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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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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封问候任己道:“这几日过的如何?”
任己:“比起以往,好的不能再好。”
程子封瞧瞧桃花君,再瞧瞧任己脸庞,道:“称心如意,果然面有光泽。若是就此死了,也再无遗憾了吧?”
任己:“遗憾没有,困惑倒有一些。”
程子封手搭霜剑,和颜悦色道:“我这人最爱解惑,请问。”
任己:“你为何未死?”
程子封:“仙与人有别。”
“呵,”任己:“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程子封:“难道你另有高见?”
“高见没有,”任己:“只是觉得我那幼弟可怜。”
程子封笑:“你们两个大同小异,属实无必要觉得谁可怜。”
“桃花君,”他转向道:“你说…是也不是?”
桃花君:“……”
程子封:“你若不忍心,这个赌不如让我赢?”
桃花君:“我也阻不了你。”自行退开几步。
程子封提起霜邪,甩手一剑。
他剑势极快,一息之间,甚至更短,眨眼逼至任己身前。
但……似乎又很慢。
那柄散发着寒意,由霜雪凝成的尖兵,几乎是悠闲地,徐徐地靠近着任己。
声响被无限拉长,气流被徐徐撕扯,任己耳旁哗啦哗啦响动,如潮似浪。
他的感官被裹满杀意的剑锋迫至极限,似被高山碾作薄薄一片,又似被深雪埋压至最底。
在窒息边缘,任己拼尽全力,以指拨开了一点剑锋走向。
在拨动的瞬间,他便意识到了,这剑毫无威势,只是戏耍的虚招。
剑锋错开,迎面对上的是程子封的弹指,任己脑瓜“嗡”地一响。
中间的部分已然断念,任己回魂,发现自己跪趴在地,手背上全是他刚刚吐出来的血。
太可怕了。
只一个照面,就知完全不是对手。
什么才是仙,什么才是天。
任己与他相比,只是泥里的虫子。
霜邪递到任己眼前,任己已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他问。
剑尖往前一送,贯穿任己小腹。
锋刃几乎是在内里搅动。
程子封道:“找个乐子。”
拔出血剑,程子封愉悦地呼了口气,他擦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道:“十分之难得,我居然赢了一回赌。”
他对桃花君道:“你窖里的酒归我了。”
桃花君:“自己去拿。”
程子封一摆袖,消去影踪。
任己状况明显不妙,身上遍布裂纹。
桃花君近前两步,手指触向任己溃烂的腹部。
任己以握止住了他的手。
“走吧。”任己艰难道:“我不想你看见我的死相。”
桃花君:“……”
他听了这句请求,转身走出五步,莫名回了头。
就这一会的功夫,任己的脸已脱去小半。皮肉外露,略显狰狞。
任己:“这次就算了,别再回头。”
桃花君竖起根手指,指指上方。
任己抬眼,看见那些枯死的梨树猝然拔高,枝条延伸织出厚厚的罩子,每一枝,每一杈,每一丝的缝隙都开满了白色梨花。
似一瞬降瑞雪。
似一刹入隆冬。
心心念念,此刻而现。
任己只看了一眼,他垂下眼,目送桃花君离去。
真意外,还能得你一次回首。
任己苦中品出一丝甜,不禁笑笑。
“我知他对你会有影响,却不料到这种程度。”
孙无现在任己当前,道:“快死了还笑。”
任己:“……”
孙无手持利刃,一刀剖开任己小腹,手入里摸索半响,捞出些被搅烂泥浆状的黑物。
“啧。”孙无:“又功亏一篑。”
他继续在内拨捡,似在挑拣能否再用的残肢。
任己眼神已空,任由孙无动作。
他低声喃喃:“你到底是谁?”
孙无抬起头来,眼珠转半,道:“我就发发善心叫你做个明白鬼吧。”
他张嘴言说,应是道了个名字。
然无论境里境外,竟无人听得动响。
除了任己神色一怔,似是知晓。
他开口大笑,哈哈几声。
孙无:“你笑什么?”
任己:“有人说此刻问你,你必讲出真名,果然如此。”
孙无:“呵,那又如何?”
任己:“他既然料到,又怎能不布后招?”
孙无面上一惊,眉头紧蹙。
任己闭目,凝余力念道:“呼名即死……”
他之颈后一个符纹亮起,伴言起效。
孙无大骇:“言咒?!”
任己道出孙无真名。
言出即应。
孙无一臂双腿旋即爆开。
残躯倒地蛄蛹,再难起身。
而梨花罩外,浮空立两位仙人。
桃花君:“还未死,看来也没蠢到说出全部真名。”
程子封:“我还真有点好奇,他到底个是什么东西。”
“‘有点’,而非‘特别’。”桃花君:“看来你心中大概有猜测。”
程子封笑而不语。
桃花君挥挥衣袖,梨花散去,化作不可名状之物。
程子封:“既杀异物,又助你摈去情欲成就完全仙体,我们这个赌打的值了。”
桃花君:“你的算盘怕是不止如此吧?”
程子封笑:“不然呢?”
桃花君抬起头。
天现异色,日未落,月却升。
日月双挂云头,明明灭灭。
地表忽起震动,帝王陵塌陷,坑洞水银四溢,露出一套棺椁。
程子封拔剑破棺,内里装着一具无头尸身。
尸身一露相,天上日月有如感应,泣泣诉诉,落下泪痕。
泪痕拉开成网,现作庞大符纹。
符纹乱了开来,其央豁开一丝缺口。
程子封与桃花君协力施法,所为并非理顺命轨,而是一人把持半边符纹,扯开缺口。
缺口渐大,可一窥外相。
汉白玉色,圆座石墩,似是大门一角。
程子封与桃花君对视一眼。
他们跳入缺口,投身外域。
余下符纹越发乱序,渐有“砰砰”似琴弦断裂之声。
命轨符纹,一断而百千崩毁。
天命不再。
气运乱冲。
应在现世。
天云穿孔,地表陷落,山崩海啸,惊雷暴雨。
万物被搅合成团,简单粗暴地重置为初始的混沌。
然后,一分为二,上归上,下返下。
程子封与贞三不对着旋涡,观那翻天覆地的毁灭之景。
贞三不再见此景,仍是费解。
若未加干预,此世毁灭的罪魁祸首正是南山之人。
贞三不无论如何想不通这二人行径,“为何灭世?”
程子封经过此前,同样景象在他眼中已另一番解释,道:“他们并非灭世,而是救世。”
贞三不:“怎么个救法?”
程子封:“不灭,则不生。”
应他话般,漩涡展示的虚无上下重凝
,再造一世。与过往不同,新生世间内里空白纯净,一切演化从头再来。
贞三不皱眉:“这算什么救世?”
“怎么不算。”程子封:“他们救的是世,而非世中人。”
贞三不难解,不禁问:“为什么?”
程子封道:“这便是仙。”
这便是仙?贞三不更是迷惑。
程子封:“是仙非人。”
贞三不恍然,似懂了,又不懂。
境界有差,难以领会。
他正埋头苦思,旋涡那起了“啪嗒啪嗒”的动静。
程子封近前,见旋涡边缘扒着一张小纸人,被风吹刮响个不停。
他手指一提,将小纸人自旋涡中拉扯出来。
小纸人优雅落地,幻出人身。
“桃花君?”贞三不不可思议道。
桃花君点了点头。
——
昔日,桃花君一个不察,没了任己行踪。
待他寻过到,只见一株遮天蔽日的鬼树,立在山间,摇摆枝杈。
桃花君一靠近,便被枝杈袭击。
他只身探入内里,见任己理性几乎被蚕食殆尽,唯树干还残些人面。
它颤巍巍伸出一支嫩芽。
桃花君接住道:“别怕,我会救你。”
人面垂泪道:“我……并不想……你救我。”
桃花君:“……”
他身周已散起火星。
桃花君道:“对不住。”
待任己能睁开双眼,在他眼前是熊熊燃烧的枝蔓,与熊熊燃烧的人……
熠熠闪耀,有如昭日。
任己怔怔之际,他的太阳给过一把剪刀。
——
程子封:“区区鬼树,何至于此?”
桃花君:“只是鬼树,确实不至于此。但一知此鬼由他而化,我便生了袒护之心。我所持之正道早就不稳,此刻容邪,更是崩了个彻底。”
“道毁人焚,反正要烧,不如再纵私心,救他一回。”桃花君:“我知他必因此歉疚,就将那把剪刀给了他。”
程子封:“于是他用仙剪,剪去自己这段记忆?”
桃花君:“我本意是想他剪去与我相关所有,谁料他只剪了不想面对的部分,忘了就能当不存在,世上哪有如此便利之事。”
“他时不时就会想起些,便不得不再剪。”桃花君:“我这纸身也是由他所做,受他指令,经历了些什么,他也清楚。”
“难怪,偶尔觉得他怪怪的。”贞三不扪心自问,若是他处于任己境地,选择未必与之不同。
程子封还是那句,“倒也没什么不好。”
桃花君叹气:“若只是此,也就罢了。”
贞三不:“怎么?”
桃花君:“他体内有一物。”
贞三不:“是说那开花的魇?”
桃花君摇头:“并非,不过这花魇也是个问题,它寄生于思,已长的足够壮硕,任己将记忆剪得零碎,连带寄生于上的魇也零零碎碎,令人觉不出威胁。倘若拼合,也是危险。”
贞三不:“不是魇,那你说的是?”
“这魇护着一物。”桃花君:“此物得魇滋养,亦赋魇生机。任己身上的魇鬼去之不尽,正是拜此物所赐。”
程子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桃花君:“我曾一探,似乎是个胚。”
程子封:“胚?”
桃花君:“它形态不定,时而生手足人首,时而生鸟颈兽躯,但无论怎样,内里没有神思,是一具空胚。”
“……”程子封:“它现在何处?”
桃花君:“任己状态不稳,花魇修复我的尸骨后,将那物移了进去。任己又将我尸骨收在雪顶冰冢,若是未动,应一直在南山。”
南山?
贞三不看向程子封。
程子封:“……”
桃花君看两人神色,道,“接下来,就劳烦两位了。”
这话似有去意,贞三不一惊,“什么意思?”
程子封替桃花君解释道:“如今的他,只是存在金枝剑上的一抹残念。”
“即是残念,焉能长久。”桃花君整整衣袖,长揖道:“我还有一人要见,就与两位挚友拜别。”
贞三不:“……”眼圈微红。
桃花君看他样子,难得安慰道:“切勿伤,切勿念。”
贞三不抹抹眼角,与程子封一并整整衣衫,少有的规规矩矩回了一礼。
桃花君向程子封欲言又止。
程子封:“放心,我答应的,必说到做到。”
桃花君点点头,他幻回纸人,重返旋涡。
旋涡内景,再生变化。
任己眨了次眼,就回到了南山脚下,白花林中。
他顶上梨花绵延不绝,密麻且多,一团一团簇在枝头,难以抑制地盛放。
开后而落,落后再生,不消不亡,不死不灭。
任己回头。
见了桃花君身影。
他自然不意外,手提起金枝剑。
那剑上血珀由金枝相拥,频闪红光。
任己:“我从未将它送给过你,为何会在剑上?”
桃花君手指前方。
任己依着看去。
这林中又有一个任己,抽抽噎噎,泣涕不止。
他将血珀附着剑,上再置一纸人,持剪刃刺向心口,沾了满手鲜血迹淋漓。
于纸人以血划下眉眼口鼻,以形束念,再造人身。
纸人变化作人,手捧金枝剑,立在原地愣神。
任己气息虚浮,勉强道:“走吧。”
纸人便抬步,带着金枝剑下了南山。
“原来如此。”任己道。
他看着自身残影被落花掩埋,问:“我忘了几次?”
桃花君:“不重要了,只要不再有下一次。”
任己取出仙剪,垂眸,“我不会再用它了。”
桃花君:“你能接受了吗?”
任己:“我将不得不接受。”
桃花君:“其实,你还可以选择全部忘掉。”
任己仍是摇头。
桃花君:“……好吧。”
任己抬起头,望漫天白花。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桃花君:“你问。”
任己:“你到底有没有剪过关于我的记忆?”
桃花君答:“没有。”
任己:“从没有?”
桃花君:“从没有。”
任己闻言,轻轻笑了声。
“只会对我撒谎,”任己:“果然,我对你来说,还是有几分特别的吧?”
桃花君看着任己,真正有口难言。
他眼一眨,莫名滚下两颗泪来。
任己抬手替他抹去,点上他眉心。
“再会,昭远。”任己道。
桃花君:“再会。”
桃花君闭目,变回小纸人。
纸片自空中飘荡落下,未及地面,便燃成飞灰,随风散开。
任己注视地上残留的一点黑渍。
他从不知自己有这么多眼泪可流。
然纵万般不舍,白花落尽,大梦无痕。
时不我待,时不我与。
该是醒来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