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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遇 ...

  •   卡齿“吭吭吭”转动不停,动静比之前都要大上许多。
      日头升起,众人四周桌椅床榻一一隐去,变作深山野林。
      前方现一户小院,篱笆圈,茅草顶。

      舒念左右瞧瞧,道:“这好像是我家。”
      不必“好像”,舒念话音刚落,茅屋里出来一个猎户,正是他老爹。

      猎户立在院门,喊一声又高又亮,“小子!跑哪去了?!”
      舒念远远回应,蹬蹬蹬跑来,不知从哪沾的满身泥巴,黑乎乎似个泥鳅。

      猎户:“臭小子!又一身泥!衣裳你自己洗啊,我可不给你洗了!”
      舒念嘿嘿道:“你就嘴上说说,肯定还是给我洗的。”
      猎户:“少耍贫!把脸弄干净,回来吃饭了!”
      舒念应承,跑去水塘,洗干净脸再回来,这院子他却进不去了。

      院里立了几个陌生人,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为首的向他爹施了一礼道:“吾乃世家易氏,特来与阁下商量一桩婚事。”
      “世家?”猎户不咸不淡道:“我这落魄户,哪敢高攀呐。”
      “不高攀,不高攀。”易氏:“我族结亲只依命定,阁下之子与我儿命中注定当结连理。”
      猎户迷惑:“你儿?”
      “不错,正是我儿。”易氏:“今日还请阁下收下此礼,与我易氏定立婚约吧。”
      说罢,置上桌子半袋米粮。

      猎户低头看看米粮,再抬头看看易氏,冷道:“我舒某虽贫,但不至于到贱卖儿子与世家攀亲的程度。诸位,请回吧。”
      逐客令硬邦邦拍到脸上,易氏不惊不怒。
      他微微笑道:“亲家误会,人一生之得财,实有定数。我易氏并非没有好东西,也并非没有诚意,只是阁下今日顶多只能得这半袋米粮的外财,否则要有性命之忧。”
      猎户:“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走!”

      易氏:“绝好亲事,不可拒绝。阁下今日不应,我等就走不出这个门。”
      猎户急道,“你这个人,看着有头有脸的,怎么耍赖皮?!”
      易氏:“阁下就应吧。”
      猎户:“不可能!”
      易氏:“应吧。”
      猎户:“休想!”
      ……

      舒念扒着门框,看里头人与他爹一句顶一句,心想:什么时候完呀,好饿。
      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舒念回头一看,是位貌美夫人。

      夫人柔声:“你可是叫舒念?”
      舒念点头。
      夫人仔细看看他,道:“是个好孩子,可惜我们只得见一面。”
      她取出块帕子,递给舒念,“若是肚子饿了,先吃这个垫垫吧。”

      舒念打开帕子,瞧见内里包着块点心,面上用食色点花,红艳艳的。
      他不忙着吃,问:“这是什么花?”
      夫人答:“芙蓉。”
      舒念直白道:“真好看。”
      夫人掩唇笑了声,“我的孩子也叫芙蓉。”
      舒念:“他也这般好看吗?”
      夫人:“自然,你会喜欢他的。”
      “……”舒念转头再瞧门里。

      他爹和易氏对过几十个来回,快没耐性了。
      易氏:“当骗我也好,就应一声吧。”
      猎户:“……”
      易氏:“你应下一声,我等扭头就走。”
      哎。猎户无奈,道:“行行行吧。”
      易氏得此话,立刻俯身一拜,“十年后,我儿上门迎亲。”
      猎户:“迎个屁!”

      易氏出门,看见舒念与他手上点心,极顺手地拿过来,掰了半块走。
      舒念:“……”
      易氏微笑嘱咐:“小心晚上拉肚子 。”
      话罢牵夫人上车,就此离去。

      舒念看他们车马远行,咬了手里点心一口,虽然当晚的确拉了肚子,但不妨碍它真的很好吃。

      此象一过,又是咔擦连响。
      众人重新回到了城中,像是入个早集。
      道路两旁农户、猎户各自摆卖些东西。
      前方不远坐着个黑皮猎户,身前置着锦鸡兔子在卖。

      舒念挠了挠头,“嘶,怎么又是我。”
      贞三不一瞧,想起这是那天,搓了搓手,正待同过去一般上前逗上一逗。
      不料,有人比他更快。

      这人身着长衫,头戴帷帽,帽纱长垂至腰间。
      他到舒念摊前,俯身问道:“怎么卖?
      舒念:“七文一只。”
      长衫人:“你这卖的比别人要贵呀?”
      “贵?”
      舒念还没说话,他身旁便有人帮腔,道:“你看这个头,这肥瘦,哪里是别人那可比。”
      长衫人:“就是贵了,我只带了六文。”
      他向舒念:“能否便宜一些?”

      舒念瞧瞧此人衣裳,再瞄一眼他腰上挂的配饰,“你看着不像身上只有六文钱的人。”
      长衫人:“我怎么会骗你呢?”
      “你是仙家。”舒念断道,“仙家里这么抠门的,你该不会是姓易吧?”
      长衫人:“我就是姓易,名芙蓉。”
      舒念:“……”
      他弯腰收起猎物。

      旁的人问:“怎么了?”
      “遇上怪人,今先不卖了。”
      舒念转身便走,长衫人不紧不慢跟在他后。
      舒念瞅准个机会,撒腿狂奔。
      飞掠出一阵,他趁着换气的空当回头,那长衫人还跟在后,他们之间的距离既未变长,也未缩短。
      “……”舒念直接止步,问:“你要做什么?”
      长衫人:“我父母曾携礼登门,定下婚约。”
      舒念:“没定下。”
      长衫人:“定了。”
      舒念:“没有。”
      长衫人:“有。”

      “……”舒念:“你爹自己说的,应一声骗骗他。”
      “不错,”长衫人:“可我丈人连应三声,一声算是骗,另两声可作数的。”
      舒念诧道:“你胡说。”
      长衫人:“你再想想,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胡说呢?”
      舒念往回想想,他爹好像是应了,又好像没应。

      不行,这伎俩他爹上当了,他可不能再被绕进去。

      舒念:“就算是定了,说好十年迎亲,这已经过去二十年,不算数了。”
      长衫人:“这的确是我的过错。”
      他帽檐轻动,似是仰首想了什么,道:“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好强求。这事是我违反在先,给你件东西,算作补偿。”
      舒念:“……用不着。”
      长衫人:“你要是不收,我过意不去。我一过意不去,就觉得还是履行婚约好一些。”
      舒念气得直咬牙,什么人这是。
      他手一伸道:“那你给我吧。”
      长衫人:“你过来拿。”
      舒念:“不。”
      长衫人:“过来。”
      舒念:“爱给不给。”
      长衫人笑道:“你要是不拿,我过意不去。我一……”
      “停!”舒念揉揉脑门,只觉头疼。

      他几步过去,见这家伙拿出一把短刀。
      他手一握刀上,不知从哪起了一股邪风。
      风撩帽纱,令他一瞥得见仙人颜。
      舒念脑袋一片空白,只记得一双笑眼……

      长衫人:“喂。”
      舒念一愣醒神,手怔怔收回来。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规矩,”长衫人:“看了脸,就得娶。”
      舒念:“你,你们家有这个规矩?”
      “没有。”长衫人笑:“我就是逗逗你。”
      舒念:“……”原本砰砰跳的心,瞬间就冷静下来了。

      长衫人:“婚姻之事,不能儿戏。我确实晚来十年,情况多有变化,我应全部告知于你,你听了再做决定。”
      舒念:“……你说。”

      长衫人:“我虽为易姓,但离开世家已久,如今常居南山,别号占天。”
      舒念:“占天君?”
      占天君:“你听说过?那太好了,省我许多口舌。南山修仙之地,你若有意,我愿领你进门。婚姻之事,容后再说。”
      舒念:“你说真的?”
      “当然。”占天君:“我从不骗人。”
      “呵,”舒念:“刚刚那句就是个弥天大谎。”
      占天君笑道:“你知我名号,定知我修的是卜道。从卜道者,总与骗人脱不了干系。我刚才说的确实欠妥,但我可保证领你入门是实话。”
      “……”舒念犹豫不决。

      他觉得自己太过莽撞。
      这么一个不知根底的人,给出这么一个轻飘飘的承诺,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人的一句话,去冒不明白的风险?
      可是他又想应。
      他想同这个人走,立刻马上。
      迫切的冲动快把他的理智烤干了……

      贞三不看出舒念纠结,“这真是大事,该慢慢考虑清楚。”
      他拍拍舒念手上短刀,“我有要事在身,不能候在此处等你。你若想通了,就拔出刀来,自有指引带你去南山。”
      “……”舒念捧着刀,点了点头。

      舒念回到住处,给爹娘上完香,抱着短刀躺在床上。
      他睁着眼时,对着这把刀,闭着眼时,黑漆漆的视野中仍残留这把刀的影子。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直到外头天蒙蒙的亮,有人敲门板“砰砰砰”地响。

      舒念高声:“谁?”
      外头一应声,舒念就听出早先从镇上来说亲的媒人。
      他开门道:“我不是已经回了吗?怎么又来?”

      那媒人跟没听见似的,道:“我前日糊涂,忘了将镇上小姐的画像带来,你好歹看上一眼,吃不了亏不是?”说着便将手上画卷展开。

      画上花团锦簇,女子持扇而立,温柔娴静,娉婷袅娜。
      然偏偏生了一双不匹合的笑眼,冲着舒念,眨巴个不停。
      舒念一愣,再定神去看,只有一对属闺秀的羞眉水瞳,哪有胡动乱眨的样子。

      见舒念盯着画瞧,媒人略有些得意道:“怎么着,反悔了吧?”
      媒人:“我还没向那边回话呢,你孤身一人,和那断了线的风筝没什么两样,总得再有个绳子将你牵系住,扯回来,才能脚踏实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怎么着?”媒人:“我当你应承了?”
      ……

      舒念还是拒了。
      他合上门,将“死脑筋”,“倔犊子”之类字眼堵在门外。
      他收拾好包袱,拿起短刀,拉开了鞘。
      鞘里是一片薄刃,纤薄如同水面上的浮尘。
      舒念上手去摸,指腹挨上刀面,像拨开水雾般,刀上显出多条翅鞘纹路,活似蝉翼。
      好看是好看,但说的“指引”……在哪?
      舒念刚有此念,手中短刀一跃而起,“喀喀”撞向窗户。

      舒念一开窗,这把短刀就飞了出去,注意到舒念没有跟上来,又停在原地,频频回望。
      这就是指引?
      舒念赶紧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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