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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白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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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瞠目结舌。
他身前立着一个手抄木棍的仆役,厚膀腰粗,只是……
去了头。
更准确地讲,他的头被咬进了半只白虎嘴里。
半只白虎利齿一合,将头颅直接切下,从敞开的另半张嘴里漏了出来,“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哇!!!”
一阵惨叫声后,这条街被自动清空。
余下程子封、白岩、吊在空中的方虎,以及绕着方虎的脖子,支棱着仅剩的两只爪子护着他的白虎。
这半个白虎由烟构成,程子封左右瞧瞧,伸手摸向烟虎出处。
方虎脖颈上,金环下,藏着个拇指大的小小烟盒。
程子封捏住烟盒,瞧瞧方虎的脸,道:“嗯,是长的挺招人喜欢的。”
那烟虎对程子封也是警惕,浑身炸毛盯着他一举一动。
程子封:“先回去歇着,过会让你载我们上山。”
那烟虎并非心甘情愿,被股无形之力“嗖”地吸回盒子。
绳结自解,方虎从半空落下,平稳落地。
他瞧程子封道:“你果然是邪仙。”
邪仙这个称呼,程子封有阵子没听,都生疏了。
他懒得应承,道:“走,带你上南山。”
方虎斩钉截铁:“不去了!”
程子封:“嗯?”
方虎硬邦邦道:“姑且算你帮了我的忙,我承你的情。来日若有需要,绝无二话。但现在我要去找人,就此别过。”说罢一拱手,抬腿就走。
他一转身,与白岩对上面。
“怎么?”方虎龇了个牙,“你要拦我?”
“不是。”白岩软乎乎道:“我多买了些吃食,你吃不吃啊?”
“?”方虎:“不吃!”
“哦。”白岩退步,让开了道。
方虎雄赳赳气昂昂,大踏步往前走。
走了不出五步,叽里咕噜隆咚巨响从他腹里传出。
他双膝一软,直接“扑通”跪在地上。
方虎:“……”
他回头瞧白岩。
白岩取出个包子,“吃吗?”
——
“唉哟,你可真是个好人。”
方虎边感叹,边从白岩手里接过吃食,往嘴里一丢。
不见他嚼,不见他咽,好像这些包子大饼米饭馒头直接顺着他的喉咙口,滚进他的肚子。
全部吃净,方虎拍拍肚皮感受了一下,“囫囵半饱。”
程子封:“……”开始忧心南山养不养得起小老虎了。
肚里有食,腿脚即有了力气。
方虎两腿一蹬,站起身来,向白岩一拱手道:“多谢,来日必报。”
程子封:“你总说来日,可知该去哪寻我们?”
方虎:“你们不就是从南山下来的吗?”他指指白岩道:“我可还记着他呢。”
这又是程子封不知道的事了。
方虎道:“我真急着去找人,完了再去山上拜见,告辞。”
说罢三蹦两跳上到屋顶,虎似的蹿跃出去,不一会儿就没了影。
白岩看程子封,“我们去哪呀?”
程子封:“当然是北月城。”
白岩:“怎么去呀?”
“法子多了。”程子封低头问白岩:“你想怎么去?”
白岩认真地思考起来。
——
平坦官道,车马扬尘。
茫茫黄土间,有位老父亲,正背着儿崽,步步艰辛,往北月城去。
老父亲程子封颠颠趴在他背上的白岩,悠悠叹了口气。
他为什么要问白岩的想法?
以及问就问了,自己干嘛要照着做?
白岩倒是挺开心的,他两腿伸在程子封的胳膊窝里,晃着脚丫。
他缓缓的动作,将程子封的心情也晃得好了一些。
程子封:“讲个故事来听听。”
白岩扒着他肩膀道:“我不会。”
“谁指望你说出个花来了?”程子封:“就从那酒楼开始,凡是我不知道的,你随便讲,我凑合听。”
“好吧。”白岩搂住程子封脖子,从贞三不带他下山,进酒楼看戏开始,像从碗里拣豆子,挑到哪个就讲哪个。
……
“哈!”程子封乐道:“偷油婆?亏占天那小子想的出来。”
白岩在程子封看不见的地方点着头,“方虎吃了那个,吐出好多黑水。”
“哦?”程子封:“八成是吃了葛氏那口鼎炒出来的丸子。”
鼎丸催生食欲,需不停进食。
寻常人早撑死了,偏偏方虎是白虎后嗣,拼命吃催长了个子,不然才六十年,哪能长这么大。
个头高了,心智尚小,以后有占天君头疼的了。
程子封想到这,更乐了。
白岩听着程子封笑,也跟着笑。
两人像是比赛似的,一阵接一阵的笑,又像是两个痴儿,胸腔满溢不知多少快乐,迫使他们停不下来。
说着笑着,待白岩讲到器池取器张氏砍下一人手时,他们已到了北月城。
远远望着城墙上又吊着一人身影,程子封笑:“小子又要多欠我们一个人情了。”
白岩从程子封背上下来,一块走到城门口。
城门两侧立着守卫,守卫顶上高大城墙吊下一人,不是方虎是谁。
程子封抬头问:“你怎么走哪吊哪?”
方虎见又是程子封和白岩,也知面上无光,咬住嘴唇不吭声了。
反倒是守卫听了,一提尖枪,调转枪头对准程子封,喝:“你和这小贼一伙?!”
程子封挑眉:“贼?”
守卫:“他偷摸进我们营房,不是贼是什么?!”
方虎在上头叫道:“才不是!我是找人!”
守卫仰头喊:“找人不能光明正大找?!”
方虎:“我就是光明正大的!我亲眼见他进了营房!”
守卫吼道:“他他他,你他娘的倒底找谁?!”
方虎吼的更凶:“我他娘的哪知道!他给我的是假名!”
守卫:“……”
程子封:“……”
守卫向程子封道:“你认识他是吧?赶紧领走!”
程子封:“……其实,我与他才认识了不足一个时辰。”
守卫:“……”
两人正沉默着,忽听方虎又在上头嚷嚷,“我看见他了!他过来了!快将我放下来!快点着!……”
程子封于是回头。
前路来了一匹高头大马,背上之人手握缰绳懒懒后仰,身套皮甲,头发高盘成兵卒样式,但观那人脸蛋,怎么看怎么像个细皮嫩肉的姑娘。
姑娘驱马到城门,问守卫道:“怎么?”
守卫:“有人捣乱。”
姑娘看看程子封,再看看白岩,忽瞪大眼睛,从马背跳下来凑近仔细瞧瞧白岩。
她一锤手心,“哎呀,原来是恩人。”
她拍拍守卫胳膊,“误会误会,交给我吧。”
守卫:“成。”将枪收了回来。
“这位……”姑娘看看程子封,“同恩人一起的吧,来进城进城。”
她推着两人就往城里走。
白岩回头问:“你是谁呀?”
姑娘道:“我姓张名盼。”
这名字耳熟。白岩想了想:“哦是女将军。”
张盼听了笑个不停,道:“怎么可能,那话本乱写的,我就是个守门小兵。”
“哦。”白岩点了头又问:“你为何叫我恩人?”
张盼:“你忘了?你曾给我一大块银子。”
白岩想没想起来不定,程子封倒是从白岩刚刚讲给他的故事里,捡出个贴合的角色,提醒道:“是收赏钱的那个。”
白岩“哦”了一声,明白了。
他问张盼:“你不演话本了吗?”
张盼:“演呀。”
白岩:“那城门呢?”
张盼:“也守呀。”
白岩顿时觉得她了不得,道:“一个人可以同时做两件事呀?”
张盼:“何止两件,我还走街串巷,卖糕饼点心呢。”
“咦?”白岩:“三件?”
张盼:“何止三件,我还在集市摆摊,卖过冻药疮膏呢。”
白岩:“哇。”
程子封闻言脚步一停,他转过身来,打量张盼道:“身兼数职,着实辛苦。”
张盼笑:“又不必用心,随手而做,哪谈的上辛苦。”
程子封:“那何事需要用心?”
张盼指指自己眼睛,又指指耳朵,道:“这便是了。”
白岩迷惑地看着程子封,期待他解答一下。
程子封不负所望,道:“她是耳目,负责查探消息。”
白岩:“哦哦。”又问:“查探什么消息呀?”
“什么都查,什么都探,”张盼:“特别是你们南山的消息,少有我不知道的。”
程子封:“那你定知我是谁了?”
“当然。”张盼:“没想到演了那么多出邪仙传,有一日可见着邪仙本人。”
程子封道:“那你也一定知道吊在城门口上的人是谁了?”
张盼忽地默了。
她僵了半响,才虚虚道:“刚才那城门楼子上,有人?”
程子封:“……”
——
“难以置信!”
方虎气得要死,他揉着自个被绳勒麻的胳膊,数落张盼道:“你居然大摇大摆的从我眼皮底下过去了,看都不看我一眼!”
张盼双手合十,一副你行行好的模样,求饶道:“我确实没有看见嘛。”
方虎鼻孔出气,这股子怒火一时半会消不了了。
他靠吃泄愤,哗啦哗啦将张盼备下的面往嘴里倒,海大的碗眨眼就空了。
张盼熟练地再递过来一碗,道:“我都把你送到南山脚了,撇腿就上去的距离,哪能想着你会再下来寻我。”
方虎嘴里满满,不耽误说话,“我是想上去,谁料见着一大堆子世家的人,看得人犯恶心,我就又下来了。”
张盼:“你等等他们走了不就好了?”
“我等了啊!”方虎想起在酒楼的事就窝心,“都怪方老三!他找我麻烦!”
“诶?他还敢找你麻烦啊。”张盼两眼弯弯,“不用说,你肯定狠狠收拾了他一顿,对吧?”
“那,那当然咯。”方虎莫名得意起来。
……
程子封左右看看这两人,觉着自己耳朵芯里麻麻痒痒的,总想挠上一挠。
他瞅眼白岩,正费力地用筷子卷宽面条,半天吃不进嘴里,对桌子对头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程子封:“……”主动接过卷面条的活儿。
“话说回来,”张盼问方虎:“你找我什么事?”
方虎忽泄了气,变得支支吾吾:“其,其实也没什么事。”
张盼奇怪道:“没事你找我干嘛?”
方虎:“没事我就不能找你了吗?”
张盼:“你到底有事没事?”
方虎:“没事!”
张盼:“没事你找我……”
方虎:“有事!”
张盼:“……”
“我懂了。”张盼一拍大腿,她指指程子封和白岩,“你是和他们一块来办事的吧?”
方虎牙一咬,“是!”
程子封:“……”
他手下卷面不停,想:那我是来办什么事的呢?
张盼看看左右,门窗紧实,外头无人,此地又是她的住处,说话无须顾及。
她向程子封道:“你是来截杀张士贤的吧?”
程子封心想:张士贤?谁?
至于面上,笑而不语。
张盼言简意赅,道:“今晚,他会到这。”
而她所说的“这”,就是几人身在的这处宅邸。
程子封早觉着这宅子不一般,宽院,几进几出,造景精细,布置讲究。
原来是张氏在驻地修的宅子。
他们几人被张盼带着大摇大摆地进门,还叫灶房给做了十碗烩面吃,吃完谈杀人家主,何等张狂。
程子封回过味来,问张盼道:“这真是你的住处?”
张盼眼都不眨,道:“我还有一份活儿,就在这院中当差。”
程子封闻言笑笑,这也是个口中没几句实话的人呢。
——
张士贤果然赶在城门落拴之前到了北月城。
六马华车,鸾铃叮当,前有侍卫开道,后有奴仆跟从,排场自然阔气。
车轱辘滚到张盼跟前,张士贤扯开帘子,探出脸来,问张盼道:“在哪?”
张盼低头拱手,道:“已在宅中。”
张士贤:“毒下了没有?”
张盼:“他性子警惕,不曾吃过东西。”
张士贤一脚飞踹,大骂:“废物!”
他嚼了两遍牙,又恨恨言道:“狡猾如斯!”
话罢,帘子一甩,重新缩回他那豪华厢子,没了动静。
张盼挨了一脚,不痛不痒,晃都未有一下。
她冲车夫摆摆手,车列继续前行。
车后仆从之中,有一少年格外醒目。
他上身缺了半只手臂,下身一脚也短了半截,走路姿势古怪异常。
他经过张盼,眼神紧绷,似有话要讲。
张盼会意,微点了头。
少年收回目光,专心驱动手脚,跟上队伍。
行列一路排到张家宅院。
内外同样把手严密,刀枪晃晃。
张盼立在最外,她身后过了个挑担小贩,筐上白布半遮半掩,落出层叠八角形状的饼子。
小摊看看天,道:“天时正好,适合买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该早些活动才是。”
张盼瞄小贩一眼,未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