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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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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这一长串,白岩精神了。
他戳戳命魇,让它再讲一个。
命魇抱头闪躲:“我说的是事实,哪像话本随讲随有?”
程子封袖手旁观白岩将命魇的盘子摇来摇去,忽而一滞,道:“前路有人。”
命魇闻言,随即低下头来,从肚皮里扒拉出一段盘面。
他看了看,抬头向程子封道:“能不能让我回避一下?”
程子封:“怎么,来的是你的仇人?”
“哪能呢。”命魇:“来的是个聒噪鬼,总逮着我问孙无的事,说要写本“黑龙缠黄衫”,好拿去卖钱。”
黑龙缠黄衫……
程子封一阵无语,这名字,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命魇四下打量,边道:“他可烦人了,哪里有地儿?借我躲一躲。”
程子封一指座下,命魇跳过去,摸摸边,打开一道暗门。
它埋头将里面的东西理了理,挪出空当,塞入陶盘和它自己,撂下句:“就当我不存在。”
“啪”一声拉上暗门,严丝合缝,在外看不出半点端倪。
程子封掀开车帘,见前方不远天上盘旋着不少乌鸟。
乌鸟正下,趴着一个人。
面贴黄土,五体投地,“大”字式地趴在地上。
程子封收住马步,问地上人道:“你如何?”
那人缓缓抬了半截胳膊,气若游丝道:“行……行行好……给……给点吃的吧。”
程子封断道:“没有。”
那人继续气若游丝:“没吃的……来点水……也行……”
程子封:“也没有。”
“……”
那人默半响,长叹道:“你这家伙,怎如此不知配合。赐予一饭一水之恩,得奇闻回报,多么雅致的开头,全叫你毁了。”
程子封:“是吗。”
他指尖一弹,车马有如离弦之箭,扬起大片黄尘,那趴在地上的人转瞬被抛的没影。
白岩从帘子里探出头,问程子封:“不用管他吗?”
程子封笑:“你认不认得他?”
白岩点头,“他曾说他叫闲闲居士。”
程子封:“他不仅叫闲闲居士,还叫祈魇。我们着急赶路,他又是来拦路的,还是离得远远的好。”
“哦哦。”白岩连连点头,表示懂了,“可他已经在车里了,该怎么把他推下去呀?”
“……”
程子封掀帘一瞧,果然见着祈魇在车厢翻箱倒柜,豪饮清水,猛嚼点心。
他见程子封进来,还厚颜无耻地提起一挂糕饼道:“这个可以给我吗?”
程子封将祈魇提到车外,撇手扔了。
祈魇吃饱喝足,丝毫不见方才气虚腿软的模样。
他撒足狂奔,追上全速马车,向程子封辩白:“我并非拦路。”
程子封:“那你来做什么?”
祈魇笑盈盈:“你既然纳降,有一焉不能有二?”
“……”程子封眉毛一扬,“确实。”
祈魇二上车厢,与白岩照面,一改方才饿死鬼托生之相,变得彬彬有礼,似饱学之士。
白岩仔细看看他,道:“眉间的小洞不见了。”
祈魇:“那当然,这可是我的本体。”
“哦。”白岩吐了一个字就罢,不像有再搭话的意思。
祈魇不适应了,道:“怎么这般冷漠?你向我讨教情爱之时,可比现在热切多了。”
白岩得意道:“我已经全盘掌握,用不着啦。”
“哦?”祈魇瞥眼程子封,“看样子是找到新师父了。小心小心,在这类事上,骗子可多。”
“诶?”白岩扭头看程子封:“你骗我了?”
程子封:“……”
他将祈魇拎出车厢,“你还有没有别的话?”
祈魇忙求饶道:“不敢了,不敢了,在下真心投诚,望再给个机会。”
程子封:“命魇投诚尚有一番说辞,你呢?”
祈魇:“我自然也有。”
程子封:“为的什么?”
祈魇:“为了一人。”
程子封:“你为的那人未必属意你。”
“嘿嘿,”祈魇:“这可不好说。”
“……”程子封又将祈魇提了回去。
祈魇落地道:“说起来,你是她师父,我与她想顺顺当当在一起,多少要顾忌些你的意思。因此,还请你抛去成见,多了解我几分。”
程子封:“哦?”
祈魇理理衣衫,端出一派人模狗样,道:“我乃神祈之魇,齐地之众皆为我之子民,凡有求,莫不应。”
程子封:“无需祭?”
祈魇:“自然。”
程子封:“只予不取?”
祈魇:“神之为神,大善无私,众生贫瘠,有何能取?”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程子封上下扫一遍祈魇,道:“魇以人养,你之气候比其他魇鬼加起来都盛,可见说了假话。”
祈魇:“我所说句句实言,只是人性贪懒馋滑,痴笨蠢愚,囫囵死了,焉能怪我?”
程子封:“那该怪谁?”
祈魇道:“该怪他们自己。”
程子封闻言不语,只是哂笑。
祈魇知程子封不以为意,他眼一动,转向白岩道:“听不听故事?”
白岩:“话本上的吗?”
祈魇:“我来讲的,当然话本上没有。”
白岩即两眼放光,应道:“听。”接着无比自然就地往程子封身上一靠。
程子封被压了半边,面色平静,像是不觉得这小子不端正坐好,非歪歪斜斜倚着他有什么问题。
祈魇暗道:这两人,怎地进展飞速。
他笑眼眯眯,迎着白岩的期待,开讲一个西陲行商访齐地的故事。
行商姓伍名通,欲往东面。
他途径齐城,见天色渐晚,起了借宿的念头。
早就听闻齐地民风质朴,热情好客。
伍通随手叩开一家门户,果不其然,主人不仅备下温床暖榻,还邀请伍通入席共用晚膳。
桌为一面圆桌,宽大厚实。上置盘盆碟碗,有鸡鸭鱼羊虾蟹海贝,样样精烹细作。
这款待不可谓不尽心,伍通安坐桌上,与主人闲聊。
不一会暮色四合,难以视物。
寻常人家尚有灯蜡可点,然此户主人衣食坐卧无不精工,此刻却吝啬一灯一蜡,命人搬来十面大镜,置于院中,将光线折进屋中。
废人废力不提,效用实在差劲。
伍通不禁生疑,问主人道:“天色晦暗,为何不点灯?”
主人:“齐地常供祈神,以灯火为媒,凡有求,莫不应。此时无求,不好叨扰。”
凡有求,莫不应?
伍通奇怪道:“真这么灵验?”
主人:“你口中之食,便是祈神所赐。”
伍通道:“我口中之米,春播良种,秋收实穗,长夹脱粒,石舂去壳,滚水蒸之,方才盈软。我口中之肉,散于山野,圈于家圈,丰腴肥美,去毛剔骨,滚水煮之,方才柔嫩。更不必讲盐糖酱醋,要经多少天时,耗多少手工。不知这灯神是代为完成了哪步?”
主人听了笑:“哪一步都不必,我这些吃食,是直接从碗里倒出来的。”
这着实稀奇,伍通再问仔细。
主人并不隐瞒,娓娓道来。
原来此地曾有大旱之年,田地皲裂,颗粒无收。
有一人外出求食,腹中饥火旺盛,离家不久,便觉浑身无力,就地躺下,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有一神道:“以火现我身。”
此人醒转,觉此为神启,即取枯草一捧,燃成火堆。
火光冉冉内里,竟真露神相。
此神自述名为“祈”,告此人道:凡所求,莫不应,唯一限制是一个人只得请一愿。
此人当下发愿,求一盆米食。
果然一号大盆从天而降,此人以手接着,见内里白米满溢,喷香扑鼻。
愿望既遂,火光顿灭。
此人喜不自禁,掏米痛吃,余下端回去呈给母亲。
其母吃了几口,有了些气力,便问此人米从何来。
此人如实告知。
其母失声痛哭。
此人忙问何故。
其母哽咽道:“这等良机,我儿只许一盆米食,如此短见,我这是在为以后而哭啊。”
此人顿悟,经一夜冥思苦想,请其母燃火,再请祈神。
祈神:“何愿?”
其母在此人示意下道:“求一碗,装天下美食,取之不尽,食之不竭。”
祈神道:“无不应。”
火光消弭,地上凭空现出一个黑碗,拿来一倒,便是一道佳肴落入盘中,真正取之不尽,食之不竭。
主人指指伍通吃剩的桌上残骸,“这便是那碗之食。”
伍通问:“此人为主家祖上?”
“哪能呢?”主人嗤笑道:“此人蠢笨,当自己的嘴作盘盆,被灌进喉咙的美食活活噎死了,那神碗便充了公,由我等共享。”
“原来如此。”伍通观主家身上绸衣,身下阔椅,周遭器物无一不奢华,问:“这些难道也是拜祈神所赐吗?”
主人引伍通到屋后,将墙上一挂画掀开,其后开窗,从窗口望出去,遥遥可见一座金山,庞然炫目。
伍通双眼刺痛,赶紧将挂画盖回,面对素面白墙,仍觉金星乱跳,好一阵才缓和过来。
主人:“亦曾有一人,向祈神求了一座金山。金山一现,此人便身陷其中,被重金压成肉酱。又是方便了我们,缺什么,到山脚捡些金子换便是。”
伍通亲眼见了祈神神通,颇受震撼。
他道:“既然一人可许一愿,不知主家许了什么?”
主人呵呵笑了两声,言:“伍通兄听了两则旧闻,怎还会有此蠢问?”
伍通:“啊?”
主人:“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凡祈神之人,无不横死。但凡精明些,自然叫他人去死,自己享福。”
主人逼前一步,贴着伍通面问:“齐城中人个个热情好客,其中缘故,伍通兄懂了吗?”
伍通:“……诶?”
伍通愣神当口,已有大批人手持刀枪棍棒涌了进来,将伍通五花大绑,拖回堂上。
圆桌美食不见踪迹,昏暗之中,寒光频闪,伍通只觉有一口贴在颈后,冰的他汗毛倒竖。
主人说话语气也同周遭一般变得诡异起来,道:“伍通兄,可是识时务之人?”
伍通颈贴寒刃,干笑两声,“不是也是了。”
“那就好。”主人道:“一你点火,向祈神请愿,二立刻碎于刀下,选吧。”
伍通:“一尚有侥幸可活,二立死,当然选一。”
“不错,”主人:“但你若是想求祈神救命,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的好。”
伍通顿觉颈后刀锋往下压了压,刺痛过后,两粒血珠一左一右滑于喉头。
主人:“若有一字令我听起来不顺耳,便叫你人头落地。”
伍通忙呼不敢不敢,哀求持刀兄弟切莫手抖,错杀老实人。
主人听伍通哀嚎,以为他服了,向近身几人得意道:“命这小子求个什么好?”
近身几人面面相觑,道:“这些年求了不少,能想着的都有了。”
“一时还真琢磨不出新花样了。”
“那怎么办?”主人捏捏伍通,如同捏只猪崽,“捉顺了手,未想清楚就将他捉来,现在知道我们底细,不能放了。”
近身几人:“杀了了事吧。”
伍通一听,事关性命,如何不急,当即抢道:“诸位,你们想不出,这不还有我吗?”
……
说的也是。
主人:“你道来听听。”
伍通搜肠刮肚,将生平所知乐事一一道出……
然眼前几人,连声“有”,“耍过”,“腻味”。
伍通登时傻眼。
主人摇摇头道:“你道只有你一人以此求命吗?无趣至极,杀了吧。”
眼见刀刃入肉,伍通濒死前一搏,大呼:“这一物!齐地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