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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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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封平躺,双手枕后,享高处清风白雪,悠哉游哉。
他身上月色霜袍凸出个小小冰尖,底下的小祸害在袍子上下里外钻来钻去,片刻不停。
程子封一指挡住它去路,对冒头的雪花道:“你在做什么?”
雪花:“我在试法子。”
程子封:“什么法子?”
雪花:“怎样离你更近一点的法子。”
程子封:“……”他原本毫无期待的心噗通噗通跳快了两下。
雪花抱怨道:“可是你哪哪都好烫啊,碰都碰不得,就不能变凉快一些吗?”
程子封笑:“我努努力。”
“快一点哦。”雪花:“我很没耐性的。”
程子封:“嗯。”
周遭雾气一荡。
程子封忽觉剧痛难忍。
他现在死阵,眼前霜剑尽碎,扑出一点雪花。
你为什么会来?
程子封来不及问,死阵骤变。
空中现大片回字纹,头尾相接,繁杂交复,而那九重死阵之顶,显一扇巨门。
门户开启,露未知之域。
程子封仅窥门外一眼,神念便脱胎而走,他刹那闪在高处,勉力下瞧。
时流有变,阵中所有无不徐徐而动。
星石分九位嵌入死阵,晶光一亮一灭,拖的漫长。
然这些对程子封都不再紧要,他唯一在意的,是那片雪花。
雪花碎成残屑,微不可见。
程子封嗡得一下,似身劈两半,半面慌乱,半面哭哭嚎嚎。
“还有生路!”残余理智大吼一声,勉强将两半捏合一起。
他艰难凝神,划下一横。
程子封残躯燃一道烈火,是朱鸾死前遗赠。
火现真形,正是另一根朱雀真羽。
真羽点九星,九枚星石随即展开符纹,在死阵中穿插,尽力将残屑收起。
如此,仍有不少散逸。
“霜邪!”
程子封只得对空呼道。
“来见我!”
此言一出,天命即改。
星石与死阵纹路交缠,最终究竟成何等景象,程子封看不到了。
他已在门外。
目难视,耳难听,身无所觉……
如何算作活着。
然若是不活,“我”又为何?
程子封心念至此,豁然开朗。
他耳旁悠悠声唱,似从穹顶来,似自地脉生。
他垂眼观。
自己正以“人”字形立,双脚入流。
他理应踩在一条河中,偏偏左右又分得开两股,自遥不可及的“源”来,以“人”字形分作两支,向遥不可及的“往”去。
两支虽作流,却无水,一为点线,一为圆团。
咻咻咻咻,哇呀哇呀。
程子封疑:这是什么?
一念之差,大门俶尔相合退远。
程子封身坠虚处。
好不容易触底起身,他发现自己浸在漫无边际的泥潭,眼前浮漂个掌大的水珠,一瞥内里,正是世间。
程子封身在世外,不得回还。
这梦真是做的稀里糊涂。
程子封睁眼。
他仍在重塑的器池之上,白岩也仍在他身边。
“你醒啦。”白岩道。
程子封见着他,便松口气,刚缓下半点神,就听……
咻咻咻咻。
哇呀哇呀。
他错愕抬头。
天上有流,自明月来,分作两支,一上一下。
白岩抬手触月。
那月离他越发近。
他便离程子封越发远。
程子封紧紧抓住白岩胳膊,“别去。”
白岩:“为何?”
程子封:“我追不及。”
白岩歪头看着他,半响才道:“错啦。”
程子封:“哪里错?”
白岩手上来,只捏捏程子封的小指。
“错啦。”
——
月落日升。
程子封这回是真的醒了。
他一摸自己耳后,捏出个似雾似烟的团子。
死而不僵,还能留点余手捣乱。
程子封笑甩甩手,将烟气散尽了。
白岩不在身边。
四兽泥像变化出来,捂眼捂耳,一脸羞相。
青龙用尾巴指指。
程子封顺着瞧过去。
白岩披着他的衣裳,正抬头瞧着一棵树。
树上结了枚果。
色泽殷红,几近熟透,按理不一会就该掉下来。
白岩巴巴等了许久,就是不见它落。
程子封走过去,手掌一摊。
那红果纵身一跃,正正落入他掌心。
“喏。”程子封转手给白岩。
白岩双手用力,将果子一分为二,给了程子封半个。
程子封笑眯眯接过,笑眯眯吃了。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下了天阶,遇上贞三不。
贞三不见他,揶揄道:“眉眼春风,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程子封:“吃了个极甜的果子。”
贞三不大惊,摇扇的手都停了。他瞧瞧白岩面色红润,再瞧瞧程子封可以说是厚颜无耻的脸……
“我们虽说关系亲近,未曾想这事你也愿与我分享。”贞三不双目含泪,着实感动不已。
“……”程子封:“我是字面意思。”
“我懂我懂。”贞三不连连点头,“字面意思,字面意思。”
程子封:“……”拳头痒痒。
一通修理完毕,说起正事。
程子封:“你如何想?”
贞三不揉揉被打的胳膊,迷惑:“什么如何想?”
程子封比他更加意外,道:“我在你房里放了个陶盆,你没听它说吗?”
“什么?!”贞三不:“我说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丑盆,一股脑塞包袱了。”
程子封:“……”
贞三不:“……”
真没默契。
贞三不就地将包袱解开,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里捡了陶盆出来。
当当当一顿敲,才将命魇敲出来。
命魇一见天日,就哇哇大哭,“我不过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好黑好黑的地界,还以为永远出不去了,吓死我了呜呜呜……”
它泪涕俱下,委屈极了,一时半会不见平复。
贞三不挠了挠头,问程子封:“它要说什么?”
程子封:“天地失衡,灭世之祸的缘由。”
贞三不:“是与你有关?”
程子封:“等你听了再说,我下山一趟。”
贞三不捧起陶盆,“你去哪?”
程子封拉起白岩的手摇摇,“带他回门。”
——
二人乘鹤下山。
白岩脑袋往后碰碰程子封胸口,问:“回门是什么?”
程子封笑:“不告诉你。”
白岩一个头槌。
“嘶。”程子封吃痛,老老实实说了。
“哦。”白岩:“是去哪?”
程子封:“葛城。”
白岩:“哦。”
白岩反应实在是平淡,这趟去葛城,不仅会见到任己,也会见到任言生母刘湘娘。
程子封:“你不想见他们吗?”
“说不上想不想,”白岩:“他们并不是我的亲人。”
程子封,“就这一次,了却尘缘。”
白岩点头。
二人从鹤身跃下,直接落入城中。
葛城乃美食之都,之前未来过,这回补上了。
一路美食遍布,有裹着豆沙的米团,一口就能抿掉的粉糕,油炸的糖耳,千层的酥皮,火灶上烘烤的肉囊,沸水里滚动的骨头,浓白汤汁,鲜美的羊杂碎……
白岩抹抹口水。
他拉着程子封继续往里。
那深处有些不一样。
他看见排钩,吊着一串兔子,有大有小,一窝打尽。
他看见一头驴,被绳索牵系,剃去毛发,热水浇烫,活体取肉。
他看见许多蛇,颈部环切,向后翻剥,里头粉粉白白的躯体,被剁成数节,盛在盘中,还在蠕动。
白岩看见人。
张开大口,生啖其肉。
他不禁缩了缩。
程子封:“要我捂着你的眼睛吗?”
白岩摇头,他看完全部,与程子封来到市口。
这吊着一具人的尸首。
白岩还认得他是良县的那个私奴,他像方才那些一样,遭到同等对待。
他身上黏着张布告,被血沁了。
依稀看的清字迹,写他贪没粮草,延误战机,害死一城兵将。
特处极刑,以慰忠良。
布告下列了忠良姓名,程子封粗粗一扫,大多姓张。
程子封:“还真做了靶子。”
程子封与白岩寻到葛氏原宅,知任己正停留在此。
程子封带白岩抬脚就进。
守门眼前一花,未察觉有异。
二人在宅中闲逛。
整个宅子蒙上白麻,挂上白灯笼,似乎在操办丧事,颇为繁忙。
两个闲人格外扎眼,被仆从拦住。
仆从问:“你们是……”
仆从刚问半句,从他身后过来个拄拐老太。
她一身缟素,笑眼眯眯,问那仆从道:“小鹃啊,今儿有什么喜事,为何在挂灯笼?”
那仆从回:“娘娘,我不是小娟。今也没有喜事,是罗将军他去了。”
老太太“啊”一声,点点头,似是懂了。
她立着半响,又道:“小娟啊,我刚还在屋里,怎么忽然到了这?”
仆从实在挠头,“娘娘,你站这别动,我给您请小娟去。”
仆从一溜烟跑了。
老太笑眼眯眯,凑上来,近瞧白岩。
她抓住白岩的手,“小娟啊,你同我来。”
白岩:“做什么呀?”
“今日十五,”老太:“我们滚点元宵吃。
她拖着白岩到了厨房。
江米粉,核桃馅,都是现成。
老太将馅擀平切块,置入筛中,洒入江米粉滚动。
越滚越大,越滚越圆。
沸水下锅,盛出一碗,热气腾腾。
老太置下一勺,“吃吧。”
白岩看向程子封,“太烫了。”
程子封于碗边一点。
汤汁速冷。
白岩吃了起来。
老太眼不错瞧他,半响问道:“你喜欢吃这个吗?”
白岩点头。
老太:“我有个小儿子,也最喜欢吃这个。”
程子封:“他如今在哪?”
“……“老太想道:“他,他在……”
老太举目四顾:“他……”
“……”
老太默然。
她默了许久,再开口道:“他死了,我知道。”
老太喃喃不止。
“那日若没匕首,他会折磨他。”
“他拿了匕首,就一定会杀了他。”
“即便,即便拔出匕首再活过来,”老太:“他也不再是他了。”
程子封:“你说的不错。”
老太呆愣愣盯着程子封,忽而嚎泣:“我儿,我儿无论如何,竟都是死路一条!”
“是谁?!谁杀了我儿?!”
老太奔出灶间,大喊大叫。
“凶手!凶手何处?!”
她忽而又似醒了,“凶手,凶手也死了,哈哈哈!”
她哈哈大笑,复又哭哭啼啼。
她猛地回头,看向程子封。
“你……我见过你。”
“你为何还是这副模样?”
“你也死了吗?”
“不,湘娘。”程子封:“我没有。”
老太拍手而乐,“嘻嘻,真是神奇。”
一行人匆匆赶来。
老太对着领头之人道:“小娟,小娟,你快看这人,多么奇怪。”
那领头之人正是任己。
任己拜道:“师祖。”
程子封点点头。
刘湘娘被仆从带走。
任己:“师祖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程子封推推白岩:“我带他来瞧瞧你。”
任己低头看见白岩,脸上有了个笑模样,既轻又浅,如同水上浮尘。
他摸摸白岩的头,未再说什么。
程子封:“十日后,将有大动。”
任己:“是何大动?”
程子封:“有个家伙要与我决一死战。届时免不了异相频发,早作准备。”
任己明了,应:“是。”
“成了。”程子封:“若是无事,我与他就走了。”
“师祖,”任己阻道:“且慢。”
程子封:“怎么?”
任己:”十日后大战,师祖是否胜券在握?”
程子封:“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任己:“若是师祖胜了,打算如何处理南山?”
“嗯?”程子封:“这是何意?”
任己沉吟半响,方才道:“如今世人自立谋生,少求仙问道,已有流言斥仙为奸佞,多为妖邪。”
程子封笑:“这说辞,不会又与我有关吧?”
任己:“近日的确多了许多歪说,编排给师祖不少恶名。”
程子封:“哦?”
任己:“还有重臣主动请缨,称贼人据南山为塞,借妖术迷惑百姓,求出兵剿灭。”
程子封:“有趣。”
任己无奈道:“若我还在,尚摁压的住,但总有一日,我……”
此言露去意。
程子封细一察,见任己眉眼已现老态。
程子封:“你怎么……”
任己叹道:“师祖,我如今才知,所谓正,亦同幻梦。人之希翼,时时而变。我若不依势而变,必成阻碍。而我若变……”
程子封:“……”
任己:“我就可以去见他了。”
“……”程子封思忖道:“南山将隐世。”
任己:“多谢师祖。”
他双手捧金枝剑,递还给程子封。
“师祖,请带它回南山吧。”任己道:“我已留不住它了。”
程子封:“……”
他接过了剑。
仆从脚步匆匆,仓皇来报:“陛下,娘娘不行了。”
任己立即赶往内室。
刘湘娘躺在床上,已是弥留。
她一一念出今生遇过之人的名字,似乎他们此时此刻就在眼前。
她忽笑忽怒,忽泣忽惧,四肢弹动,挣扎不止。
任己将她抱在怀中。
刘湘娘看见任己,清醒一瞬。
“儿啊,儿啊,“她道:“若我从未生你,就好了。”
任己垂眸,面上无悲无伤。
刘湘娘薨逝。
程子封听得室内传出沉沉溺泣之声。
他问白岩:“要进去瞧瞧吗?”
白岩摇头。
“好。”程子封:“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