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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 ...

  •   任己存下全念,思魇亦从零碎状态拼合。
      他出现在程子封与贞三不面前,全身黑魇之气。
      任己眼睁着,恢复大半清明。

      程子封道:“我受他之托,问你一问。如今魇已入心,去除的法子你再清楚不过。是受剖心剐腹之苦,还是就此一了百了……”
      程子封:“你选吧。”
      任己几乎未有犹豫,选了生。

      这结果,程子封并不意外,他取下剑上血珀,以指作笔,画了个符纹。
      血珀一闪,变作一支羽毛,上燃烈火,熊熊不熄。
      程子封将它置入任己心口,“此为朱雀真羽,暂保你不死。”
      任己:“……是。”

      程子封转头向贞三不:“你的置换之术,还使不使的出?”
      贞三不丢起枚铜钱,在这虚境中试了试。
      铜钱稳稳落回手心,贞三不点头:“可以,送他去哪?”
      “泥海,老龟睡觉的地方。”程子封:“以它的能耐,见了必知要做什么。”
      这位置,贞三不笑:“那我可太顺手了。”

      他一指弹飞铜钱,落地“当啷”一响。
      任己顷刻不见。
      贞三不本以为顶多置些泥浆过来,不料薄雾散尽,原地多出个黑皮小子,手托一筐肉饼,正高高举着。

      舒念猛地被转到陌生地界,先惊后懵,嘴大张道:“这,这哪?”
      贞三不比舒念还惊,“你怎么在泥海?!”
      舒念放下肉饼,“我在喂龟啊。”
      贞三不:“……”
      这老龟!现在是饭点?!

      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不管怎样,事了了一桩。
      程子封拍拍手,算算时辰,差不多,可以回去提人了。

      ——

      白岩身在海中,默默往下沉。
      来自岸上熙攘人声被逐渐拖长,越发的沉闷悠远,越发的肖似来自异界。
      他周围有各色大小鱼游来游去,渐渐分不出颜色,渐渐变得奇形怪状。

      他忽地不再往下沉,以种微妙的平衡停滞在水体之间,像处于一道夹缝,各方的力握手言和,予以消解。
      他似乎正在以他的意志选择静止,并且主动兼被迫地实现了。

      然后,他的上方出现了一个生物。
      天投下的光只能勉强在它周身勾出个轮廓,极具威压的影子降了下来,它操持着自己的鱼形,悠悠荡于水波之间。
      它是如此的庞大,正应那句,大鱼行海,一日见头,七日才见尾。

      白岩仰望大鱼。

      超出通常的体格,携带的强势威慑,已经具备如此的存在感,它却仍嫌不足,平坦宽广的肚皮,从颈下到鱼尾的所有,一瞬长满人眼。

      人眼睁着,或悲或悯,或嗔或怒。似乎在此眼之后,真有人在悲在悯,在嗔在怒。
      它们拥有所谓视线这类无形却有形的假想物,一并且一同,看向了一朵花。

      它道:“你可觉得惧?”
      “你可知惧为何物?”
      “你可知何为你?”
      “你可知我与你有何不同?”
      “你可知何为真?”
      “你可知真乃虚妄?”
      “你可知何为道?”
      “你可知道实不存?”
      ……

      它只问了一问,却有千万问同时响起。
      其声厚重浩荡,不尖锐却直击内府。

      白岩未及思考,他甚至未及听清,便被倾山倒海的问直接吞没了神智,停滞于一片空白。

      待他再睁眼,他发现自己生在大鱼之上,成了密密麻麻人眼中的一只,而他视野之里,滞着一朵小白花。

      那问还在继续,不同的是,每出一问,亦有千万种回答同时响起。

      每眼即作问,又作答。
      每眼即可以听一答,又可以一答不听。

      时常有眼高呼我懂了懂了,悟了悟了。
      他们脱离大鱼而去,再度融入海水之中。

      白岩迷糊问:“这是哪?”
      数音传如下:“此乃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智慧之海,觉悟之地,通万万奇术,晓千千道法,挑出任一样,都足以研学终生。”

      终生?
      耗在这那么久可不行!
      白岩挣扎道:“我要回去。”
      一瞬又响起“好言难劝赖死鬼”,“无知不宁于死”,“管它作甚”……之类叠起的回音,他被踢了出来。

      白岩复睁眼,它重回花里,折腾起自己杆上的两片孤零小叶,“噗嗤噗嗤”往上游。
      他顶着泡泡,努力游呀游,好不容易出了水。
      他看到了这大鱼背脊有一些露出水面,如同海上孤岛。
      岛上有个凸起的尖尖,在那晃来晃去。

      白岩再使力,泡泡带他飞起,他飘过去碰了碰那“尖尖”,问:“你在做什么?”
      那“尖尖”道:“我在‘悟’。”
      白岩:“呃……”

      他此刻出了水面,大概看明身处之境,他们亦是在一个水泡之中,更准确的讲,是一个水泡壁面中积液稍厚的部分。这积液里不知怎的空出一方天地,又不知怎的生出一尾小鱼。
      而与他对话的,则是这鱼背脊之上长出的小小鼓包。

      鼓包道:“怎么,一个包不能‘悟’吗?”
      白岩:“不是哦,是想问你在悟什么?”
      鼓包:“这有些不好说,你瞧瞧天上。”
      白岩尽量仰高。

      他看到天上的水泡壁面,近乎透明,映出外头的物影,时刻不停地在旋在动。

      白岩问:“外头是什么?为什么在动?”
      对于前一问,鼓包答:“我也不知。”
      对于后一问,鼓包答:“动的或许是我们。”
      白岩:“……”

      鼓包:“你明白了吗?”
      白岩:“什么?”
      鼓包:“危机。”
      白岩:“?”

      鼓包道:“你可知我们身在何处?”
      白岩:“泡泡上。”
      鼓包:“我们身在其上,它又不停在动,终有一日,它会走向寿命尽头,就如此一般……”
      鼓宝撞向白岩,白岩身外的小泡“啵”得裂开,散成些细小的水沫。
      鼓宝:“待到破裂之时,天、海、鱼、我,都将不复存在。”

      小白花倚了过来,问:“那该如何是好?”
      鼓包蹲蹲,点点身下道:“此鱼集众生智慧,纳万千道法。我综览全通,算是寻到了救世之法。”
      小白花:“那不就好了吗?”
      肿包:“可这救世之法,需得在世外施展。我身在天地之中,若想跳至世外,只有打破壁面一途。”
      白岩:“啊。”

      鼓包:“壁面一破,此世即灭,为救世,则先灭世,这怎么能行呢?”
      白岩:“说的是呀。”

      鼓包:“我方才在悟的,就是看有没有解困之法。想了许久,遇见你来,才有了一点头绪。”
      白岩:“什么头绪呀?”
      鼓包:“天命运行,首尾相接,完完整整,严丝合缝,若想不伤大局偷溜出去,需得制造‘错误’。”

      白岩:“什么是‘错误’?”
      鼓包:“不当死者死,不当赢者赢。有了错误,便有了破绽。可惜我虽得悟,但来不及了。”

      白岩仰头,透明壁面现一道裂缝,水泡从中裂开,到了寿数尽头。
      天与海,顷刻消失。
      没了容身之处,鱼亦四分五裂,鼓包破开,落出枚石子,晶晶亮,莹莹辉。

      一人从石子中现出身形,托了小白花在手。
      他将白岩变了回来,笑道:“是你啊。”

      程子封划破水膜,入到其中,见了任己身旁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推了白岩过来,道:“看好点。”便化回星石,钻入锦囊。

      程子封接住白岩,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他们二人并肩,立在漫无边际的海浪之上。
      脚下浮起栈板,细细长长,伸向远方。
      程子封牵着任己,沿栈板慢行。

      白岩:“我们去哪?”
      程子封:“去虚境的最深处。”

      来往潮汐翻涌,大浪滔天。
      卷一潮金银,一潮珠翠,一潮华服,一潮朱宅……
      功名利禄尽数铺陈眼前。

      浪起时遮天蔽日,既如拥抱,又似胁迫,满眼除去奢迷,再无其他。
      浪落时寂寂无声,拍在栈板左右,也仅是水沫而已。

      幻相一一摔落,潮退沙流,这塑造万万梦境的大魇终于显露真颜。

      白岩听到了一层声音,雷雷如震鼓,咕噜咕噜,似喉管厮磨。

      水的深处涌上许多散骨,海水变得粘稠拉丝,像是一锅浓粥。
      潮越涌越烈,骨节开始出现腐蚀痕迹,腥臭的味道泛了上来。

      这哪是什么海上,更像糜糜胃腔。
      腐液四溅,程子封衣上也现了烧灼的窟窿。
      他一手握着白岩,而白岩另只手则握着剑。

      程子封:“刺一下试试。”
      白岩笨拙地抬起剑,小心谨慎地戳了一下空气。
      他明显是仿照程子封的招式,可惜剑势既软又绵,像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白岩:“这样吗?”
      程子封:“快一点。”
      白岩又戳了一下,剑梢抖抖的。
      “好多了。”程子封:“再大一点力。”
      白岩再来了一下。
      “很好。”程子封表示满意。

      栈板尽头,一样黑色巨物破海而出,扬尾一甩,啪拍在浪上。
      巨浪成幕,一击震碎栈板。
      程子封带白岩跃至虚空,在高处俯瞰,窥得巨物全貌。

      大魇沉在海下似一道深渊暗谷,寄生其上的珊瑚虫草呼云送雾,拼出个鱼形。

      大魇嘴微张,海底深处生了一个黑洞。
      海水卷涡,中心崩落,大魇现了一头。
      尖嘴,长须,蝠翅,口内生螺旋细齿。
      程子封笑:“真是生的不讲究。”

      他们二人如吊悬的鱼食,大魇试图跃起,被庞大的身躯拖累,姿态笨拙,频频失误。

      白岩碰碰程子封道:“是要我来吗?”
      程子封点头,“梦魇擅幻梦三千,可造万种意象,其本体藏于意象之中,需一击得中。你看得到吗?”
      白岩歪头瞧瞧,“嗯。”
      程子封:“它的本体是什么?”
      白岩:“一截红线。”
      程子封:“若是失败,你我就只能腹中再见了。”

      这恐吓很有效果,白岩肉眼可见的紧张。
      程子封从他的表情得到了奇怪的乐趣。
      乐过之后,他冒了些好话出来。
      “别怕。”
      “失败也没事。”
      “还有我呢。”
      三连送出妥妥保证,与之前的话含义不一。
      “啊。”白岩反应过来了,他是故意的,在使坏。

      白岩用了点力气,捏捏牵着的手。
      程子封心安理得地收下这过分轻松的报复。

      经过不懈努力,大魇终于跃起,丑陋的外形在飞起的刹那,换了一副面貌。

      它通体晶莹,内里烟粉,似一尾灵动剔透的鲤。
      乌黑的云卷大浪被它一尾甩开,顿变风平浪静,平稳稳地躺于夕阳下,染上一层暖橙。
      连逼近的死亡,也变得曼妙起来。

      程子封向白岩道:“来吧,就像刚才一样。”

      深海怄烂的泥巴的味道贴了上来,大魇的利齿就近在咫尺。
      白岩送出了剑,剑势像有着既定的轨道,平顺地滑了出去。

      他刺中了红线……
      以及红线之后的,程子封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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