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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阑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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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封:“编瞎话也该有个限度。”
祈魇:“我句句属实。”
程子封:“她若是毁誓,你胸口的“心”从哪来?”
祈魇:“就不能是她喜欢我喜欢的紧,送予我的吗?”
程子封:“你当她是傻子吗?”
祈魇:“寻常女子为情所迷,不就犯傻?”
程子封:“寻常女子忽遇七八个男子大献殷勤,该心生警惕才对。”
祈魇:“咦?”
程子封:“莫阑珊学于南山,除精铁之术外,还通木艺,特别擅以木制鸟,惟妙惟肖。木鸟全身漆黑,常作引路探察之用。”
祈魇:“咦?”
程子封:“她于七八个男子身周放几只鸟,你觉得她猜不猜得出你是谁?”
祈魇:“咦?”
程子封:“而那与她结誓之人,她又知不知道是谁?”
祈魇瞠目,“你,你唬我……”
程子封:“冷香产自南山,送花之人是从谁手中得了此花,这花要送给谁,飞鸟日日在天,她是知道的几率大,还是不知道的几率大?”
祈魇呆道:“啊,那她……”
程子封:“你既能附着人身,捅上几刀似乎不难,她扫一眼尸上痕迹,如何不知是谁下的手?”
祈魇:“呃……”
程子封:“不过,二十几刀,实在多了些。”他向祈魇:“看来你相当嫉恨此人呐。”
祈魇:“……”
“其实同生共死之誓,于她还有一处妙用。”程子封:“可感立誓之人身在何处,即便那人有万千分身,亦无一遗漏。”
程子封:“此女性情暴烈,行事偏激。幼时欺凌她之人,无不榨其血灌其靴。我为扼她杀心,亦为避她自毁,才令她修“誓”,稍加约束。”
程子封瞄祈魇一眼道:“综以上,她知你是祈魇,将如何杀你?”
祈魇“咕咚”咽了一口唾沫,“这,不大可能吧?”
程子封道:“不是讲故事吗,怎么还论可不可能?”
“对,”祈魇庆幸道:“是故事啊哈哈哈。”
“但,”程子封一字顿道:“你口中的莫阑珊,与我口中的莫阑珊,哪个更近本人,你应当心中有数。”
祈魇:“……”
“现在你有了心,便是人。”程子封:“如何,怕死吗?”
“……”祈魇默了半响,忽然起身道:“我还是不降了。”
“哦?”程子封:“你若不降,岂不是要同我血战?”
祈魇:“傻了才同你血战,我在前方齐城集了万万分身,够拖你一阵。”
“哦。”程子封:“那我就只有一个疑惑了。”
祈魇:“什么?”
程子封指眼前祈魇人身道:“此为你本体,分身若亡,你能否感知?”
祈魇道:“当然能……”
它话未讲完,脸色大变。
它终于发现了,这车中悄悄划下封界,断了它与分身的联系。
一道红波自外荡来,蕴万千火星,扑祈魇身上描摹而过,它认得这是什么。
祈魇一触车帘,封界自解。
前方不远即是齐城,深陷红波,随便一浪涌上,便是万千火星喷散空中。
祈魇一念感应万万分身,皆没于红浪,再无生机。
天顶鸦群,乌黑一片。
城门口有一木偶人身,遥遥向马车拱手而立:“请准弟子来此,为师父开道。”
程子封一字曰:“可。”
一束赤霞霎时穿云而来,击于齐城楼顶。
赤霞褪去,被火星群捧而出的,还真是那个浑身烧皱的女人。
祈魇:“你……”
烈火如流,自莫阑珊身上淌过,褶皱之下,肌肤胜雪,布衣染火,焕发鲜红。
得誓加持,重返全盛。
她手握黑金大锤,高如一人,宽如磐磨,沉甸甸硬邦邦的一块方铁,大头冲下,落地咣咣。
自大锤落点,更猛更凶的火星潮涌而来,打祈魇面上。
祈魇头皮阵阵发麻,“居然动真格的。”
程子封在旁:“赶紧,她正等着与你共死。”话罢抬腿,将祈魇一脚踹至车下。
祈魇落地一滚起身,起手掐诀。齐城之中升起无数烛台,燃无数烛火。
烛苗遇星,激出无数花火。
似红似橙,似酡似赤,各色光斑杂乱的挤在一起。
即便离得远远,扫上一眼,亦觉色调过浓,于脑海炸开一捧艳花。
乌鸦从高处助阵,化为山为峰,邦邦坠下。
城中亦飞出无数金像,与之拼斗。
各式巨物冲撞在一起,墙塌屋陷,碎石四飞。
程子封携白岩,与他一同坐上车顶,看马匹轻跃撵步,踏于纷乱之间。
裂石碎板搭出一行空道,车马行其上。
哒哒马蹄,车轮滚滚,偶有巨峰大像栽于两侧。
峰有沟壑嶙峋,像有慈眉顺目,不可不谓之为一景,别有情趣。
白岩问程子封:“他们真的会死吗?”
程子封笑:“我哪知道。”
白岩:“你刚刚还说共死呢。”
程子封:“那只魇太烦人,吓唬吓唬他。”
白岩问:“那是不会死吗?”
程子封:“也说不准。”
白岩:“唔。”
程子封回望齐城,漫天流火。
此时此景,他忽然记起莫阑珊曾告诉他的一件事。
有一束火苗于梦中向她道:“只要祈愿,便可叫那些欺辱她的人死于非命。”
莫阑珊并未应声。
程子封问她道:“为何?”
莫阑珊:“求来的有什么意思,我要让它自己给我。”
一束红光破空而来,程子封抬手接着,落在手中正是星石。
程子封笑:“疯一些,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前方不远即是南山,有强敌在伺,但现在这状况,程子封并不打算出手。
他揉揉白岩脑袋道:“你要好好努力。”
白岩:“?”
——
南山脚下,白花林。
巫行云早遣人与南山战过几个回合,奈何南山中人借助花林幻阵,行踪诡异,几乎未有损耗。
巫行云想了想,终归是片木头林子,一把火烧了算了。
他掀开轿帘,唤来张士贤,道:“聚柴,起火。”
张士贤动作不慢,迅速聚齐木柴,将将点火之际,忽一束赤霞自天顶划过,去往南方,其落下一点红星,眨眼就将所有木柴熔尽,落了一地焦尘。
巫行云见着此象,心下一盘,明白程子封大概到了齐城。
没工夫耗了。
他袖子一抖,落出十数只小蝥,生的黑壳细腿,背点星斑。
蝥虫落地,一为二,二为四,四为八……不一会展翅飞起,铺天盖地,一一落于人肉傀儡之身。
这些傀儡即刻迈步,如水般漫入花林。
任这花林幻境如何了得,变化出的岔路再多,总该有一路是正确。
巫行云驱着肉躯同时去试,很快有了结果。
他指尖被牵着一动,已有傀儡越过幻阵触到杀气,成了一团死肉。
巫行云小指一勾,以那处为口,将人潮改向,人若到不了,便用血冲,只要小虫能触到散在泥海的龙尸残屑,便足够了。
“慢着慢着。”
天降一声散漫吆喝,随即一片刀光飘飘而落,如蝉翅薄翼,直切入花林,将傀儡人潮一截而断。
巫行云掌拍座下助力,飞蹿入林,至蝉翼刀口,见光芒凝而不散,如赫赫高墙。
大半人肉傀儡被拦在外,仅有少数没入深处,不见踪迹。
贞三不自飞舟跃下,脚踩刀光背脊,手持雪扇送风,面上仍是一贯轻佻之色。
“占天君在此,阁下不问一卦吗?”
巫行云:“……”
占天君抬手一招,飞舟之上即掀下来一面圆桌,落地平稳立在花林之间。
贞三不掷出六枚铜钱,当当落桌,以芯为轴,滴溜溜转个不停。
贞三不仰头,向飞舟道:“再来两个凳子。”
飞船随即又甩下两个圆凳,正正落在桌子两端。
贞三不溜下光墙,欣然入座。
他向巫行云示意:“坐吧。这卦相显现所需的时间可不短。”
巫行云抬头,见飞舟盘旋于顶,离得远了些,看不清上头有没有人。
他犹豫了会,掀袍落座,垂眼盯铜钱滴溜,等它们转出个分明。
……
然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贞三不笑眼眯眯:“……”
巫行云:“……”
再一炷香过去,这铜钱转的仍是起劲,丝毫没有歇止的迹象。
巫行云:“我倒不知你起一卦要这么久。”
贞三不扬眉,“这卦若是好占,你又怎么会找上我?”
巫行云:“……”
他藏在袖里手指悄勾了勾。
贞三不似觉察一般,忽然说道:“此人姓孙名无,擅医,长居落霞谷。”
巫行云停了手,他看桌上,还是六枚滴溜溜转的铜钱,不知贞三不是从哪看出来的。
巫行云脸色一冷,“我竟然不晓得你有不卦即知的本事。”
贞三不:“六十多年过去,你得许我精进不是?”
巫行云:“尽是些我已知道的。”
“观过去,测未来。若无已知,哪有未知。”贞三不摇着手中扇,掐指做决,一套繁复又杂的流程下来,忽道:“此人有身神两离之像。”
巫行云:“何意?”
贞三不:“身躯属于原本的孙氏,里头的神念则属于另一个。”
巫行云:“……”
贞三不:“你要知哪个?”
巫行云:“废话,当然是里头。”
“还好你问的是里头。”贞三不:“外面那个已经死了许久,若你问我,我还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一掌拍桌,铜钱飞空。
贞三不看着铜钱落势,心里咯噔一下,这铜钱翻转的轨迹并不正常,僵住了一面,落桌定是六正。
果然,落定六正,六阳。
贞三不知那并非乾卦,是与程子封一般的情况,无论掷出多少次,皆是六正六阳。
这什么意思?
巫行云一扫贞三不神色,“嚯”地起身,他面有怒容,“你无心卜卦,竟敢骗我!”
贞三不:“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