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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命魇 ...

  •   白岩在天上悠悠地飘着。
      那一串“喀喀喀”似坏掉的响动后,他就找不着程子封了。
      南山之巅,终年大风,整日大雪,见不到路,亦见不到人。
      白岩想:他走丢了吗?
      然再仔细想想,白岩修正道:应该是我走丢了叭。

      他继续随风飘荡,忽而被抛,忽而被卷,旋来转去,撞上一面崖壁。
      他从崖顶往下溜,经过一列。
      “时两百零八岁,于南山顶,助成大道……”
      它看看最末,是一个“灭”。

      白岩不喜欢这个字。
      它钻进那凹痕,想用自己将凹处填平。
      奈何它只是一片小小雪花,即便化成了水,也只是让这个字显得更清晰一些。

      他冥思苦想,在缝里捡了些细尘,堆在口上。
      长此以往,总有一日能堵平。

      他正在稀里糊涂地算需要多少时日,便听凹缝外头有个声音道:“你在做什么?”
      白岩探出脑袋去看,茫茫大雪里站着一人,是程子封。
      白岩开心道:“我想将这个字补上。”
      程子封微微笑了。
      他没说什么,从地上抓起一捧雪,冰了冰掌心,才朝岩缝伸出手来。
      白岩跳进他手里。

      程子封:“你来这里做什么?”
      白岩贴着程子封的掌纹,闻言仍是开心道:“我来带你走。”
      程子封半天不应。

      白岩狐疑抬头。
      他见程子封神色疲累,笑道:“可这里并没有我。”

      崖壁震动,壁面淌出浓血。
      血浆自上而下,将与程子封相关字句一一抹除。
      程子封亦满身是血,他言:“你能带谁走呢?”

      白岩呆呆落进一摊血里。
      他忍不住一哭,将自己弄化了。

      那崖壁裹得满是鲜血,时间久了,色沉发黑。
      它频频震动,其上字样剥落,掉下无数简片,散进雪里。

      白岩从血里爬出来,在雪中一片片翻找。
      他想:这里头定会有你的……
      我也一定会找到。

      ——

      程子封在花枝中摇摇,左右寻了半天,也没见着白岩。
      他索性脱开花胎,踏寒潭而下,几兜几转,再回到祝氏城门,面见命魇。

      幼童仍是蹲在城门。
      这回他手里把玩的既非铜钱,也非石子,而是粒粒冰葡萄。
      他边玩边吃,不一会就一个不剩。

      程子封:“此刻只有我一人,你总不能再不睬我吧?”
      命魇吃了程子封的葡萄,长叹一气道:“实在不太想同你说话。”
      程子封:“其他人可以,为何我不行?”
      命魇:“我是土塑的陶盘,他们是土捏的人,同源同种,自然亲近。”
      “哦?”程子封:“那我呢?”
      命魇:“原本就惹不起,现在还托一片纸人身,纸由木化,与我等土辈克上加克,理应能躲则躲。”
      程子封笑了声,“原来如此,那你应当躲得再努力些,为何此刻大方现身?”
      命魇:“我观察许久,觉得你与印象不大一样。”
      程子封:“哪里不一样?”
      命魇:“非以武压人,似乎有道理可讲。”
      程子封笑:“你感觉不错。”

      命魇站起身,一立直了,便听命盘喀喀作响,其动静比起历次有倍之而无不及。
      四周晦暗,唯程子封与幼童两人清晰可见。

      程子封:“这是何意?”
      命魇:“既要讲道理,当以真面目示人。”
      他身后现一面黄金大盘,长九尺,宽亦九尺,如一展屏风稳稳而立。
      其上嵌有玄珠无数,类玛瑙珍珠翡翠质地,皆拇指大小,各含隐意。
      玄珠之外,又有无数流纹,密密布于盘上,相互交错,彼此牵连。
      更有诸多小星,填于纹缝,随流而动,一遇玄珠,即盘踞其上,久久不离。

      然盘又分九环,环动则轨错。
      常有玄珠新生,又常有玄珠被碾,其上滞留小星,一并难逃覆灭。
      后者不知为鉴,复蹈前辙。

      小星被碾,回归原本,大摞尘土扑簌而落。
      顷刻而已,命盘下就积了厚厚土层。
      命魇挥挥衣袖,如笤帚扫过,无痕无烟。

      不愧是天命之盘,程子封窥得一眼,见世人万象。
      只是这盘中,并无他本人。

      命魇:“你似乎并不意外。”
      程子封:“意外什么?”
      命魇:“这盘中无你。”

      程子封:“我一言可改天命,想想是该有些特别才对。”
      命魇笃定道:“你定知天命本相为何物。”
      程子封言:“一本书。”
      命魇点点头,道:“此书名《成仙录》,我这盘上万千,皆依此书所刻。”

      程子封:“这么说来,是书上没有我?”
      命魇:“本来有的。”
      程子封:“那为何现在无?”
      命魇抬起只手,示意程子封将一指置于盘上,“你一试便知。”
      程子封挑眉,依言指上。

      那盘上玄珠似有感应,一察知程子封在此,无不争先恐后向他指尖汇集。
      有些玄珠甚至脱出盘来,攀在其他珠上,向程子封挤来。
      程子封手指被层叠玄珠挤压得动弹不得,“这,是怎么回事?”
      命魇:“此书不止有你,且以你为主,天地气运相倾,福禄相授,你动一言,天命即改,你动一念,万物附和。”
      程子封笑:“是否夸大了些?”
      “是否夸大,你还不知?”命魇:“因你想吃一串葡萄,可知我等已连着过了几个夏暑。”
      程子封:“……”

      命魇:“我劝你尽快将手指挪开。”
      程子封难道不想,他手指被玄珠绞在其中,实在难以移动。

      玄珠逐渐堆砌于一点,此沉彼轻,命盘失衡,左右摇晃。
      盘上其他星点追玄珠不及,又被命盘乱甩,近听有细声碎语,烦烦扰扰,怨声成浪,更加剧命盘倾覆势头,若任它倒地,定摔个粉碎。

      程子封断指离开。
      玄珠随之溃散。
      他残余断指被些星点分食,生出几条粗壮脉流,稳扎于底,渐渐将盘面稳固下来。

      命魇:“天地失衡,灭世之祸,源头在你。你若在盘,我依原轨推演,只能得到你集道之大成,毁天灭地一个结果。”
      程子封:“原来那梦魇推演的原轨,是你的杰作。”
      命魇点头应下。

      “万物向生,天地亦如是。”命魇:“天地为自救,造而生魇,试图与你抗衡,然无一是你的对手,不得以求于四兽。”
      命魇:“你本为天主继任,无助于天地,反成其害。四兽为天主伺下,亦有矫正之责。谁知你强的过头,白虎朱雀相继亡于你手。”
      “幸有我主一具死躯,亦有了躯死之术,他用黑龙残尸,于六十年前借死咒击杀你于器池。”命魇:“你身裂神碎,散于天地之间。”
      程子封:“……”

      命魇:“你听了我刚刚所说,似乎仍不意外。”
      程子封:“你若有大把时间将生平过往翻上数亿次,便少有事端能在你意料之外。”
      “咦?”命魇:“这么说你都知道?”
      程子封:“我猜了几种,此说为其中之一。”

      命魇:“我主苦心经营,为你作必死之局,为何你还能有神念存世?”
      程子封:“我虽知道,但不想告诉你。”
      “……好吧。”命魇无奈道:“那你定也清楚复生对天地无益,为何还要重返世间?”
      程子封闻言,想起那黑漆泥沼之地,忽然“扑通”掉进来个浑身是血的小子。
      为何随他出来?
      程子封笑:“同样,不告诉你。”
      “……”命魇眉头收紧,道:“我主已往南山,命我在此问你一句,他已研出一套法门可保两全,你是否愿意?”
      程子封:“哦?”
      “天地失衡,是因气运集结于你,若你立于天地之枢,失衡可缓,若再能释出气运,可重塑天地循环。”
      命魇:“这样,你既不必死,天地亦不灭。”
      程子封:“说的倒是好听。”
      “……”命魇:“的确,锁于天地之枢,再抽气运,是会有点痛。”
      程子封:“有点么?”
      命魇:“……”他沉沉叹气,“我就当你是拒绝的意思吧。”

      程子封:“我拒绝了,你要如何?”
      命魇:“我主命我与你一战。”
      程子封笑:“你有胜算?”
      命魇:“自然没有,但若能拖上个十日,他便可破南山阵法,取出神兽残尸,与你决一死战。”
      “十日。”程子封算算时数,“你才拖了三日。”
      “是。”命魇:“但这已是我之极限了。”

      程子封轻松道:“你死之前,我有话问你。”
      命魇:“我知你要问什么,我有条件。”
      程子封:“我不一定会答应。”
      “我知道。”命魇:“万物求生,我亦不可免俗,总该做些努力才是。”
      程子封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道:“说来听听。”

      命魇:“若依命轨,我该与你死战。一招不敌,身死神灭。但我若不依命轨,转选他法,不知将会如何。”
      程子封:“你身在易氏,又为命盘,不该不知违命而行,往往殊途同归。你选他法,同样是死路一条。”
      “通常确如是,但遇你则不同。”命魇:“我有没有生路,全在你一念之间。”
      命魇抬手,叩两下身后大盘。
      大盘崩出几道裂缝,连带命魇脸身也现出裂纹。
      无数碎块哗哗落地,烟雾飞腾,眨眼一盘一人塌成一摞废墟。

      废墟之中,留有一土色陶盘,又有一黑团,吭哧吭哧将陶盘从残骸中托拽出来。
      命魇坐进盘中,对程子封道:“我自回原身,求你带我去南山。你想知晓任何事,我定知无不言。”
      “你这是投诚?”程子封:“为何?”
      命魇:“我身处易氏,所见之人无不卖力卜测天命。出一副好卦,乐不可支,摆宴相庆。出一副坏卦,怨天尤人,自暴自弃。”
      “然于我所见,人之好坏,定的轻浮。若从长远,则知好不一定为好,坏不一定为坏。若从全数,则知无好坏之分,唯取舍不同。”
      “人之见短,因其为人。由此推知,我生而为盘,必有盘所见之短。四兽生而为兽,必有兽所见之短。”
      命魇:“你为天地大患,但若真无人可挡……我想离得近些,看看会是怎样的结局。”
      程子封:“……”
      他俯下身来,看那丑丑陶盘中一团黑色,道:“你有多少把握我会答应?”
      命魇:“脱离命轨,哪敢谈把握。你若还想杀我,请便就是。”

      程子封垂眼,见这黑团扒着盘边,其后露出一枚图案,拓在盘底。
      南山旧物,大抵如此,制者留其印。
      这图案按理讲,应该是一只朱雀,奈何笔法拙劣,酷似小鸡。
      程子封一顿,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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