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长夜 ...
-
童子拖着鞋板,入了城中,往人堆一钻,没了踪影。
一大一小两个占天君在城门口打了个照面,程子封笑问:“这是个什么情况?”
贞三不哪里晓得。
他面前这十米有余的甬道,既幽且深,通往的内城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然他已有许多年没回到这里了,没有变化,才是异常。
贞三不立在现实的当口,望着里头回溯的过去,踌躇不定。
他向程子封:“稍等等。”
贞三不退出城门,寻了个无遮蔽的高处站上去,试图从日象得些线索。
然天挂火轮,晴空无云,看不出任何端倪。
贞三不眯了眯眼,稍待一会,觉出异样,赤日悬于穹顶,丝毫不动。
时轨停了。
贞三不皱着眉头,回来与程子封细说。
程子封笑:“比想象中的麻烦。”
南山那头紧迫,由不得拖延,贞三不问:“怎么办?”
程子封:“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四人便进了城。
易城门道接着主干,路面宽阔无尘,不见行人车马,唯有两侧地上铺着一块接一块的布巾。
布巾上各坐一人,身前写看面、摸骨、测字、解梦、八字、历谱、摇卦、择签等等专长。
舒念左右瞧瞧,稀奇极了,问:“这是做什么?”
贞三不同他解释,易氏卜法,六爻之上,有表里命运四系。
每系技法不同,表看表肤,例相面摸骨。里揣神思,如测字释梦。命从定理,多谈八字历谱,运讲起落,多是摇卦择签。
论及修行,弟子日出起身,先诵典经,午食一餐,接研习辩论,末了为他人占卜解惑,日落方才休息。
而现在,便是解惑的时辰。
易氏子弟坐于路面,将自己的所长写在布巾上,有疑之人自会相问。
舒念看看前后,“可这路上除了他们只有我们几个,哪来的有疑之人?”
舒念这问一出,便有解答。
一节签筒“哗哗”响动,递到程子封眼前。
握着签筒的是个少年人物,布巾裹脸,胳膊打直,横在道中央,叫人想忽略都不成。
程子封问:“这是何意?”
少年回:“取支签吧。”
程子封:“为何?”
少年:“因你心中有疑。”
程子封眉毛一扬,道:“我心中是有疑,但答案绝不在这签筒之中。”
少年斩钉截铁三字:“不可能。”
程子封笑:“如此笃定?”
少年:“就如此笃定,不信就抽一支。”
“好。”程子封倾身,抽了一支。
这签拿出,惊了少年一跳。
签上空空白白,没有半个字符。
“怎么会没字?”少年将这签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迷惑不解道:“这可都是我亲手削的。”
程子封:“这筒里有签多少支?”
少年:“足数一百。”
程子封:“手削一百支,量也不少,或许你漏了一个也不定呢。”
少年挠挠头,还是觉得不可能。
他收起签筒,取出六枚铜钱,“来,丢这个试试。”
程子封将铜钱握在手心,笑:“可莫要怪我咯。”
少年:“?”
铜钱出手,落布无响,全是正面朝上,六正则六阳,乾卦。
少年正待推算,却见程子封拿回铜钱再丢。
又是六面全正,六阳,乾卦。
这还不止,程子封再收再丢,重复七八个轮次,通通六面全正。
六爻以“变”出卦得辞,他这完全不变,即是死卦,无从推算。
舒念悄悄问贞三不:“这是什么技法?”
贞三不:“不是技法,他一向如此,卜不得,卜不出。”
少年抓头抓脑,迷惑难解。
他看程子封的眼神,堪比瞧见一人长了六只耳朵,道:“你可真是个怪人。”
程子封粲然一笑,“多谢夸奖。”
少年:“……”
他撇开这个怪人,将签筒递给白岩,“你来抽一支吧。”
白岩在旁边观了半天,早跃跃欲试。
听见这话,立马抽一支签子出来。
程子封垂眼一瞧,见细长竹签上刻有八个字。
“既涉深水,莫负重囊。”
少年掐指算算,神色与之前大不同,信心满满。
程子封:“你知他要问什么?”
少年:“马上就知道了。”
他问白岩:“你身上可有行囊?”
白岩点头,从腰上摘下锦囊。
少年:“来,倒一倒。”
白岩看向程子封。
程子封:“就倒一倒吧。”
白岩依言两手拎了袋角,倒垂着,一抖。
两个大碗从袋里脱出。
少年一手一个,接个正着,瞧瞧碗里,冰镇葡萄。
程子封意外:“你什么时候藏的?”
白岩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少年搁下碗,“不对,再倒倒。”
白岩一甩锦袋,“啪啪啪”掉出数本小黄皮。
小黄皮落地展封,什么《邪仙历风月》《马上醉春风》《池畔双飞燕》《霜下暖芙蓉》……
光看名就知有几分不正经。
程子封眼仁一痛,贞三不脸皮一青。
他们都把这玩意给忘了,不想这会出来亮了个相。
少年将书册摞好,看白岩的眼神复杂起来,他咳了声道:“还不是,再倒一下吧。”
白岩认真抖抖,“啪嗒啪嗒”五枚星石落地。
少年:“你在找星石。”
“咔。”
程子封忽听到异响,从天起,从地应,如轮盘旋转,卡齿再度相合。
停滞的时轨动了。
日轮以极快的速度向西追去,将半边天铺满烟霞,将自个一并染红,又卡进山缝不动。
少年抬手,指向一处,他对白岩道:“往那三百步。”
白岩顺着看去,没看到什么。
他问:“星石就在那吗?”
少年点头,又摇头:“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他起身,同街上其他的易氏子弟一并散去。
白岩将倒出的物件收好,扎好袋口。
他抓住摇摇程子封的袖子,对着方才少年指的方向,“走吧~”
程子凡依他迈了步子。
一百,两百,三百。
“咔。”
又是转盘响。
程子封注意到贞三不神色,明显他也听见了。
日轮以猝不及防地势头堕入地下。
暮色降临,笼盖城中的一切。
他们面前乍现一家客栈,门从里打开,出来个店家小二。
小二手里提着灯笼打亮,睡眼朦胧道:“客官是错过宿头了吗?里头有空房,请进。”
贞三不前一步,问小二:“现在什么时辰?”
小二浑身一僵,似乎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停了半响才道:“客官是错过宿头了吗?里头有空房,请进。”
居然原模原样地重复了一回。
贞三不转头看程子封。
程子封:“就住进去吧。”
空房有两间。
有桌有椅,有床有榻。
程子封与白岩那间的墙上还挂着一副画,绘的青山雨蒙。
程子封扫了一眼,觉得那浅青色调里似有一些白,像是虎。
然再仔细看看,又找不到了。
白岩一见了床,就觉得泛困。
他自觉脱衣脱鞋,钻进被窝,睡相比起以前规整多了。
他远远地喊程子封,“你不睡吗?”
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还睡得着呀。程子封如此想,回道:“你先睡。”
他回完,觉得两人刚刚对话怪怪的,有点亲热。
白岩秒睡着了。
程子封推开了窗,外头果然是浓夜,连月亮也不见。
黑如潮般涌过来,似乎一不留神,便会被吞没。
至于何时天亮,漫漫无期。
程子封在窗前坐下,他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好像回到了那界外黏腻漆黑之地,孤悠悠地望不见尽头。
他刚这么想,床那头“扑通”一响,白岩连人带被滚到地上。
这一下摔得有些痛,白岩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又迅速被睡意征服,四仰八叉地摊在地上着了。
程子封刚起的那点孤寂之意,被这响动赶的无影无踪。
他将白岩抬上床,刚刚想夸他睡相的话嚼一嚼吞进肚里,纯当自己没念过。
他重新坐回窗前,点了一盏灯,从白岩的锦囊翻出那四本小黄皮……
看一下,也没什么吧?
——
程子封看书的速度实在是快。
哗哗翻过,内里情形大概知晓。
这几本书以他为主,讲他与四女间爱恨情仇。
余苗儿、卫云霄、刘湘娘、易芙蓉。
将他身旁几乎编排了个遍,连占天君都被迫变作女儿身。
“怎么独独缺一个。”程子封道。
他唯二两弟子,没理由有余苗儿,无莫阑珊。
灯烛一晃,程子封笑了笑。
四个本,四个故事,套了四副人壳,翻来覆去地述一个芯。
求不得,求不得。
“写书上很危险的。”程子封:“不管编造多少个人,多少件事,总难免要漏一点私心。”
“你说是吧,闲闲居士?”程子封看向灯烛,“或者,该称你作祈魇?”
灯烛火芯一闪,“呼”地灭了,四下齐黑。
程子封听着白岩似乎睡醒了,在问:“你在哪?”
程子封:“我在这。”
白岩:“我看不到你了。”
程子封重新点起蜡烛,“看到了吗?”
白岩:“看到了。”
他披了被子过来,见程子封手上拿着黄皮书。
白岩凑近贴贴道:“你念给我听吧。”
这要求属实出乎意料。
程子封:“你听这个不会生气吗?”
白岩:“?”
“通常来讲,”程子封:“若是中意之人与他人相好,易生嫉恨。”
白岩眯眼道:“你与他们相好了?”
程子封脱口而出:“那倒没有。
“那我就不生气。”
白岩继续碰碰程子封,催促他念。
程子封随手翻开一页,恰好在柔情蜜意,要他这会念这个,实在是张不开嘴。
他:“换一本吧。”
白岩倒也好说话,翻翻锦囊,另取出一本,递到程子封手上。
程子封一瞧封表,《邪仙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