁,这些悬崖都是石崖,上面生了薄薄的湿漉漉的苔藓,吸入肺腑的空气清新无比。
山中的空气湿润而芬芳,三月的暖阳被山峰遮挡大半,淡淡的雾气在窗前围绕,一眼望去能看见窗后方十几米落差下,一个小小的堰塞湖。
想必,丰水季节的景色会更美丽,咕咕,山中的鸟叫虫鸣,远处能隐约看到水源附近有杜鹃,此时并不是盛花季节,三三两两的开放着。
看到这种风景感觉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位置很不错,有山有水,推窗能观景,九歌仙人的心情不错,他是可以辟谷的仙人,但从来没有辟谷的习惯,天下美食那么多,辟谷岂不是少了很多快乐。
很快,准备的饭菜就已经送到了,等菜端上来的一刹那,九歌仙人的好心情立刻就结束了。
红烧肉,没有肥膘,还有股隐约的臭味。
鸡,很柴,没味道。据说这是散养的灵禽,可是吃起来怪怪的,还不如普通的鸡好吃。
炒鸡蛋,火候还可以,就是里面还是有怪味儿。
烫青菜,很难形容那个味道,就是让人倒胃口。
“菜,怎么样?”燕无回咧着嘴露出一排大白牙,看起来十分的精神小伙。
“差。”九歌仙人放下筷子,皱着眉头说:“你自己尝不出来?”
燕无回挠了挠头,他也知道菜不好吃,但是让他拿剑杀人可以,让他拿锅铲炒菜那真是太难了。
九歌仙人又转向自己的三徒弟易雪颜,对方展开一块破布,没袖子、没有领子,就是一块缝了几针的破布而已,又看她十根手指九根半缠上了纱布。
至于四徒弟,嗯,对方袜子不一样颜色,两只鞋子花色不一样,算了,不要为难这个糊涂蛋了。
五徒弟,头发炸毛,光着一只脚,鞋子还没找到,满身是泥点墨水,已经从小仙女蜕变为小乞丐了。
“都退下吧。”九歌仙人看着这糟心的四个徒弟再一次下定决心,一定要研制出完美的纪妄三号。
四个徒弟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了半冬半夏。
“哎。”
“哕,哕哕。”小黑耷拉着脑袋,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去找他?”
“找他回来,然后看着他老死,无能为力吗?”九歌仙人双手托腮,一人一驴彼此对望。
“你为什么不留他?”
“哕哕。”
“好吧,我也没留他。”
“哕。”
“他在凡间肯定过的不舒服,说不定会自己回来的。”
被猜测在凡间过的不舒服的纪妄走到半路就被一阵香味吸引了,只见护城河的石桥上有一个小摊子,许是因为人都去了东大街,这里显得很冷清。
摊子前只有一个干净爽利的中年妇人,她走来走去,徘徊在摊子前却迟迟不买东西,但看穿着不像是囊中羞涩的样子。
“老板,一串臭豆腐。”纪妄放下一枚大子。
那老板立刻笑脸相迎,拨了四块麻将大的油豆腐到锅里,咕噜咕噜的泡泡冒起,那股臭中带香的油味四散开来,顺着春风吹了好远。
油豆腐在油中浮动着,一转眼便成了金黄色,老板淋上酱汁,穿成一串又包了片油纸递给了纪妄。
纪妄满心欢喜的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和滋味在口中绽放着。
路过的人或翕动鼻子或掩面躲开,爱它的人就爱这股臭味,恨它的人也恨这股臭味。
这时妇人踟蹰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大姐,我请你吃一串。”老板开了张,看她也站了半天,想是同道中人,便要赠她一串。
谁知那妇人摇了摇手道:“老板,你误会了,我,我是想问问你卖不卖方子,我也,我也想做生意。”
“这可不卖,我指着这个吃饭呢。”老板立刻摇头,拒绝了妇人。
妇人也没再多问,只瑟缩着站在风里,揣着两只手,安静的看着老板如何炸制。
纪妄到来了兴趣问那妇人道:“你要学手艺,可是要和这老板抢生意,人家怎么肯教你。”
那妇人愁眉苦脸道:“哎,小郎君你有所不知,我是这桥下的人家,想着临街便开了吃食摊子,这臭豆腐摊子开起来后,味道太重,本就不多的客人更不愿意吃了。我自己做什么吃食都亏,这臭豆腐看着简单,我便想学一学,干脆也做臭豆腐算了。”
纪妄笑了起来,这妇人到是有意思,旁人若影响了生意,自然是要上来闹一闹,但这妇人却不同臭豆腐摊理论,不闹也不争,有点意思。
“哦?那不知你都做过什么呢?”
妇人掰着手指道:“米粉、馄饨、油饼、酥糕、甜汤……”数了七八样后,纪妄沉默了。
听着大姐什么都一股脑倒进锅里,或许即便没有臭豆腐摊她的生意大约也不太好,纪妄摸了摸下巴说:“大姐,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不太适合卖吃食呢?”
“这个,可我还是想做吃食,什么都行。”妇人一脸的愁苦,手指不自觉的掐着自己的袖子,大约有自己的执念。
纪妄将四块豆腐都吃进了嘴里后,只觉得嘴巴里辣的厉害,口干舌燥的,于是掐了掐手指道:“啊,那不如卖凉茶,油炸之物吃多了,喝凉茶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