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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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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在前领路,舒念跟着走。
他步子不算快,两边景色却哗哗如流。
先过死林,再经黑崖,穿过红枫
,舒念抬首望见一座山头,高耸巍峨,顶戴白帽,庞庞然可称众山之首。
这就是南山吗?舒念想,离得不远了。
然那短刀却不再前,它自顾自地歇在一条小溪旁,半身浸在水中,像泡澡一样,懒洋洋地躺下了。
舒念望望前方山头,低头看看在水中悠哉的刀。
他只得盘腿坐下,等它歇好再说。
他等啊等,不成想等来一只乌龟。
乌龟爬上岸,昂起脖子,两只绿豆小眼对着舒念,神色殷切,似在要食。
舒念自包袱里掏出馒头,掰成小块,又在水里浸的软了些,才喂给乌龟。
乌龟吃的甚是满意,美滋滋游走。
不待一会,水里返回来两只乌龟,同是慢慢爬上岸,仰起脖子,要食。
舒念:“……”
将一个馒头分了干净,两只乌龟心满意足地走了,不待一会,返回三只。
舒念:“……”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一二三六只乌龟背上花纹生的一模一样。
将包袱里所有饼子馒头通通吃干净,乌龟终于不再表演去而复返的戏码。
它足掌缓缓拍拍舒念的裤腿,慢腾腾地往林子深处爬。
短刀嗖地将自个挂在舒念的腰带上,不再动弹。
舒念迈开步子,跟在乌龟后头。
与龟同行考验的不是跟不跟的上,而是耐心。
舒念看着日轮从东向西,而他此刻站的位置,回首还能望见刚刚那条小溪。
他低头看龟。
龟驻足,仰脖递给他个“还算满意”眼神。
它脚掌拍了片藤叶,与那叶牵连的枝蔓自高处垂下,与其他多条织成一幕帘子。
舒念掀开藤帘,发现是一穴洞口,高矮宽窄将将可通人。
乌龟一甩脖子,大意是“去吧”。
顺着走到这个地步,实在没有再反悔的理由。
舒念摸黑进去。
洞内乌漆,伸手可触左右两壁,行了数百步,前方传来水声。
舒念往声响处再走百步,脚踩入水面。
水不太深,将将没过一点鞋子。
前头现出光的痕迹,从藤叶缝隙间透进来几缕,金灿灿的。
舒念又有了方向。
他拨开藤蔓,见到了平整的,悬于空中的水潭。
淋淋水面倒映天的颜色,与天相接,两处又似一处,同样地撒着云,同样地开满霜花。
舒念身前,浮着一行天梯。
台阶透明似冰,一级接一级往上,通向不可见的高处。
舒念弯腰,想要摸一摸离他最近的阶面。
手挨上去,虚虚地感受不到实处。
稍一用力,便轻易地穿了过去。
那天阶于他,并非实物。
一脚踩上,大概率会摔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然容不得他犹豫,短刀“嗖”地脱离他的腰带,一飞冲天,不见踪影。
舒念愣了会,他闭目咬牙,狠心一脚踏上……
诶?踩到了实处。
舒念迷惑睁眼。
他之下的水面倒映出人身,但模样却不是他,而是那位号称有急事在身的占天君。
占天君撩开帽纱,垂眼看他,笑道:“走。”
舒念愣愣的,身体自发而动,迈步上阶。
他每一步,像是踩在阶上,又像是踩在占天君的步子上。
他一步步的上,占天君一步步的下。
天阶高远,不见尽头。
舒念亦垂眼。
占天君为顾他步子,提着衣摆,走得小心,留意到舒念一直往下瞧……
占天君:“往上。”
舒念抬头看那空落落的上,心里挂念的仍是在下的影。
终于到了顶。
天阶接一座浮岛,岛上有一池。
池里泥浪翻滚,金沫间淌过许多奇奇怪怪的物件。
短刀悬在前方,舒念伸手握住。
泥池四面矗立的巨像转过身来,分别是一龟一虎一鸟一龙,四对八只眼珠直勾勾地瞧着舒念。
半响,龙捻了捻须道:“真不像话,居然令无仙缘之人上了天阶。”
虎道:“有什么关系。反正是那小子让出来的,走仙道的又没多一个。”
鸟道:“不是我徒弟,不关我事。”
龟道:“是我徒弟,我觉得没事。”
龙无语了。
它将自个拉直换了种盘法,道:“那随便吧随便。”
舒念:“……”
龟爪子在泥浪里拨拨,它问舒念:“你会做饭吗?”
舒念:“……还成。”
“是吧。”龟道:“我吃了你做的干粮,味道可以,做饭应该差不到哪去。”
它大掌一挥,掀过一阵浪来,扑在岸上滞下锅碗瓢盆勺铲若干。
龟向舒念:“你挑一样吧。”并且满含期待道:“多做些好吃的。”
舒念还未反应,红鸟先不依了。
它翅膀一扬也是掀过一阵浪来,里头卷着针线纺锤,它同样满含期待地问:“你会做衣裳吧?”
接着虎和龙也不依,掀上来些鞭棒钉锤笔墨纸符,说地也要种,炉子也要打,护山法阵也要建,还得有人抄录书卷……
最后四兽掐了惊天动地的一架,勉强达成一致,挑出九器,让舒念选一样。
九器宝光熠熠,环在舒念眼前飞来飞去,晃得人发晕。
舒念:“我有一件就够了。”
四兽:“哪个?”
舒念举起短刀蝉翅。
四兽:“……”
最终,舒念有了九器。
加上蝉刀,便是十件。
待他从泥池下来,跟脚早有一人相候,掀了面纱,貌比芙蓉,向他道:“你有漫长的时间可以考虑了。”
舒念:“考虑什么?”
占天君:“婚姻大事。”
舒念:“和谁?”
占天君拍拍胸脯道:“自然是我。”
“哦。”舒念:“不考虑了。”
“别呀。”占天君面露苦涩:“像我这么白白嫩嫩,相貌英挺的郎君可不好找。”
英挺?艳丽才是。
舒念心里念着,道:“我的意思是不必考虑了。”
占天君瞬间领会,脸色骤变,变得得意洋洋,“我就说嘛,怎会有人舍得拒绝我呢?”
舒念:“……”手心发痒,真想给他一下。
过去得意洋洋,如今酸溜溜。
贞三不阴阳怪气道:“原来那会还有人给你说亲啊。”
舒念拍了他一把,“别装相,我不信你不知道。”
贞三不脸拉的老长,“知道和看见,可是两回事。”
舒念:“……”
躲开点不合时宜拈酸吃醋的家伙,程子封带着白岩往旁几步。
周边景色一摇,四人已到南山半腰。
脚下青阶分出几条岔道,左向通往占天君的院子。
四人踏上左阶,又听命盘咔嚓响动,那院子似是向他们走来,而非他们走去。
院门大敞,正对的是五口合抱粗的大陶釜,坐于火灶之上,釜内沸水,炖煮大块红肉,份量惊人。
陶釜之后坐着舒念,他脚旁落着柴火,右手持扇,眼瞅着火灶,心思早不知跑去了哪。
屋里有动静。
占天君扶门出来,一露相,着实吓人一跳。
枯瘦如柴,面色青紫。
舒念赶紧去扶,“你不躺着休息,出来做什么?”
占天君:“感觉今天身体轻了些,试着走走。”
舒念上下打量占天,道:“好像是比昨天好些。”
占天君推开舒念搀扶的手,“再有五日,因窥探天命支付的代价就足够了。”
他对舒念道:“你也不必日日为我煮食,替我忧心了。”
舒念:“这又不算什么。”
占天君:“不,辛苦你了,多谢。”
舒念:“……”
占天君:“……”
两人对坐无言。
这两人一向腻腻歪歪,还有这么生疏的时候?
程子封回头看看现在的两人。
贞三不与舒念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眼神错开老远。
过去的二人默了半响,舒念开口道:“十日之后,你要继续卜吗?”
占天君:“不会那么快,我与子封合计,还需一个月准备。”
那就多了一个月的空当。
舒念小声道:“不能不卜吗?”
再小声占天君也听见了。
他道:“目前只初窥天命,知道个形式,内里还不清楚,而且……”
他掏掏袖口,里头嚓嚓响,听动静像是石子。
占天君取出几粒搁在掌心,石子表带星光,闪烁不停。
舒念:“这什么?”
占天君:“子封给我的,说是补天遗石,有封定九州之力。”
舒念奇怪道:“还有这种东西?”
“定是胡扯的,”占天君:“但这话由他来说,假的也可变作真。”
舒念:“他给你这个做什么?”
占天君:“他叫我分八粒给世家,再留一粒给南山,用作起封阵。”
舒念:“要合力封器池?”
占天君点头。
舒念:“世家肯依?”
占天君:“魇由仙器引出,这个事实已告诉他们了。为解灭世之祸,需将器池连带所有仙器一并封死,也告诉他们了。”
舒念:“他们应了?”
占天君叹气:“倾巢之下无完卵,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本以为他们不会不懂,谁料无论无何都讲不通。我真搞不明白,死顶着与南山僵持,于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
舒念看他手中星石,“那这个……”
“明着不行,就来暗的。”占天君:“这石子不是用来封器池,而是用来封程子封这个人。”
舒念拧眉:“什么意思?”
占天君:“程子封杀了白虎,你道世面怎么说?”
舒念摇头不知。
占天君:“说他弑师杀友,已然成邪,甚至推尊余苗儿为白虎仙女,道她身有大义,为阻师父恶行,已一并死于程子封之手。”
舒念迷惑道:“苗儿不就住在山下么?还生了个娃娃。”
“是啊。”占天君:“如此荒诞流言,竟能叫众人深信不疑。已有易氏子弟传书予我,叫我辨别是非,弃暗投明,大有南山已成贼窝之意。”
舒念觉出事态严重:“子封知道这事吗?”
“当然知道。”占天君掂掂手上星石,“这就是他顺应着想出的法子。”
这星石是用来封程子封这个人……
舒念一惊道:他是要认下恶名?”
占天君揉揉额角,“我不是不懂他打算将计就计,骗世家合力起封阵。但一是局做的明显,世家不可能看不出,二是……”
占天君顿了下道:“不知为何,我竟算到他的死象。”
舒念:“……”
占天君:“我预感不好,此后会发生什么,我必得弄清才行。否则不止子封,整个南山,乃至此界世人,必陷危险之中。”
“他们会陷入危险,难道你不会?”舒念横来一股气,道:“如今只是初窥,就支了半条命去,真卜得天命本相,你会怎样?”
占天君:“能得你这么一句关心,我死而无憾了。”
“不许胡说八道。”舒念:“只要我找到那样东西带回来,就不需再卜了是吧?”
占天君点头:“你有头绪了?”
舒念:“我问过老龟了,曾有个姓方的凡人,持一卷成仙录寻到南山。那卷竹简火烧不烂,刀削不损,不同人去读,读出的内容不一,应当就是天命化身。”
占天君:“……”
舒念:“它本应收在卷楼,我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条语焉不详的借出记录,有个大概寻的方向。我明日就走,只要我快些,快些……”
占天君:“不急,慢来。”
舒念抬头看占天君,他一说不急,二道慢来,是不是意味着……
“我,我赶不上?”
占天君这次不点头了,他直接道:“若在途中听到南山如何如何,或者我如何如何,不要回来。”
舒念听明白占天君的话,半天不吭声。
占天君知他因何犹豫,劝道:“你同我说过,最初你并不想来南山,是股冲动驱你来的……”
舒念:“……”
占天君:“我曾以为世事无不天之所归,命中注定。如今窥得天命本相,才知实乃一册书卷。天地失衡,灭世之祸,不过落在简上寥寥数语。我等身为书中之人,依笔墨行事,常违本心。”
占天君:“等你找到成仙录,试试能否用红浆融了,若可以,你再也不会有类如此刻的迟疑与纠结了。”
舒念握了握拳,下定决心,他向占天君道:“此刻我是受天命驱使,还是依本心,我分的清。”
他拽下根头发,缠在占天君与他的小指上,打下同寿之结。
占天君诧道:“这就是你想了许久的答案?”
舒念颇有些不好意思,坚定地点了点头。
占天君努力控制了,没控制住,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来。
舒念:“那你呢?”
占天君:“什么?”
舒念:“你对我怎么想的?特别是头回见面。”
头回见面?
占天君回忆了下,那其实不算头回。
他与舒念见面是在何种场合,何种情形,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他早就卜过千百次,知道的一清二楚。
然,万不及见着的那一次欢喜。
占天君笑道:“我当然也分的清。”
舒念听了这话,有些耳热。
“我会在那之前回来的,”舒念:“带着成仙录。”
他说的恳切,如同一个承诺。
说时不觉,说完却害羞起来。
舒念匆匆起身,以“肉羹煮好了,去拿碗筷”为借口,躲去了厨房。
占天君咂摸咂摸这难得一见的羞窘,转过头来面向门口。
他神色正经了许多。
过去不现未来之人。
然贞三不却觉得,他与过去的自己对上了眼神。
占天君:“天命之卜,功亏一篑,未完之事,待汝促成。”
而现在如何能不知过去。
贞三不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