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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霜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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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天君再往后过了一些书简,无一例外,能看懂的部分不是他已经知道,就是稍加推测便可得出。
他真正挂心的事,仍是一团迷雾。
这怎么成?
舒念拍拍他:“占天,不对劲。”
占天君回头,见舒念和余苗儿两人抬头往上,看屋顶破开的大洞。
怎么了?
占天君同样抬头,那洞口边缘有液珠滴下,颜色……为何发黑?
外头怎么了?
占天君赶紧收起书简,同舒念余苗儿出了大殿。
天仍是晴的,却有零星雨点自天而落,接在手心,色黑粘稠。
占天君微微一搓,辨出是泥海里的泥。
泥海在南山下,由红浆裹着,怎么会漏到天上?
难道,朱师伯出了什么状况?
“占天!”舒念指向阵外:“看那!”
舒念方才以画困住世家门客,现有一条粗黑之物破画而出,在空舞动。
占天君仔细一认,是条裹满泥浆的龙尾。
世家门客一出画境,即举刀刺向胸口,皮损之处落出无数鳞片肉屑。
这些鳞片肉屑一沾地表,便与土壤结合,化作龙躯,钻入地底,从下方绕开南山大阵,突入内里。
泥海外泄,它已经进来了。
占天君听足底隆隆,忙飞身跃起。
果然一条龙尾破地而出,向他袭来。
然绝不止这一条。
南山刹那长出无数龙尾,破开无数大洞,泥浆外溢,四处冲流,将青山染作黑泥焦色。
这些龙尾全向占天君来。
太多了!
占天君一个不察,背后吃了重击。
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上两枚血红龙眼。
龙齿相合,“喀嚓”将占天君胳膊连带成仙录一并咬下。
龙头一甩,占天君落了下来。
舒念肝胆俱裂,他接住占天问:“你怎么样?!”
占天君倒吸口气,“没事。”
胳膊断了还能没事?!舒念脑袋嗡嗡轰鸣。
“真没事!”占天君双手捧住舒念的头,额贴着额安抚道:“真没事。”
双……双手?
舒念回神,握住占天君胳膊,果真完完整整在袖子里。
他转头向那黑龙,狰狞龙嘴卡着片玄龟鳞甲,帮占天君挡了一击。
玄武化出人身,立在黑龙面前。
占天君呼口气,“幸好有师父,可惜……”他手上空空,“成仙录掉在龙口了。”
玄武掌心一握,鳞甲爆开,炸碎半个龙首。
成仙录受这冲力,化作天边流星,不知飞往何处。
龙身被炸,涌出大量泥浆,然爆而不死,最初震荡过去,泥浆回流,继而重塑。
玄武落到占天君身旁,道:“朱鸾死了。”
余苗儿远远见着玄武赶忙过来,闻言一悲,“那我师父……”
玄武:“也快了。”
占天君:“不行,他绝不能死……”
玄武对着占天君摇摇头,天机不可说,更何况:“先顾好眼前。”
几人说话功夫,黑龙已复原大半。
它胸腹一线连至咽喉嘎嘎怪响,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舒念:“青龙师伯为何……”
玄武:“不知是谁操纵了它的残躯。”
“占天,”玄武唤占天君道:“我去挡他,你快推个法子出来。记着,不惜任何代价保下南山,我等方才有一丝希望。”
占天君:“是,师父。”
玄武向黑龙去了。
占天君即刻起卦,推算保全之法。
南山往日危机重现,然贞三不与舒念来此,并非试图改换虚妄之过去,而是……
自成仙录现身,他们便盯紧了书卷。
待龙身被炸,书卷化作天边流星,他们即刻追了上去。
早有准备,同向相追,两人速度不可谓不疾。
他们很快就与高空的成仙录飞平,伸手可触。
舒念伸出手,悬在成仙录上方,要拿之前,先看了看贞三不。
贞三不面上丝毫没有即将达成目的的轻松,他眉头紧皱,似觉不妥,微微摇了摇头。
舒念收回手,忽有一片蜘网越过他臂,自远方射来,黏上成仙录。
成仙录落势顿消,不降反升,随蛛丝牵引,飞的更远了。
二人赶紧跟上,过了不一会,地下景象渐渐变得熟悉。
贞三不左看右看,认出此地居然是易氏易城。
成仙录随蛛丝牵引,落入易氏祠堂,“啪嗒”掉在供台之上的金盘内。
盘中有团黑乎乎泥巴状的物件,跳起来“吧唧”一声趴在竹简上。
蛛丝网松,垂下的丝线连着只黑屁股蜘蛛。
黑蜘蛛被托在一人手上,而这人说生也不生,说熟也不熟,着黄衣腰悬葫芦串,医仙孙无,但看那动作神态,内里应该是巫行云。
黑团道:“多谢主人。”
巫行云眼一垂,看见成仙录,问:“你要这个东西做什么?”
黑团答道:“主人,我生而为魇,本名为命,驱盘而测,万事皆知,但独独不知“我”是什么。”
巫行云:“你自己不都说了,是命魇。”
命魇:“然魇是什么,命是什么,还是不知。”
它从竹简上滑下,软绵绵身形挤出两撮尖尖,举起成仙录道:“此卷为天主所写,命轨所据,过去未来囊括其中,仔细研读,定能有所收获。”
巫行云无可不不可。
他转身而走,远远回道:“反正你闲的很,打发时间也不错。”
命魇:“主人在意的那个人,或许也能在此卷中找到答案。”
巫行云半只脚踏出门槛,道:“若论这个,我不必看,也知没有。”
大门合上,祠堂恢复一片昏暗。
命魇跃起点了盏灯,它展开成仙录,不外乎又铺满整间祠堂。
命魇在上趴爬了半天,耸起身,一副挠头模样,“啊,基本没有认识的字。”
它对着书简呆了半天,又道:“咦?似乎不认识也不打紧。”
它身躯扭动两下,黑乎绵软的躯体渐渐融化,渗进了书简当中……
命魇渗到半途忽而一僵,贞三不与舒念等了好一会,既不见它动,也不见它说话。
待察觉烛火僵死不再跳动,两人才明白这应该是与之前一致,重演的过去完结,未得推进,就此卡住了。
贞三不对着这铺了一地的竹简,若有所思。
——
另头,程子封领着白岩,自南山而下。
他轻松走回占天君的院落,走到客栈,沿着左右坐着易氏子弟的街道,回到易城城门。
城门口仍蹲着那个幼童,只是他手里丢着玩的不再是铜钱,换成几枚石子,其中一个格外晶亮,正是星石。
程子封往下瞥了一眼,笑道:“原来你就是命魇。”
幼童抬起头来,两眼直勾勾盯着程子封。
他挑了单边眉,并不答话。
程子封得不到回应也不恼,他戳戳白岩肩膀。
白岩上瞧瞧程子封,下看看幼童。
他想了想,问:“可不可以将星石给我?”
幼童:“自己去拿。”
随此话,命盘震动。
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比之前响的要久,像是卡齿从原位脱离,越过其他,重新接上需要的口子。
周围骤然狂风大雪,迅速将易城埋了。
那厚重的乳白露出几块城墙的黑,仔细看看,又不是城墙,而是黑色的崖壁。
这是南山,南山的顶峰。
再一阵狂风刮过,崖壁也不见了,被盖上更厚的雪。
白岩被风糊的睁不开眼,他隐隐瞧着前头有个人,手持柄剑,每挥一次,雪暴就更猛烈地卷过来。
白岩直面迎击,被雪打了一顿。
他捂着脸,对身旁程子封委屈道:“好痛好痛。”
程子封忍不住笑,他将白岩转了个身,脸朝着他,两条胳膊往下一搂,抱合成圆。
白岩被他兜在怀里,又轻又小,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端起来。
唔。程子封想:小个子有小个子的好处。
咔咔咔咔咔咔咔——
命盘忽又动了起来,那激烈摩擦碰撞的响动,令程子封迷惑。
我什么也没做,它怎么抽起来了?
坏了?
自然无人答他。
雪暴飞速休止,那本在雪影之间的人亦化作鹅毛,与其他雪片一起静静盖于地表。
积雪融融,流水淅淅。
程子封觉顶上凉凉,内蕴一股生发之气,促他挺胸抬头,舒枝展叶。
他变成一朵花,一朵由融雪浇生的冷香。
它呆呆立在寒潭之央,天地黑茫,唯一轮宵月挂在当空。
银盘之下,一人回首向它道:“别再来见我。”
程子封:“……”
此刻应是白岩诞生之初,可程子封记得白岩所说,他当时是讲了“来见我”这三个字吧。
笨小子,听漏了两个字,意思全变了。
而且……
他的这句话,并不是对一朵花说的。
程子封翻身往后瞧,这对朵花来说,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冷香后头立着柄剑,竖插入地。
其上霜雪相融,化而成水,沿着剑脊,一滴滴落下来。
落在花瓣上,淌入芯里。
像哭了一般。
程子封再看那离去之人,一身月白,确实是他无误。
他呆在那黑漆泥沼之地数十载,能打发时间的唯有他脑中过往。
翻来覆去地琢磨无数次,再难的谜,也有的解。
本以为他对过去已掌握到纤毫毕现的程度,未曾想……
程子封动了动,在外看,即是一朵冷香在月下摇了摇枝条。
未曾想,他还真的漏掉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