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易 ...

  •   净土之内,白岩怀拥美月,刚耍得有些疲了。
      天地忽而尽变,陷入漫长、彻底的漆黑之中。

      白岩不再是片拟态的雪花,他重回人身。
      虽是人身,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触亦无感。
      白岩只得立在原地,静候不动。

      先恢复的是听觉。
      浤浤汩汩,大水奔流。

      接着是视觉。
      白岩眼前呈现阴阳两条大河。
      一河上行,一河下行,然在没有上下概念的混沌之中,一来一往更为恰当。

      最后是触觉。
      白岩踩在两条大河交界。
      大河之水本声势磅礴,然及相接,却化为徐徐微波。
      阴阳两水之间似有界限,然又似乎并无缝隙。

      白岩迈开步子。
      他见前方水流左右各立一人。
      一是贞三不,一是舒念。
      他们二人相对,一瞬满面沟壑,一瞬稚若幼童。

      贞三不抬手,指向前方,道:“去吧。”
      舒念亦抬手,指向前方,道:“去吧。”
      白岩依言点点头,继续迈步向前。

      阴阳大河越近源头,越不分彼此。
      它们交融在一起,变成清透的水流。
      白岩听到了幼儿咿呀之声。
      那湍急的水流尽头,飘下来一只竹篮。

      白岩够到了握柄,将篮子拽到身前。
      篮中有一个白胖婴孩,本还拉着自己的小脚玩耍,一见白岩,竟“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白岩吓了一跳,手一松,竹篮便随流而走,连带那哭声亦远去了。

      白岩复而上,直到尽头,流亦不再有,它们紧密地依靠在一起,化为坚实的大地。
      白岩再见那猩红流动的热浆,其间有只大鸟,展翅铺天盖地,羽翼鎏金带火。
      它无限轻柔地在白岩顶上拍拍。

      白岩听自己站的位置发出程子封的声音,道:“哎呀,你把我衣服点着了。”
      大鸟尴尬地收回翅膀,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光象轮转,泥沼再现。
      白岩坐上那只巨龟的背,泥海遨游。
      泥水上漫,再退下之时,花香草长,山林间一白虎腾跃,虎背上坐了一名女子,经过白岩之时,嘻嘻笑着唤了一声“师父”。

      高处青空,青龙翻涌,其尾一甩,便是一道闪电。
      闪电一击打在眼前,溅起茫茫白花花的影。
      白岩乍醒,他仍在南山顶锋,茫茫雪原之间。

      他迈步而走,周遭一切,随他行步,逐渐矮下身姿。
      山如弹丸,河如小指。
      漫漫长阶,短如一瞬。
      庞庞玉门,几近脚踵。
      白岩俯身去看,那玉门之下,原来真有一担轿板,四只小兽将将抬了,辛劳无比地攀着长阶。

      白岩一步跨了过去。
      他眼前薄尘尽散,沉黑幕色,一轮宵月冉冉而升。
      月下立有一人。
      他向白岩道:“来见我。”

      白岩向着他处。
      那人等在尽头,伸出了手。
      白岩握住他的手,道:“我来见你了。”

      程子封一怔,往白岩身后一瞧……
      他知自己透了个底掉,然白岩的过往,半点未露。
      算盘打空,程子封叹道:“你呀,到底是什么呢?”
      白岩:“你不讲我是花么?”
      程子封:“虽不甘心,但我大概是看走了一眼。”
      白岩牵着程子封的手,心情颇佳的摇摇晃道:“要我告诉你吗?”
      “不。”程子封笑:“我会自己努力猜到的。”

      ——

      过此一遭,四人待在车中安分多了。

      程子封变回纸人,躺在白岩膝上,翘起两只指甲大的小脚,惬意了会,就唤贞三不道:“扇子扇子,朝我这边来点。”
      贞三不正觉得闷热,摇着扇面,给自己和舒念扇风。
      闻言,向程子封歪过来一点。

      风一来,程子封纸飘身摇。
      他拍拍白岩,叫白岩用两根手指头点摁着他衣角,以防他随风飞走,一头撞上车壁。
      虽有危险,但得了凉风习习,多少舒坦一点。

      然再过一阵,车里更热,扇出的风气都暖了。
      贞三不和舒念领口濡湿,背上洇了汗渍。
      舒念:“奇怪,怎么这么热?”

      贞三不撩帘一看,外头烈日炎炎,光一打上皮肤,灼的火辣。
      在山里不知四季,舒念问:“这会是夏天?”
      贞三不点手算算,“对,是夏。”
      程子封:“即是夏天,该有葡萄吃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不远路旁便有人置着担子,叫卖葡萄。

      喊停马车,几人下去一瞧。
      担中葡萄各个粒大无比,足足有半个拳头。
      贞三不尝了一个,惊为天人。
      舒念也取了一个,错愕道:“怎么这般甜?”
      农夫苦笑,“长的时候足。”
      贞三不:“足还不好?”
      农夫笑容越发苦涩,摇摇头收下银钱,不多说了。

      程子封吃了两粒,道:“葡萄不错,要是能再来点冰镇镇,就更好了。”
      他一说来,就真来了。

      一个大汉肩挑着担,担挂两桶,近前卸下,桶里盛满了冰,白气森森,没有多少融化的痕迹,一看就知刚从冰库起出来不久。
      建的了冰库,自然不是小城。
      程子封:“看来我们目的地近了。”

      等白岩吃饱冰葡萄,程子封才问那冰户:“老兄,易城何在?”
      冰户手指前方。
      那处原本空无,隐隐现出一座城。

      贞三不乐:“和你出来,真是省事。”
      程子封笑笑,“走吧。”

      四人行到近前。
      这城墙面不高,砖头残破,黄色的培土外露。
      门楼正中刻了“易城”二字,被风磨了许久,都有些看不见了。

      舒念:“这城怎么如此破败?”
      贞三不:“修城花费不少,为的是防敌,若知不会有敌来犯,自然省了。”
      舒念:“说的好听,我看是你们易氏抠门吧。”
      贞三不:“少一杆子打翻一船人,旁人或许,我可不。”
      舒念不阴不阳,呵呵两声。

      贞三不:“……你什么意思?”
      舒念:“字面意思。”
      “敢说我抠门?”贞三不直接上手,“把那色料还来。”
      “不。”舒念躲道:“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两人你夺我闪,掐起架来。

      程子封对此早习以为常,任由两个家伙在后打闹。
      他走近城门,见门口石像旁蹲了个童子,约五六岁年纪,手拿六枚铜钱,来回在地上丢着玩。

      “你是谁家的?”
      程子封弯腰同童子说话,童子头也不抬,一副完全听不到的模样,不理人。
      程子封:“……”
      他直起身,往城里望望。

      这城门大开,没的守卫,没的隔档,内里一览无余。
      要说这城冷清,不算合适。
      城门直通的主干肉眼可见有大排人席地而坐。
      然要说热闹,也不尽然。
      听不见人声,只有签筒摇签哗啦啦地响从幽深的甬道里溢出来,多少有些诡异。

      白岩也蹲下身,瞧着童子来回丢了好几次铜钱,问:“你在做什么呀?”
      那童子竟抬了头。
      他看看白岩,再看看后来的贞三不和舒念,开口道:“外人。”
      他吐字过分清晰,没有半点幼儿的含糊乳态。

      童子仍不睬众人,自问道:“这些外人从哪来?”
      铜钱出手,现出卦相,童子扫一眼道:“哦,从彭东而来。”
      “如何来的?”
      “哦,车马之便。”
      “为何能来?”
      “哦,原来有一人是同族。”

      “这同族是他吗?”童子指了白岩、舒念和贞三不,依次用铜钱问了。
      得了答案是贞三不后,童子终于正眼看人,说了句交流的话。
      “叔叔平常用什么卜?”

      叔……叔叔……
      贞三不摸摸鼻子道:“和你一般,用铜钱。”
      谁料童子挤出个皱眉撇嘴的神色,嫌弃道:“叔叔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用铜钱呢?”
      贞三不:“……”
      童子沉叹口气,语重心长道:“叔叔赶紧精进技艺吧,这样偷懒可不成。”
      贞三不莫名遭个童子教育,还未及反应,舒念就替他不平道:“占卜以准与不准为要,用什么不必拘泥吧?”
      童子道:“真是外行。”
      舒念:“如何外行,请你讲讲。”

      童子两眼这才移到舒念身上,上下打量。
      舒念莫名两肩一紧,有种被人扒开看透的悚然。
      童子道:“我同叔叔讲话,叔叔还没说什么,你先忿忿不平,为什么?”
      他自丢了铜钱看看,“哦,原来是命定啊。你对叔叔一见就……”

      舒念猛冲上前,一把捂住童子的嘴,咬牙切齿道:“不是让你说这个。”
      童子嘴巴被捂,哪里肯依,“呸呸呸”地往舒念手里唾起了口水,惹的舒念赶紧撒开了手。

      童子道:“易氏卜法,以六爻为基,先训龟甲、蓍草、铜钱、手卦,学成之后,还有表、里、命、运四系待通。”
      童子指贞三不道:“叔叔这么大年纪,同我一般进度,不是偷懒是什么?”
      舒念:“……”他转去问贞三不,“他说的是真的?”
      贞三不点头,“只是……”
      舒念:“只是什么?”
      贞三不:只是这学法是对易氏嫡系而言,旁的子弟择一即可。这孩子如此年幼,已修到钱卦随问随知,又是嫡系,我不该不知啊。
      而且,怎么感觉这小子有点熟悉。

      城楼钟响,报了时辰。
      童子拈起铜钱,起身打打衣上沾染的土,道:“我该回家吃饭了。”便拖着两板鞋子,往城里走去。
      贞三不在后追问道:“请问是同族哪位子弟?”
      童子回头:“姓,氏族所赐,名,父母相予,都由不得我选。若想称呼,还是依我自起的号吧。”
      舒念:“什么号?”
      童子:“世事万千,信手拈来。唯一需我花功夫去卜算的,天而已。”
      贞三不听了这话,顿时有不好预感。

      童子吧嗒吧嗒曳鞋而走,声音远远抛回,“号“占天”是也。”
      舒念:“……”
      贞三不:“……”
      ……
      舒念:“你小时候真臭屁。”
      贞三不:“闭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