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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落霞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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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三不看看展开的成仙录,又看看半溶半解的命魇,略一琢磨,起了效仿之心。
他凝神分念,脱胎而走,身僵如尸,心念纵身一跃,坠入茫茫云海。
缥缈云雾间,隐约可见四兽垂首哀泣,其上位立一抬纱轿,鲜红血迹自轿内流淌而出,蜿蜒如河。
轿中道:“旧亡新生,新老交替,乃自然之理,不必过分哀切。”
四兽闻言昂首,见纱轿内探出一手,手上持一卷册,卷首三个大字,正是“成仙录”。
轿中:“此卷将引新主成仙就位。”
话罢,卷册自天顶一抛而落,跌在凡世一摞高高的书堆之上,封线散开,展出数列墨字。
扫书待焚的人听见动静,向那卷册看了过来。
……
此象一晃而过,贞三不俯瞰其下,层峦叠嶂,万仞开屏,群峰最北有首,数倍大于其他。
山首穿青松柏衣,腰缠白玉浪带。
哗哗流水间,摇一支竹筐,内有襁褓,裹着婴孩。
波浪湍急,暗石密布,竹筐眼见有倾覆之险,山间飞来一只红色大鸟,以爪钳住竹柄,辛苦将竹筐拉提上岸。
这红色大鸟就是朱鸾。
竹筐落地,朱鸾忍不住探头进去瞧瞧,里头婴孩手脚乱动,毫不畏生,见有鸟头靠近,还主动摸了摸。
这一摸不要紧,撸下来一根红羽。
红羽内含火种,外溢火星,襁褓沾之即燃,整个竹筐瞬间烧成一团火球。
朱鸾呆愣地大张鸟嘴。
闯,闯大祸了!
它赶紧将筐子叼入水中灭火。
幸好竹子耐烧,除过黑了一些,还算完整,只是不知里头……
朱鸾抱着沉重的心情拨开襁褓残片,里头传出咿咿呀呀,婴孩完好无损,只是沾了不少黑灰,变得像个煤球。
朱鸾提起的这口气还未喘下,这婴孩就扒着它的翅膀,嗖嗖爬到朱鸾背上,揪住朱鸾颈绒,蹿腾着它左右乱飞。
南山倒了大霉,无端起了好几处山火……
朱鸾叼着容纳婴孩的竹筐,到了首峰山腰。此处有间茅屋,篱笆围成小院,院中置水盆、圆坛。
朱鸾一将竹筐放下,那水盆即翻出个乌龟,圆坛即冒出个虎头,围上竹筐。
那婴孩坐起身,摸摸龟壳,抚抚虎背,开心极了。
朱鸾飞到架上,嘴啄木窗,那窗棱吱呀歪了半截,其上缠着的小龙慢慢爬下,也往竹筐那去了。
朱鸾索性撞开窗,大叫:“方老头!方老头!”
屋里颤巍巍走出个拄拐老汉。
“听见了,听见了。”方老头道:“我还没聋呢,不用那么大声。”
朱鸾指那婴孩道:“方老头,应该就是他了,收拾个窝出来,我要养他。”
方老头大为难:“这……养不了。”
朱鸾:“为什么养不了?”
方老头:“没吃没喝没穿,怎么养娃娃?”
朱鸾:“不是有你呢吗?”
方老头:“我这么大岁数了,随时可能两脚一蹬,我闭了眼,他怎么办?”
四兽答不上来,互相看看,达成默契,开始闹腾。
乌龟翻壳,白虎乱蹿,青龙瞎扭,红鸟大叫。
“不依!”“不依!”“要养!”“要养!”
方老头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四神兽,一群小泼皮。
他道:“即便吃穿解决,此子长居山林,不通人事,如何适任天主之职?”
乌龟昂首,两粒绿豆小眼直勾勾盯着老汉,方老头知晓这又是想指望他的意思。
方老头:“若依着我学,只怕学成一个窝囊废。”
四兽:“……”
末了,朱鸾还是依着方老头的意思,将竹筐置在农家。
它一路挑拣,终于找见一户,院中不止有磨盘,还又宽又大,应该不缺米粮。
它将竹筐放在磨盘之上,临别又探了进去,依依不舍,颈脖擦着婴孩的脸蛋蹭了又蹭。
婴孩被毛绒痒地咯咯直笑。
朱鸾留下一根真羽,置在筐中。
羽毛红光一闪,变作块血色琥珀。
朱鸾将血珀顶进婴孩手心,再瞧一眼,展翅飞离。
一晃九年过,少年合门而出,所带除一身衣袍,再无他物。
少年踏入山林,踩上石阶,见山野青青,流水漫漫,尽头梧桐树上栖一只红色大鸟。
他问:“此山何山?”
红鸟:“青山无名。”
他再问:“此水何水?”
红鸟:“漫水无封。”
少年点点头,笑道:“你总不是将我忘了吧?”
红鸟横他一眼,翅膀一摇,招来只仙鹤,载着少年一同飞往深处。
深山内竖起一座高楼,楼内藏百家之经,千宗之法,万门之术。
贞三不见南山黑崖,现出一行刻字,上载:此子姓程名青,取字“封”。天资灵慧,聪敏过人,经九十九载,通百家之经,千宗之法,万门之术。时两百零八岁,于南山顶,助成大道……
四周忽起暴雪,将天地抹为一般白。
贞三不见得雪峰之上,有一人持剑而立,其剑锋以一点寒霜起,渐而成型。
那黑崖“道”字之后,出来一个“灭”。
灭?
贞三不刚闪过此念,那黑崖璧上“灭”字刻痕瞬间回填,又成了一片空无。
怎么回事?
贞三不未理清头绪,其下再生异变。
云深雾厚,混混沌沌,暧昧不清,偶尔闪蹿几条黑龙尾,正是他刚刚重历遭遇大难的南山。
彼时黑龙肆虐,老龟濒死。
余苗儿破釜沉舟,借南山地利,起了杀阵。
占天君先一步出来引开杂人,因卜测天命,身有油尽灯枯之相,索性拿来一用,造身死之实,再借返幼之术复生。
他重生醒来,乍闻不远一声虎啸,从天而降一个胖娃,正落入他手中。
胖娃颈带余苗儿的金环,应是虎宝。只是不知为何虎面褪了,长相与寻常婴孩无异。
占天君不及深究,速将虎宝安置,奔赴器池。
底下现出器池。
程子封立在器池之央,亦在封阵之芯。
待世家与南山发动阵法,他再借机扭转符纹,将器池与外流仙器一并封死。
然过了好一阵,无动静不说,符纹内部似有变化。
他正在推测变化起因,朱鸾从天而降,落他身旁,面色焦灼。
程子封奇怪道:“怎么了?”
朱鸾:“封阵起了死气,世家不安好心,改了阵法。”
死气?
程子封对照一推,果然成了死阵。
程子封:“知是死阵,你进来做什么呀?”
朱鸾“啪”拍了程子封一记脑壳,“废话,当然是进来告诉你一声,趁死阵未成型,快走。”
程子封看看阵势走向,“机会难得。”
朱鸾一惊:“你不要命了?”
“怎能不要,”程子封笑:“死阵而已,可改。”
朱鸾:“……你讲真的?”
程子封点头,“你快出去,我一人应付的来,两人反而勉强。”
朱鸾应承:“好,我出去等你。
程子封看着朱鸾转身,回头拈取阵内一星,起手便要改绘。
他突觉腹部一痛,低头见是只鸟爪破腹而出。
程子封抬起头,朱鸾一脸遗憾,道:“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啊,还是死了好。”
程子封:“……”咽下一口血。
这是一场莫名其妙开始的恶战。
朱鸾不敌,身死化作烈火。
火焰魔舞,空烧一阵,灰飞烟灭。
程子封身上没块好肉,皮发焦烂,他重伤难起,勉强跪在地上,神色怔怔。
他轻声道:“为什么?”
“你想知道吗?”一人忽接上话,他身着黑衣,脸带一张白面,慢悠悠道: “不如由我来告诉你。”
程子封盯着来人,问:“你谁?”
来人:“世家巫氏。”
程子封:“世家哪有巫氏。”
来人笑,“很快就有了。”
他手指一勾,九颗星石汇聚,绕着他指腹旋转。
“原来,”程子封:“是你改了阵。”
“不错,”巫行云:“但未曾想,杀阵居然都杀不死你。”
程子封受伤颇重,脸色煞白,气息浮弱,“你也要杀我?”
“准确说,”巫行云:“是它。”
他扬手丢下些碎肉。
碎肉变作无数小龙,自程子封伤口钻入。
龙鳞似刀,搅烂所经一切。
足以碎手,碎足,入脑,入心,再从眼里爬出来。
巫行云:“再多加几层死阵,总该差不多了吧。”
“叫我死个明白。”程子封说完此话,即被削去舌头。
巫行云:“你死了,于天地大益。”
程子封:“……”
巫氏指一动,星石扩开,将程子封围在当间。
星石入位,阵法将成,气浪翻涌,白光爆闪。
贞三不双眼刺痛难忍,不得不得以袖遮挡,他闭目当口,忽有一道极寒冷意自他顶上掠过。
他赶忙睁眼,见一道银白划过天际,正是霜邪。
它自南山来,直直坠入阵中。
大阵成型,真正地动山摇,强烈震幅甚至传至虚空。
贞三不被晃的头昏眼花,几乎快维持不住身形。
好不容易震动止歇,气雾散去,天降淋淋血雨。
巫行云用袖子挡了一档。
死阵中心,残余些血肉碎骨,除此之外,仅一柄平平无奇的铁剑扎入地层,将将立着。
九颗星石环剑而绕,闪着荧光。
剑身上隐隐有红。
巫行云近瞧,是以血绘制的符纹。
“……”
巫行云伸手要触,被大力弹开。
地表再起震动,落地的血肉残骨蠕动,变作泥浆。
它们齐齐上涌,将星石与剑一并吞没。
巫行云稍快一步,避至高空。
一直在远处窥探的公良老者终于得机会近身,他躬身向巫行云道:“主人,程子封死了没有?”
巫行云:“死的再不能彻底了。”
公良老者狂喜,喜后又生怖,道:“这厮狡诈,这般顺利就死了,反更令人担忧。”
巫行云反问:“谁说顺利了?”
公良老者一愣:“主人何意?”
巫行云:“那剑上有纹,大约是保命符咒,若他还有生志,藏于其中,过个百八十年,又可找你我算账。”
公良老者大惊,脸顿时绿了两层。
“可他偏偏将生机给了一把剑……”巫行云:“呵,看来天时地利人和,通通在我。”
公良老者琢磨过来,连呼大好。
巫行云:“星石随泥而走,必散至九州,命世家尽快找回星石,那东西有些神力,可助修行。”
“是,主人。”公良老者:“南山那头,不大顺利。”
巫行云略一感应,觉出死阵迹象,想了想道:“算了,留着慢慢玩吧。”
他眼一转,又言:“得给他们点盼头,不然缺多少乐子。”
他向公良老者,“对外就传程子封是被星石之阵封印,死讯就不必漏了。”
公良老者:“是。”
巫行云:“你收尾吧。”
他袖一甩,身如闪电,转瞬来到一处峡谷间。
此谷顶上一线天际,铺满落霞,红粉迷人。
谷中有一人家,巫氏推开院门,就见孙无立在院中,正侍奉花草。
他回头看巫行云一身血迹,未语先笑:“你又做坏事了?”
“冤枉。”巫行云叫屈道:“我刚刚可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