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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醒 ...

  •   平静的海面,飘着一方浮板。
      彭明月坐在上头,望着远处正如她计划一般……

      程子封已死。
      接下来便是她替代程子封的位置。

      浮板轻轻摇动,一尾红鲤碰了碰板边,顶上来一枚硕大珍珠。
      彭明月将珠子推回水里。
      红鲤鼓着两颗圆眼,瞧了瞧她,又锲而不舍地将珠子顶了上来。

      “……”彭明月:“有件事我本不想告诉你。”
      红鲤:“?”
      彭明月:“我曾有个贴身丫鬟,关系亲密,时常会互换身份出去玩耍。与你遇上的,实际是她。”
      红鲤:“……”
      “所以我说了,”彭明月:“你看见的只是我的衣裳。”
      “……”
      红鲤应是受了打击,缓缓退走。

      彭明月再看天边,不见白岩身影。
      她坐着的浮板一沉。
      彭明月回头,看白岩脸色,道:“你……这是生气了吗?”
      白岩:“大概。”
      彭明月:“大概不是?”
      白岩:“大概是。”
      彭明月笑,“你在诓我了,有心而无用之人,怎会因我做了这点小事,就生气呢?”

      白岩问:“你为什么想要杀他?”
      彭明月:“因我希望你的情线连着的是我。”
      白岩:“这又是为了什么?
      彭明月:“为了你能带我离开。”
      “……”白岩仰头想想,“你曾说过,信一个人与信一根线,并无区别。”
      “是。”彭明月:“可叹我只知道这一种方法。”

      白岩:“你无法离开。”
      彭明月:“为什么?”
      白岩:“因你并不存在。”
      彭明月:“这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白岩挠了挠头,“他叫我这么说的。”
      “他?”彭明月睁圆眼,“谁?”
      “当然是我了。”白岩领口钻出个小纸人,爬到白岩肩上两手一叉腰。
      这盛气凌人的模样,不是程子封是谁。

      “……”彭明月再望天边。
      那处像故意气人一般,不停重演白岩一剑贯穿程子封的场面。
      彭明月:“幻象?”
      “你使得幻象,我自然也使得。”程子封:“若非笃定得胜,你又怎可能现出真身。”
      “不对。”彭明月:“我早防你这招,特意用红线绑了你。”
      程子封亮出人身,手里甩着那坠珠子的红线圈。

      “我又不是个物件,怎么会被一根线绑住。”程子封:“再说即便绑了,还解不得么?”
      “……”
      彭明月沉叹一气,向程子封礼道:“是我技不如人,给程仙君赔个不是。”

      程子封不依,“陪个不是就完了?”
      “不然呢,”彭明月面上无惧,“难不成你要杀了我?”
      程子封:“你要杀我,我还给你,有何不可?”
      彭明月笑:“仙君自己也说,梦魇生于梦。世上但凡有一人作梦,我便可死而复生,你要如何杀我?”
      程子封乐道:“我说的,你还真信呐。”
      彭明月:“……”

      程子封:“这虚境之中,若心不坚定,便易受他人影响。你是造境之人,怎也沉在梦里,忘却了自己是谁。”
      他一指点向彭明月眉心,“醒来看看吧。”

      彭明月神魂一震,眼前浓烟密雾。
      懵懂之间,她发现自己身在襁褓。
      一个女人为她系上一段红线,将她高高举起,满面笑容,唤“我的宝贝”。
      同样是这个女人……
      满眼是泪,低声轻喃“我的宝贝”,将她沉入水塘。

      她身入水中,看上方游来游去的鱼影。
      她的身下,是无数化作白骨的残肢。
      她闭上眼,陷入这弥留之际一瞬的幻梦。

      程子封与白岩立在浮板,听水下剧烈咕咚,有什么即将破开束缚,翻涌上来。

      起初,仅白骨一具。
      一具牵连一具,一具下还纠缠一具。
      百具千具,数不尽的万万具。
      它们肩扛着股,手挽着足,浑然结成一体,塑作一樽骨制祭塔。

      彭明月瞧那最上无数婴孩残尸,其间一具颈上飘着长长红线。
      红线佑长寿。
      而它们从未被允许长大。

      程子封:“你可想起你是谁?”
      彭明月望四周。
      虚境如影,匆匆一掠而过。
      她既然不曾生,所谓未来种种,皆是“妄”念。
      既知为“妄”,则不复存焉。

      梦将醒,境将碎。
      虚假之身化作粉尘,祭塔接而崩毁,天地开始塌陷。
      残片星落成雨,流光划过幕色。

      彭明月支起残尸,道:“可惜,可惜……不过我多少拖住你了。”
      程子封:“是吗?”

      数道剑光拔地而起,贯穿碎境。
      其力磅礴,早在暗处积蓄已久。
      这剑气是何时埋下?
      彭明月诧异去寻源头。
      不想竟是最先的灯会小城之境。
      程子封:“你真以为我会乱戳泄愤吗?”
      彭明月:“……”

      剑光勾出虚境法纹。
      程子封递一言“退”。
      各法纹依原轨回退,经光华流转,重返始初。
      彭明月一怔。

      她下颌嘎达连响,似是在笑,“你真是太叫人讨厌了。”
      程子封:“客气。”
      彭明月:“我这可不是夸奖。”
      程子封:“在我听来,差的不多。”

      彭明月:“……”
      怎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她转向白岩:“你还是再慎重考虑一下吧。”
      白岩皱眉抿嘴,好像真的要再考虑一下。
      程子封面上生怒,敲了一下他的脑壳。

      啊,这反应。
      彭明月了悟,她摇摇身,向程子封道:“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程子封:“什么?”
      彭明月指白岩:“他的情脉连着什么。”
      程子封瞧眼白岩,从容道:“必然是我。”

      彭明月下颌“嘎嗒”两响,她支起臂,指向上方。
      程子封依他所指望去,境碎隙间现一轮圆月。
      月亮垂下一根红线,漫漫延伸,与白岩相连。

      彭明月下颌响个不停,“想不到你也有判错的时候。
      程子封哼一声,“谁对谁错,还未可知呢。”

      嘴真硬。
      彭明月若有眼球,真想翻个白眼,然她再一想,程子封又何尝没有对的可能。
      只是对错与否,与她何干呢?

      彭明月身堕水中。
      顶现一尾红鲤。
      她身旁女骨动了动,向鲤伸出半截指掌。

      彭明月想,若有下一回,我能看这个世间久一些,那便好了。

      ——

      大梦醒来,仍在车中。
      程子封还在白岩身里,白岩还在剑中滚来滚去。

      程子封一倒手中剑鞘,“啪嗒啪嗒”掉出两枚星石,加上在锦袋之中的,拢共有五个了。

      程子封将星石都收进锦袋,从车中探出头来。
      水气湿气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那被车轮压陷的泥洼,里头积了雨水,悠悠哉哉游一条小鱼。

      他问车夫:“过了多久?”
      车夫回:“小雨刚停。”

      一梦黄粱。
      程子封下车捉了小鱼,送回河中。
      许久不见的银枝跟了过来,她看车旁无人,奇怪道:“前辈,任公子呢?”
      程子封:“发生些事情,他现在南山。”
      “欸?那主人……”银枝机灵,眼一转,猜了大概。
      她向程子封俯身一礼,“前辈,我先走一步。”
      待程子封点头,她随即便呼唤宝枝整车驱马,改道去了南山。

      ——

      巫行云开眼,他面前有桌。
      桌上摆茶摆酒,摆小菜摆点心。
      他扫眼楼下。
      楼下砌高台,高台上置屏风。

      屏风上有字,写:邪仙传第六回,战白虎。
      歇幕还未完,换场还未开。
      巫行云:“啧,只拖延了这么小会。”
      他手边有茶碗,指尖一点茶面,水间冒了朵花的虚影出来。
      “还好,也不算全无用处。”巫行云一掌盖住茶碗,避过过来的小二。

      小二端着托盘,送上一屉包子。
      这会酒楼上坐的全是这人手下,开张许久,属实少见这么大笔的买卖。
      他实在好奇,问:“贵客,您这是要去哪啊?”
      巫行云:“自然,是南山。”

      ——

      程子封与白岩换回身体,依葫芦画瓢,重制许多小纸人出来。
      程子封换上纸身,活动手足完了,“吧嗒吧嗒”沿着衣袖就往白岩领口爬。

      贞三不一把将它提拎回来。
      程子封悬在半空,打拳又踢腿,“干嘛干嘛?”
      贞三不:“你这家伙,作人时还有几分端庄,变作别的可劲地无赖。”
      程子封理直气壮:“也就人要几分脸皮,别的又不需。”
      贞三不:“什么烂理。”

      贞三不不与他胡搅蛮缠,一撩帘子,将程子封递到外头。
      他们不打算再去彭城,唤了早先到达的南山弟子在道前相候,通个消息。

      贞三不:“为省麻烦,你使个术法,变作任己吧。”
      程子封刚歇工又叫上工,脸拉的老长。
      他变化出的任己配上这幅不情不愿的模样,一眼就知不是本尊。
      贞三不拍了他一巴掌,赶在下车之前,将“任己”的脸掰正回来。

      几位弟子果然未看出差别,见礼过后,道:“师兄,未找到星石。”
      星石已收在锦囊,这些弟子定然找不到踪迹。
      贞三不:“无妨,你们早来一步,本也不是为的星石。”
      众弟子应声,再道:“彭氏治下无方,此地百姓积怨许久,如今柴已架好,只差一点火星。”
      贞三不:“按部就班,切莫着急。”
      众弟子齐刷转头看向“任己”,明显他的意思更加重要。
      “任己”咳咳两声,“我也是此意。”
      众弟子这才点头应允。

      贞三不:“我等马上要去易氏,可还有消息要说?”
      其一弟子瞧瞧“任己”,“师兄,借一步说话。”
      贞三不向程子封使了个眼色,程子封大手一挥,“走。”

      弟子跟程子封走远几步,道:“任师兄,物阁传来消息,那医仙大有问题。”
      程子封:“哦?怎么讲?”
      弟子:“他配了副药,给陶阁主饮下,不消片刻,陶阁主便昏睡过去,怎么唤都不醒。”
      程子封:“……”
      弟子道:“奇怪的那医仙问了句话,陶阁主便应了。”
      程子封:“他问了什么?”
      弟子:“他问,你现身在何处?””
      程子封:“那昭远答了什么?”
      弟子:“阁主答‘南山’。”
      程子封:“……”

      弟子:“医仙得了这话,便不知去向了。”
      程子封心念几转,道:“我有数了,多谢。”
      弟子得了任师兄一句谢,着实受宠若惊。

      ——

      程子封回去,贞三不几人已上了马车在等。

      程子封当头就问:“南山现在如何?”
      贞三不掐指算算,面色一沉。
      舒念瞧着不妙,问:“怎么啦?”
      贞三不:“有敌来袭。”
      舒念惊:“欸?”

      程子封:“南山现在有谁?”
      舒念:“项重、卫云霄和莫阑珊。”
      程子封问贞三不:“应付的了?”
      贞三不:“够呛。”

      程子封:“那如何,你们先回?”
      贞三不又掐指算算,“不,还是去易氏。”
      程子封笑:“看来这头也不妙。”
      “予你而言哪有不妙。”贞三不:“只是有样东西现在易氏,我非得亲自去取不可。”
      程子封:“什么东西?”
      贞三不:“一本书。”
      程子封:“什么书?”
      贞三不摇头,闭口不言。

      程子封明了,笑道:“那是得快些了。”
      他双手一合,拍出个纸人。
      纸人落在车板,变化出此前的车夫。
      车夫扬鞭,一响抽在马上。
      马匹脚下生风,路上一行尘影,直往易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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