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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解封 ...

  •   “怎么样?”
      巫行云:“什么怎么样?”
      “我和莫阑珊的结局啊。”壁上灯盏道:“果然,还是有点仓促吧?”
      “仓促?”巫行云:“我怎么觉得刚刚好。”
      灯盏唉声叹气,“你对侥幸活着回来的属下太不友善了。”
      “我更好奇,”巫行云:“你是如何争得这份侥幸?”
      “哎呀,”灯盏:“不过就是不要脸。”
      巫行云:“哦?”
      灯盏:“拦腰抱腿,哇哇大哭,再使使美男计,道我生平应人所求无数,你就不能行行好,也答应我一回吗?”
      巫行云:“……”
      灯盏:“完了,她就答应了。”
      巫行云:“满嘴胡言。”
      灯盏委屈道:“我说的可是大实话,不过,她答是答应了,有个条件。”
      巫行云:“……”
      灯盏笑嘻嘻:“你觉着,会是什么条件呢?”
      巫行云:“你可真是找死。”

      山洞霎时起了数条火线,将巫行云团团围住。
      巫行云施法避过烈火,忽地动山摇,一件石锥破开山壳,贯穿巫行云腰腹,将他钉死在壁。
      山洞哗哗塌了半截,裂口之外,莫阑珊脚踏火星,浮在高处。
      她收起重锤,从裂口踏入山洞。
      甫一落地,即放出一条绳索,将巫行云捆了个结结实实。

      祈魇早一步跳至巫行云身上,此刻从衣摆脱出,杏核大小的黑泥团子。
      他头上顶着刚刚摸出的一枚星石,在莫阑珊双肩左右横跳。
      “阑珊,阑珊,”祈魇:“我做的不错吧?”
      “嗯。”莫阑珊收了星石,指头摸摸祈魇大概是脑袋的部分,算作奖赏。
      祈魇美滋滋,从一团软成了一片。

      莫阑珊又道:“就是故事有些古怪。”
      “时间紧张,只能编到这个程度。”祈魇知错就改,复成圆团道:“有空我再修修。”
      莫阑珊:“嗯。”

      祈魇往洞穴深处蹦,边蹦边引道:“就在里面。”
      莫阑珊同它往深处去,发现里面置着一大块冰坨,内藏一人,黄衣葫芦串,正是孙无。
      莫阑珊离得尚远,便有只玉蜘蛛从里爬了出来,趴在冰面戒备来人。

      祈魇跳到冰上,叽叽歪歪似与玉蜘蛛商谈,半响回头向莫阑珊道:“可以了。”
      莫阑珊取出个琉璃小瓶,置在冰上,瓶内收了不少冰虫,个个肥肥肿肿。
      祈魇一拍瓶身,“喏,按说好的。”
      玉蜘蛛凑近看看,十分满意。
      它咕噜咕噜将瓶子滚进冰里藏起,向祈魇一点蛛头。
      “行了。”祈魇跳回莫阑珊肩上,“可以带着走了。”
      莫阑珊一展包袱皮,盖住这个冰坨。
      祈魇:“小心些,这也是它的巢。”
      莫阑珊缓缓收起,直到小包子成型,才拿起揣进袖口。

      祈魇美道:“这样把柄就在手了。”
      他左右瞧瞧:“应该还有个老头……”
      莫阑珊搬开乱石,见到一具奇异的尸首,肢节错位,唇舌相缝,即便活着,也说不了人话。
      “死了?”祈魇:“那便算了吧,反正此人不大重要。”
      莫阑珊点头。

      她出来洞穴,见绳索散于地上,巫行云已然遁走。
      莫阑珊本就不指望能困住他多久,好在目的达成,该速速返回南山才是。
      她心念至此,转身变作流星,向南山去了。

      ——

      程子封左带方虎,右携白岩。
      林间徐徐漫步,顷刻回到南山。
      云台之上,早有众人相候。
      贞三不见着程子封,道:“你比阑珊还晚了一步。”
      程子封提起方虎,“怪他。”

      方虎的脖子被衣领箍得难受,他嚷嚷道:“到地方了都,快放我下来!”
      贞三不接过方虎,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提拎姿势。
      他向方虎道:“待会还得颠簸,为见你娘,忍一忍吧。”
      一听能见娘,方虎老实息了声。

      程子封左右看看,不见玄武那硕大身躯,便问:“老龟呢?”
      贞三不一指项重,他正小心翼翼地托着,手掌上趴个不比刚出生大多少的小龟。
      程子封:“哎呀,变这么点了。”
      老龟虽变成了小龟,但脾气不减,听程子封讥笑,立即脆响响地回了句“混球”。
      程子封听它说话中气十足,想是没什么大碍。

      “师父。”莫阑珊过来程子封身前,将从巫行云处得了的星石,交给程子封。
      程子封颠颠一手石子,正够九个。
      他并未拿它们做什么,转手收起,继而衣袖一摆,划开天上帷幕。

      天顶乍现一座宏伟巨峰,山尖朝下,底盘朝上,一条银索绕山缠缠,以纤细索身托万钧之重。
      程子封笑:“真了不得。”

      群鸟应召先飞。
      众人接着驱动法器,悬于高处。
      舒念笔尖一点一提。
      山林草皮,雪峰泥沼等等一概掀起,被收入一副奇长奇粗的画卷子。
      舒念双手环抱,才将将搂住中间,画卷两头歪垂,由另外两名弟子托起。
      画卷一去,其下露出真容,乃是一个顶顶大的圆坑,蓄满积水,汇成不可测的深湖。

      上山下湖。
      程子封上下溜了一圈,回到当间。
      贞三不:“如何?”
      程子封:“你们需退的再远一些。”
      贞三不:“多远?”
      程子封招来大鹤,将白岩放在鹤上,一拍鹤尾,大鹤即如离弦之箭,被烈风裹挟,远远地射了出去。
      程子封望望远方那点白,指给贞三不道:“喏,那么远。”
      贞三不:“……”
      方虎:“……”

      ——

      人退鸟散,远远避开南山。
      程子封上到倒垂的南山颠,于茫茫黑壤之上一触,显出无数流纹。
      纹花似机关巧件,连环九锁,契合勾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刻僵死于一窍,哒哒叩响而不通。

      程子封遍览全盘,心中推算,选定一处,落指进去,朝反向一拨。
      流纹应势而动,一处动而处处动。楔结开,僵锁解,覆盖南山的死阵顷刻消失于无形。

      飞索拉提,将南山回复正位。
      它末尾尖锥浮在程子封手上探头探脑,似在忐忑能否落下。
      程子封:“来。”
      飞索“哗啦”自山体抽身,收成一盘,落入程子封掌上。

      程子封一跃立于山巅,随重峰而下。
      南山自九天落,压进深湖,大水溢出成瀑,阵阵轰鸣过后,一切复归原状。

      黑龙残尸于水中浮起,头身处处溃烂,更显狰狞。
      它空洞的眼眶对上程子封。
      眼里的小虫重新活泛,操纵黑龙直起身躯。
      程子封:“神兽之尊,怎能如此狼狈?”
      他道:“不如我帮帮你吧?”
      程子封做了个收拢拳头的手势,一字曰“吞”。

      黑龙顿感有磅礴生机如潮涌来,不管它收不收的下,硬塞式地怼进了它的喉咙,迫它吞了下去。
      残驱复生,血肉填补,毛须完备,鳞甲披身,龙躯通体闪闪,一如生前全盛。
      它两眼血红,观山巅程子封,不过一残破纸片,风自他身嗖嗖而过,不堪一击。
      然只是看起来如此……

      巫行云谨慎道:“你要这样同我打?”
      程子封悠悠道:“我并不介意。”
      巫行云沉默以对。
      程子封笑:“看来你还是介意。
      巫行云:“我有一折中之法……”
      程子封断道:“我拒绝过了。”
      “……”
      巫行云:“我有自知之明,即便现状如此,若与你战,我必败无疑。”
      程子封:“可你仍是要战。”
      巫行云:“不错。”
      程子封:“为了什么?”
      巫行云:“这世间生灵,除人不值得怜惜外,其他俱是无辜。”
      程子封笑:“这算什么?大义?”
      “不错,这是我的大义。”巫行云:“更何况若此世覆灭,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程子封:“这算私情?”
      “对。”巫行云:“至于你……”
      程子封:“我?”
      巫行云:“我不信你能坐视此界消亡。你必有你的大义,亦必有你的私情。”

      程子封:“你为何如此笃定?”
      巫行云:“因你不是仙,因你仍是人。”
      程子封:“……”
      巫行云:“与你一战,即是最终之战,我需一个月时间准备,以求不留遗憾。”
      “如此充分的理由,”程子封:“我怎会拒绝?”
      黑龙得此应诺,一飞冲天,消失在远方。

      程子封独立于南山之巅,周遭渐冷,寒风渐急,他发丝衣袍随之乱舞。
      忽顶上传来一声鹤啼。
      大鹤飞来盘旋,身上载有一人。
      白岩趴在鹤身朝底下看看,问道:“我可以下去了吗?”
      程子封:“当然。”

      大鹤落地,遭寒风一吹,人似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地方对它来说太高太冷,一放下白岩,便匆匆扇呼翅膀往下,去暖和的地界了。

      程子封与白岩同在山巅,观南山子弟星落如雨,一一降在各处。
      隔了六十多年,有太多地方要修缮,够他们忙活一阵了。

      贞三不、舒念与方虎往卷楼去,余苗儿大概在那。
      项重往大殿,那处除了大殿云台,还有居所公厨库房,需指挥洒扫,安置家当。
      卫云霄去了沼泽洼地,想让芦苇荡重新长起来,颇废些功夫。
      莫阑珊去了侧峰熔炉。南山破开湖水挨贴上红浆,红流正顺岩缝上涌,发出滋滋响动。
      另有子弟去了冰柩,悼念先人,置放这段时间的亡骨。
      至于山巅,程子封与白岩落脚之处,除狂风暴雪,无人再往这边来。

      四周凝起雪花,初而疏疏,渐渐密如织网。
      他们该往下了,若再多站一会,可能会裹成雪娃娃,没了双腿,被永远的留在这里。
      他们一同往下,越走脚下的雪层越厚,一步一陷,令人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上与下模糊,天蒙蒙不可见,只有雪花,如落羽飞蓬,螺旋式地接着天与地。
      这样繁杂纷扰的境地,这样密密麻麻景象,是否有人能从万万千之中,认出一片雪花?
      有。

      程子封自铸铁器,于雪顶练剑悟道,一百零七载,朝朝不落,日日不休。
      他的剑上,便常落一片雪花。

      这片雪花的样子与其他大差不差,它甚至更小,更不起眼。
      但程子封就是认得,常常落在他剑上的,就是这一片。

      他剑尖一抖,雪花落了下去。
      然一转眼,它就乘着风,再度缠上来。
      程子封刻意垂着剑,它就扒在铁面,一拱一拱地往上蹭。
      程子封颠颠剑身,它亦跟着一蹦一蹦,像是块甩不脱的黏黏糕,总是稳稳地落回剑上。

      “你就这么想待在剑上吗?”终有一日,程子封忍不住问。
      他抬起剑,雪花沿着剑身,轻浮浮地落在剑柄突出边缘。
      一人一雪花对视。
      程子封从一片小小雪花里感受到意念的存在。

      它道:带我走吧。
      “去哪里?”
      雪花:去不是这里的地方。
      程子封禁不住笑笑,继续问:“为什么要去?”
      雪花:因我想知。
      “知什么?”
      雪花:知我所不知道的。
      程子封沉默:“……”

      雪花:你不愿意吗?
      “不。”程子封:“是你一旦离开这,就会化掉。”
      那是什么。雪花问。
      程子封:“那代表死。”
      雪花:……
      程子封:“反悔了吗?”
      不。雪花道:那样的话,我就知死了。

      程子封遂以剑托着它,带它离开山巅。
      他一步步往下走着,到了雪色稀疏,土壤斑驳裸露的地界。
      那以下,有别样的色泽。
      山川流水,青树百花,蜂鸟蝶影,鹿獐显迹。数不尽跃动的,缤纷的,各式样的花点,生机勃勃。

      或许,它诞生的地界也曾孕育过这些,只是在大雪覆盖之下,一切都消无。
      雪花这么想的同时,它感觉自己开始融化了。
      程子封问:“后悔吗?”
      不。雪花言:现在除了死,我也知什么是生了。
      ……

      它似乎经历了漫长的沉睡,等它再次拥有类似醒来的感触时,雪花发现自己仍在那柄剑上。
      只是这柄剑的剑身,套上一副霜壳。

      雪花在里头自由游蹿,以及如果它想的话,甚至可以将其他冰晶与自己接在一起,令它的个头看起来稍微大上那么一点。
      它正沉浸于自己变得史无前例巨大的快乐中,忽听一人声道。
      “你这一觉睡的真够久的。”

      它像只地鼠一样地钻出霜壳往外瞧,还是那个人。
      他坐在青石阶上,一手托腮帮,看样子似乎真的等了很久。

      “这个世界有意思的东西很多,只看一眼就死掉的话,太亏了。”
      他这么说。

      “如果有一日你觉得厌倦了,我会送你回去。”
      他这么说。

      “该给你起个名字吗?剑宝或者剑福,你觉得哪个好呢?”
      他这么说。

      雪花觉得很难选。它还不能准确理解所谓名字代表了什么,但它想……

      “唔。”程子封抛开胡来的心思,稍微认真琢磨了一下,想出个相对正经名字,他道:“还是叫……”

      不管你取了什么,我会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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