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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虚烟 ...

  •   张盼几步回到房间,果然见那断臂少年在等。

      张盼一进门,少年立刻站了起来,开口称呼“长姐。”
      张盼点点头,道:“你行动不便,怎么还跟着跑出来,母亲口不能言,身子虚弱,你该在她身边才是。”
      少年不吭声,眼圈一红,从怀里掏出一卷布条,恭恭敬敬地搁在桌上。

      张盼见那布条血迹斑斑,再看少年脸色,就知不好。
      她展开布条,见其上以指血书四字:“当断则断”。
      张盼一时没了声音。

      少年道:“长姐,他对我们如此,你为何还当他作血亲?”
      张盼听了此问,也不知如何答。
      她停了许久才道:“在我小时,他还是个好人。”
      少年:“你当他是人,他何时当我们是人过。”
      张盼:“……”
      少年:“我是没你本事,不然何必忍到今天。”

      张盼垂眼见布巾,血色时久发乌,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闭了闭眼,站起身,团起血布,塞回少年衣襟。
      少年急了,“长姐,你……”
      张盼抬手将少年的话摁没了。
      “不必再说,”她:“我记下了。”
      ……

      张盼出了门,她步子又急又稳,突截住回身。
      屋檐顶上,立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昂首挺胸背着小手,从屋脊的一头走向另一头,走的稳稳当当。
      小姑娘低头见着下边的张盼,即停住步子,一屁股坐上屋脊,问张盼道:“你哪来的,怎么在我家?”
      她与张盼长的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张盼眼珠上翻地盯着她,一瞬不移,一语不发,神色阴森。
      小姑娘明显被吓一跳。
      她瑟缩道:“你,你别这样,我爹爹马上回来,小心我叫他教训你。”
      这份威胁太过单薄,但似乎有效。

      张盼偏过头,迎她面站着另一位姑娘,明显比屋顶上的大了许多。
      她抽出腰上长刀,质问张盼:“你是何人?胆敢刺杀家主!”
      张盼眼神从刀上移开,再有一人五花大绑“咣当”吊于她身前。
      此人缺了一手,刚刚又被剁下一足,伤口血流如注,他神色过于震惊,甚至忘却了身上疼痛。
      他怔怔向张盼道:“长姐,你……”

      张盼垂下眼,她脚旁有一襁褓,内里有一小儿,脖带金环,虎面人躯,啊啊向她伸出手来。
      张盼蹲下身。
      小儿注意到她,便探着去抓她衣角。

      忽再有一手拍拍张盼的肩,张盼回头,见是方虎。
      方虎抻着脖子将她前后左右看了个遍,似乎没看出什么特别。
      他问:“你独一人蹲在这做什么呢?”

      独一人?
      张盼看了周围一圈,满满人面。
      方虎见张盼不答,便说起自己的事,道:“天晚了,该下一顿了。灶房在哪?你领我去吧。”
      他给出一只手,掌心摊向上,等张盼来牵。

      张盼抬眸看看方虎,毛须须的额头,猫似地眼睛,像是真的。
      她并未去牵方虎的手,而是伸手去碰他的额。
      然甫一触,方虎登时化为白烟,与周边所有的虚虚拢成团,滞于原地。
      张盼陷于烟团之间……

      的确,是她独一人。

      ——

      与张盼所在,隔了几堵院墙,便是张氏家主落脚的院子。
      里头不见张士贤,而是程子封,白岩与方虎在这。

      方虎抱着个浑圆肚皮,懒懒散散摊在榻上。
      一案相隔,程子封居然在教白岩识字。
      他提笔在纸上写个“往”。
      程子封讲道:“此字多意,一意“到去”,二意“朝向”,三意“旧日”。
      白岩边听,边煞有其事的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圈。
      程子封看着那三个黑圈,禁不住笑。
      他问白岩:“常言道“往事如烟”,这其中的“往”字,是哪一个意思呢?”
      白岩抬头看看程子封,再低头看看三个圈,顿时愁眉苦脸。

      方虎见白岩犯难,悄摸从桌下探出三个手指尖,搁在白岩眼下晃来晃去。
      程子封自然看见了,他挪了张纸,将方虎的指头盖上,道:“不要捣乱。”
      方虎悻悻收手,嘴还硬道:“我才没有,你在说什么?”
      程子封笑笑,不与方虎争论,回过头来继续与白岩讲“往”字。

      方虎见程子封一字而已,拆解极细,掰开揉碎式的讲法,对白岩始终如一的不开窍,若是换了方氏的夫子,早打过好几轮手心了。
      而程子封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一意讲不懂,便换个更浅显的说辞,换了数个说辞仍不懂,不懂也就不懂了,态度可谓是极尽温柔。

      方虎越来越难将他与话本里的邪仙当作一个。
      所以他为何杀我爹爹?

      程子封讲完,放白岩模写二十个“往”字,他抬眼向方虎,似有所觉,道:“你想问我什么?”
      “……”方虎迟疑半响,话出了口,却是:“你也是这样教我娘亲么?”
      程子封:“你娘勤勉聪慧,不需我教,自个便可学成大概,还常常弄点新花样出来。”
      啊。方虎摸摸自己以往受苦的手心,有些羡慕。

      程子封:“不过,有一点不妥。”
      方虎:“什么?”
      程子封:“她常问旁人好与不好,好则继续,不好则改。”

      方虎琢磨了下,觉得这不像是坏事,于是问:“这哪里不妥?”
      程子封:“好与不好,不由旁人。”
      方虎:“……”他皱皱鼻子,道:“不懂。”
      程子封:“是非审之在己。”
      方虎还是不懂。
      他瞅瞅自己,再瞅瞅白岩,品出了一丝待遇上的差异。

      ……算了。
      方虎一翻身,背过两人。

      程子封:“这是?”
      方虎:“睡觉。”
      程子封看方虎袒给他的后背,道:“我本以为你要问别的。”
      方虎:“……”
      程子封:“还有你对我的反应,我本以为会更激烈一些。”

      方虎想,还用你以为,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
      方虎:“我记忆里的娘亲,不曾说过你坏话。”
      程子封:“……”
      “她也不让我恨你怨你,”方虎:“我不懂,只是照着她说的做罢了。”
      “……”程子封:“原来如此。”

      几息功夫,方虎呼吸就沉了。
      白岩听了,悄悄向程子封道:“他睡的真快。”
      程子封亦悄悄回白岩道:“当然了,他还是只小老虎呢。”
      白岩明了,低头继续模写那二十个往字。
      他身旁窗外忽而起了烟,投上窗纸一缕缕缥缈的影。
      程子封:“我去门口看看,你接着写。”
      白岩点头。

      程子封打开门扉,见这院中漆黑,竹林花丛一概隐没不可见。
      唯有池塘倒映月影,天上一轮,池中一抹,夜幕与地色相合,难舍难分。
      虚烟飘于其间,更添几分静谧幽远。

      大戏备场,帷幕将开,这等热闹,怎能不看?
      程子封坐上门槛,安心候着。

      很快,池水起了涟漪。
      一人裸足入池,轻曼而舞,长袖飞扬,扰动夜色漾漾。
      琴音袅袅,唱声悠悠。
      词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乃是诗经蒹葭。

      琴就在池边,不动而丝弦自鸣。
      一舞罢,池中人踩着水波,翩翩过来,正是余苗儿。

      她编出这舞,难度颇高,首次完整跳下来,兴奋难耐,雀跃问道:“师父,我跳得怎么样?”
      程子封:“要我说,不够好。”

      余苗儿听了一怔,脸上喜色褪了大半,局促道:“哪,哪里不好?”
      程子封:“你舞的这水中伊人,既娇且柔,惹生怜爱,然这词前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理应有秋寒萧索之气。你这舞柔美有余,凌冽不足,如何算的上好呢?”
      余苗儿真是愣住,“那依师父之言,应当如何?”
      “什么应不应当的,”程子封笑言:“假使要你换个模样,你脑中可有另一个伊人?”
      余苗儿:“……所谓伊人,不就是如此么……”
      程子封还待言,被一酒坛子打断。
      他身旁卧只大白虎,四肢摊开,在地上展成一张毛绒皮毯,爪子拨拨,推了酒坛过来。
      白虎醉嚷嚷道:“别听他瞎说,这舞好!顶顶好!”
      余苗儿闻言开心不少,问:“具体是哪好呢?”
      白虎:“我见仙女下凡,一舞绝伦,只知痴傻发愣,嘴都忘了合,哪还有余力分辨具体哪好?”
      这番话,实在叫余苗儿心花怒放。
      她捧着虎头,“唔嘛”亲了一口,道:“那我再跳一遍,你仔细看看。”
      说罢,又入池中。

      程子封瞄眼白虎,啧道:“谄媚。”
      白虎回哼:“苛刻。”
      程子封:“你酒喝大了,头昏眼花,还能看的清舞?”
      “你懂什么,”白虎摇头晃脑:“我头脑发昏,正予之朦胧。我醉眼生花,正陪之娇衬。”
      它滚了半周,肚皮翻上,连带余苗儿舞姿也上下颠倒,零星光点无不带晕,何止美艳,更添缠绵。

      白虎呆呆看着,心口满溢忧多于喜,它道:“若此时可入酒,常喝常得有,那便好了。”
      程子封听出白虎言下叹惋,问:“你为何忧?”
      白虎:“我忧好景不长。”
      程子封:“为何不长?”
      白虎:“……”

      程子封见白虎半天不应,“是不可说?”
      白虎甩甩大头否了,“是还不定,我当前仅是疑。”
      程子封:“疑什么?”
      白虎:“万物轮回,生者来,往者去,你若为往者,能否甘心?”
      程子封:“……嗯?”
      他皱了皱眉。
      然就这刹那,白虎转头一口咬向程子封颈喉。
      程子封速退,他避过尖齿,但未避过追上来的金刚利爪,胸前被划开三道,伤口极深,鲜血濡湿衣裳。
      程子封:“你……”

      白虎盘结飞须,长毛流鬃,周身汹涌浓浓杀伐之气。
      它道:“程子封,你还是死了好。”
      程子封:“……”
      霜邪不动而出鞘,挡在程子封身前。
      ……
      待余苗儿发现不对赶过来时,一人一虎已战至尾声。
      白虎被剐去半个身躯,血肉模糊。
      余苗儿震惊之下,不及多问。霜剑杀势赫赫,直取白虎首级,她本能而动,以身护住白虎。
      程子封:“等……”
      霜剑锐不可当,它贯穿余苗儿而过,霜气脱剑凝丝,一绞斩断虎首,热血扑了余苗儿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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