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录》莫闲闲

87、背

　　程子封眼见余苗儿伤心欲绝，嚎啕大哭，不禁闭了闭眼。
　　他身后咣里咣当响，回头一看，是白岩将描字用的笔墨纸砚通通拖到门槛这边，亲热热地挨着程子封背坐下。

　　程子封：“还差几个？”
　　白岩开心道：“还有五个就写完啦。”
　　速度真快。
　　本也不是为了教他而提的这个字，程子封：“不写也可。”
　　白岩：“写了就写了嘛。”

　　程子封便任由白岩在背后捣鼓，待他再转回院中，烟气缭绕，已是换过一番景象。
　　器池，星石，死阵。
　　朱鸾：“怎么不明白呢，你啊，还是死了好。”
　　巫行云：“你死了，于天地大益。”
　　皮肉滋滋，心如刀绞。
　　死阵成型，白光爆闪。
　　一柄霜剑从天而降，立他眼前。
　　霜壳尽碎，扑出一点雪花……

　　程子封忽感后背一重。
　　白岩靠着他，拿他的肩膀作枕头，呼呼睡着了。
　　程子封笑笑。
　　往事如烟，当一吹而过。
　　他呼了一口气。
　　浓烟散，现出张士贤身影。

　　张士贤：“观过往如斯，我竟从你心中挑不出一丝悔意。”
　　程子封：“若是会悔，当初何必做。”

　　张士贤皱眉，他身上烟气再散，立在程子封面前的，是张盼。
　　程子封：“你能自束魇鬼，也是不易。不知请我看这出大戏，为的什么？”
　　张盼拱手：“晚辈为请教。”
　　程子封颔首，“说来听听。”
　　张盼：“我做了应然必然之事，却日日沉溺于悔，如此下去，恐怕大事未成，先溃而亡。前辈行而不悔，请问有何诀窍？”
　　程子封：“何为应然必然之事？”
　　张盼：“大义。”
　　程子封：“何为大义？”
　　张盼：“为国，为民。”
　　程子封笑言：“哦。”

　　张盼：“前辈不这么认为？”
　　程子封：“你若想从我这得到支持，必定失望。”
　　张盼：“那前辈认为的大义是什么？”
　　“自然，”程子封笑：“为国，为民。”
　　张盼皱眉。

　　“你虚设了这一答案，”程子封：“我自然也只能给你这一答案。”
　　“……”张盼：“前辈意思是，所谓大义，只在我想？”
　　程子封：“所谓后悔，也只在你想。”
　　张盼：“……”
　　听不懂。

　　程子封：“自欺欺人，欺他人易，欺自己难。既然如此，不如不欺，看看自己的本心如何？”
　　张盼：“……若还是无法摆脱呢？”
　　程子封：“若无过往，便无今日，负重而行，能走多远，只能看你。
　　“……”张盼垂首半响，再度拱手而礼，“受教。”

　　烟气消散。
　　地上徒留一枚星石。

　　——

　　张盼解了盘发，有数缕垂下的发丝明显粘黏在一起，她放入水中一浸，散了许多血色丝线出来。
　　屋上有瓦片响动。
　　张盼回首抬眼。

　　方虎大喇喇的立在屋顶，不躲不避。那瓦片声响，也是他故意踢出来的。
　　张盼：“……”
　　她低下头，默默将头发系起，高束。

　　方虎：“为什么？”
　　张盼：“什么为什么？”
　　方虎：“为什么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为什么你杀了那么多人？”
　　方虎：“特别是张士贤，他不是你的爹爹吗？”
　　张盼：“是啊。”
　　方虎：“为什么？”
　　张盼不语。
　　“我还想有爹爹呢。”方虎：“为什么？”
　　张盼抬头，看着方虎。
　　张盼：“为了大义。”

　　方虎：“那你为何还扮作你爹爹，弄残弟弟，害死母亲。为什么？”
　　张盼：“……”
　　方虎：“也是大义吗？”
　　“……”张盼眼珠一动，她笑了，极度灿烂。
　　她从未像今日这般正视，自己给予自己一个新的答案。
　　我为了我。
　　为我的野心。
　　她握了刀在手，问方虎道：“你，是真，是假？”
　　方虎叹一气，溃散成烟。

　　——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
　　张盼早早带着程子封、白岩、方虎出城门。
　　这一路上兵士集结，粮草整备，收拢的旗子换过一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有些举大事的味道了。

　　送出城门几里，张盼放下三人。
　　她特意再向程子封确认道：“南山距此说近不近，真的不需我送几匹马吗？”
　　“不必。”程子封：“几步的事。”
　　张盼明白。
　　她坐在马上，见下头方虎丧眉搭眼，明显不乐意。于是伸手，将方虎脑门的毛须须往后一撸。

　　方虎捂头道：“你干嘛？”
　　张盼：“硬毛碴儿，摸着扎手。”
　　“扎手你还摸！”方虎嚷嚷道，他自己上手摸了摸，“胡说！明明挺软的！”
　　张盼哈哈笑，她：“最后一回问你，为什么来找我？”
　　方虎支支吾吾，半天讲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在那日与她分离后，常在夜里梦见她回头。
　　至于这意味着什么，方虎自己也想不明白，更别提说出口了。

　　张盼瞧他笨笨乎乎，拍拍他脑袋，便调转马身，向一块出城远远随在后的骑兵去了。
　　方虎看她背影远去，又觉着今晚可能会梦见她回头。

　　“喂！”
　　方虎喊着：“你要去做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吗？”
　　张盼回头，同样是喊：“不行！你太小了！”
　　方虎不服气道：“我至少六十岁了！”
　　“那又怎么样！”张盼转了回去：“小不点！大傻子！”
　　临了，还让她骂了两句。张盼的马太快，方虎回不了嘴，真气得跳脚。
　　然气性过后，返上来阵阵的酸，尤其鼻子一线两眼一圈，酸的近乎于痛。
　　方虎用手背抹抹，才觉得好些。
　　更令人堵心的是，方虎一转头，就见程子封幸灾乐祸道：“被甩了，啧啧。”
　　方虎大怒：“你才被甩呢！”
　　“那不可能。”程子封自信满满，“我是被追的那个。”
　　方虎眉头拧八股，扭头就问白岩：“他说的真的？”
　　程子封：“你可真会问人。”
　　“除了你就是他，”方虎：“我还能问谁？”
　　白岩点点头。
　　方虎忿忿道：“谁这么倒霉？追这么个人跑。”
　　白岩手指头动了，慢悠悠地指向自己鼻尖。
　　程子封一把摁下他的手指头，道：“不闹了，走吧。”

　　白岩被程子封拉着，仍频频回头。
　　程子封：“怎么？”
　　白岩：“她不重吗？”
　　程子封亦回头。
　　张盼身影虽远，仍醒目异常。
　　父亲、母亲、小弟，还有许许多多约二十来个的旁人，抱着她的肩，压着她的背。层层叠叠地垒起，如一竖高耸的塔。

　　程子封：“自然重的，而且以后还会变得越来越重。”
　　白岩：“这样好么？”
　　“这样，”程子封：“也没什么不好。”

　　方虎在旁听的一脑门问号：“你们在说什么？”
　　程子封笑笑，他提起方虎道：“无事，上南山了。”

　　——

　　许城大火烧了两天两夜，渐渐熄了。
　　莫阑珊大锤落下，迸出三两红星。
　　红星沾上断壁残垣，在那烧尽的残骸里，榨干最后一丝热度。

　　祈魇倒在焦灰之中，手脚尽融，他看着莫阑珊，脸上还带笑，道：“看来你是真的想杀我啊。”
　　莫阑珊脱力，大锤落地咣当一响。锤身与地火相触，化作一滩赤水。
　　她胸颈裂口，手脚亦鲜血淋淋，走不了几步，摔倒在地。
　　所幸她倒的地方离目标不远。

　　她拖着身躯，爬前一些，垂下的眼眸盛着祈魇，既冷漠的要命，又炙热的发狂。

　　祈魇回忆起，她似乎一直这么看着它。
　　不论它人身鬼态，不论它姓甚名谁。
　　她眼里直白的写着，我不向你求，我要你主动给我。
　　一直如此。

　　我怎么今日才看懂。
　　祈魇笑了笑。
　　它不会哀，不会怒，不会伤，只有一面假作慈悲虚浮的笑脸。
　　于是，在如今这般境地，他也只能将就用他最熟练的模样。
　　祈魇：“我即便想将心给你，我也未有。”
　　莫阑珊垂眼：“你想给我吗？”
　　祈魇久久地注视她……
　　“想。”

　　诺一成，既成誓。
　　祈魇觉察它的胸口多了一样熟悉且陌生的律动。
　　扑通，扑通……
　　莫阑珊：“现在，你有心了。”
　　祈魇勉力低下头，从它裂开的胸口窥见，那的确有了两枚几乎一致的心。
　　“给你。”
　　祈魇迫不及待道：“我愿意给你。”

　　这颗新生的心脏在原处待了没有两息，便换了个地方继续跳动。
　　换心之后，才成就真正的同生共死之誓。

　　莫阑珊一掌掐住祈魇下巴，咬上他的嘴唇。
　　痛的要死，祈魇齿间轻易就尝到了血气。
　　它舔去血腥，着迷地碰着莫阑珊的嘴唇，口中喃喃，“我就知，我就知你对我……”

　　它话未说完，一柄匕首握在莫阑珊手中，捅进它腹中。

　　莫阑珊神色淡漠：“你还记得你捅了他多少刀吗？”
　　祈魇：“哈，哈哈。你要还给我吗？”
　　莫阑珊：“定一刀不少。”
　　“也不错。”祈魇哧哧笑道：“反正，你会同我一起。”

　　莫阑珊靠在祈魇胸口，将自己与它贴合。
　　他们在慢慢地发热，血脉的跳动渐渐融在一处，像是同一种律动，同一种起伏……
　　像是同一个人。
　　他们交为一体，纵身成火，再不分你，再不分我……

　　化作飞灰一捧，散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