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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赌 ...

  •   战罢收手。
      程子封回到船上。
      贞三不乐道:“如此直饵,还真有人咬钩。”
      程子封:“这才刚刚开始。”
      他手指空转一圈,海浪旋涡内卷,显出桃花君身影。

      桃花君等在另院。
      直到夜深,任己也未从那殿里出来。

      孙无言辞讥讽,“你可真坐的住。”
      桃花君放下酒杯,“不然,我能做什么?”
      孙无:“你同我来。”
      桃花君:“……”
      孙无拉起桃花君,“叫你看看他的真面具。”

      二人重回殿门之前。
      里头静极了,静的有些诡异。
      孙无试探性地推推门板。
      这门连栓都未上,轻易就开了。

      孙无:“去吧。”
      桃花君:“……”
      “你是仙人,”孙无:“总不至于怕吧。”
      桃花君似笑非笑,抬腿进门。
      毫无意外,门板自行合上。

      桃花君仰首,看到攀上门扉的枝蔓密密麻麻,交错成网。
      掩个门,对它而言,轻而易举。
      供台前靠坐个人影。
      他穿着任己的衣裳,身上的每一寸都裂开口子,爬出枝蔓。
      实在难说他是个人了。
      “我好痛。”
      可它又说话了。
      张口吐舌,开出紫苞。

      桃花君抬眸。
      座上金身亦缠满枝蔓,从内里向外开裂,缝隙填满花朵。
      然后……
      咀嚼之声。

      桃花君:“这才是本貌吗?”
      难以形容,不可名状。
      粘稠的,混沌的体态。
      所谓生的欲念。
      便如是。

      那坨物注视着桃花君。
      桃花君亦注视着它。
      它言:“不可怕吗?”
      桃花君笑:“尚可。”

      它攀爬下来,扑上桃花君身……

      ——

      任己睁开眼,眼前是密密的白花。
      他躺在一片白花林子里,勉强坐起身,神色茫然。

      他既不知自己是谁,亦不知自己为何身在此处。
      他眨了一下眼,觉得生疼。

      任己上手一摸,他眼眶肿的厉害,其下还有干涸的泪痕。

      任己怔了怔,想了起来。
      他要下南山,走到这林子的时候……
      有人为他送行。

      任己眨了眨眼,再没有泪可落。
      他可以走了。

      任己踏出死林,一个女人闪身而现。
      她怀中抱着个幼童,脸上罩一张白面。

      “孟任己,”女人大笑:“你叫我好等!”
      任己辨了辨她的脸,认出是那曾开棺取骨的巫氏,“你……为何在此等我?”
      巫氏半句不答,袖口一甩,飞出粒弹丸大小的黑虫。
      黑虫沾上任己皮肉,龇牙狠咬一口。

      任己不觉得痛,却眼冒金星,意识昏沉。
      待他清醒,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一方台上,手脚发沉,虚弱无力,身周乌黑,泛着潮气,似是个山洞。

      巫氏立在旁,手持利刃,刀尖一旋,自任己臂上削下片皮肉,喂到幼童口中。
      幼童扭头不吃。

      巫氏劝道:“乖宝,吃了便可长大了。”
      幼童仍是不吃,还“呸呸呸”地吐起口水,明显嫌弃。
      巫氏细眉轻蹙,满面狐疑。
      她转头瞧着任己,半响问:“你不是圣文帝亲子?”
      任己噤声不答。

      巫氏从他的反应得了答案,她冷笑两声,“刘湘娘,你胆子真够大的。”
      她又问:“那你是谁的种?”
      任己咬紧牙关不答。

      “不说?”巫氏:“那我只能折腾折腾你了。”
      巫氏手掌一翻,无数虫豸落任己身上,钻入衣里。
      任己忽浑身冰凉,忽身坠火海。
      他惨叫出声。

      巫氏正得趣,那些虫豸突逃难似地从任己衣里爬了出来,爬开不远,便卷身翻肚,死了个彻底。
      巫氏一惊。
      那幼童也转了过来。

      任己颈上皮肉开裂,顶出一朵紫苞。

      花骨朵伸到幼童面前,温顺无比,蹭了蹭他的掌心。
      巫氏:“乖宝,怎么?”
      幼童爬身过去,拍拍任己小腹。
      巫氏上手一摸,亦眉开眼笑,“刘湘娘,叫你儿子作我儿子的胚,也算一报。”
      幼童取下白面,露出一对乌漆眼仁。
      他抬手一抛,将那面具罩在任己面上。

      面具与任己合为一体,开口人言:“自束自缚,自消自亡。”
      “你名任己,怎不能真作回自己?”
      此声一落,任己整个人裂了开来。

      他冲破洞顶,是如此高大。
      他随风摇摆,是如此恣意。
      他藐视所有,是如此目空一切。
      直到他仰头,看见了太阳。

      他的太阳熊熊而燃,递给他一把剪刀……

      ——

      任己睁开眼,眼前是密密的梨花。
      花色白,瓣蕊的缝隙里,是发蓝的天色,被花影裁剪,成了一块块的。

      他觉出自己躺在地上,只有衣服当垫子,触的到那埋在土缝里的石子。
      硬,硌,疼。

      所幸他颈下有枕,有人为他贡献了大腿,托着他的脑壳。
      任己一眨眼,就认出了这人是谁。
      “昭远,”他道:“我的头好痛。”
      陶昭远:“为什么会痛?”
      “不知道。”任己:“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被蜂蛰了?”
      陶昭远笑:“这些花都是幻的,哪引的来蜂?”
      “嗯?”任己想想道:“也是。”

      他手指动了动,发现自己掌下扣着一把剪刀。
      他猛然觉得危机,好似自己犯了大错,还被人抓个正着。

      任己猜:“难道,是你罚我了?”
      陶昭远:“你做了什么,需我罚你?”
      任己好一阵思索,想不起来。
      陶昭远笑:“而且,我何时这般罚过你?”
      任己想了想,道:“也是。你罚我,何需动手。”

      陶昭远挑眉,“这什么话。”
      任己:“大实话。”
      他说的笃定,好似控诉。
      陶昭远闻言一怔。
      任己:“你只会往我心里捅刀子。”
      他平白生出几分委屈,“你不信我,就罚我。”
      “……”陶昭远无奈,他眉目似忧,唇角泛喜。喜忧参半,混沌情态,说不清,道不明。
      他:“明明,你也不信我。”

      任己:“……”
      他一时难以理解,只抬眼望着。
      白花落下,沾陶昭远发梢,一触即无。
      陶昭远身后密密花枝,绽漫天漫地,盛即落,落又生,无穷境,无尽头……
      似诺永成。

      任己呆住。

      ——

      任己发觉自己又做了个怪梦。
      他恍然醒来,见自己趴在桃花君身上。
      桃花君背靠供台,两眼闭合。
      他们仍在殿中。

      察觉任己动了,桃花君睁开眼,露出略显诧异的神色,“你……”
      任己看看自己,他此刻不再是少年体态,而是原身。
      桃花君笑:“这个样子,也不错。”
      任己:“……”
      他俯身亲了又亲,吻了又吻。

      殿门叩响。
      外头是孙无的声音,“陛下,是时辰喝药了。”
      任己:“……”
      未得回应,孙无再道:“陛下,时间不多了。”

      桃花君起身就要去开门,被任己一把拉住胳膊。
      “我们走吧。”任己道。
      桃花君:“去哪?”

      供台烛火一闪,四周景象大变。
      桃花君与任己换到另一间庙堂,正中方台上置牌位,刻有“父孟章”,“母湘娘”字样。
      牌下,灯火长明。

      桃花君:“这里是……”
      任己:“帝王陵。”
      灯火跳了两跳,他们是借烛火跨来此处。
      桃花君:“这便是那魇的本事?”
      任己点头。
      桃花君:“看来南山得换一种灯点了。”

      任己失笑,他拉着桃花君向外走。
      出了殿门,沿正中步道,继续往外。

      桃花君环四周,见此处地势山满如日,水曲如月,道:“真是块风水宝地,只可惜……”
      只可惜周边大片的树林,盛夏时节,光秃秃不长半片绿叶。

      桃花君:“此地生机盎然,怎么全是死树?”
      任己:“我种的,总是不活。”
      桃花君:“种这些做什么?”
      任己:“之前未曾得到,之后便想百倍的有。”

      桃花君辨出这些枯木是梨树,心下了然。
      任己手抚桃花君颈后。
      桃花君脊骨之内酸麻尽去。

      任己道:“开花给我看看吧。”
      桃花君:“只是幻术。”
      任己:“足够了。”

      桃花君拈上枝杈。
      自他手触之处起,白白花苞瞬息裹满树头。

      任己仰面看着,花实在密。
      他问:“这有多少朵?”
      桃花君:“一千三百余。”
      任己:“足够了。”
      他转向桃花君,眼中莹莹,满是笑意,是真的开心不已。

      他对桃花君道:“你可以动手了。”
      桃花君:“……”
      “怎么?”任己见他不动,道:“你不是同人打赌,要杀我来着吗?”
      桃花君迟疑不决。

      任己问:“为什么犹豫?”
      桃花君答:“我也不知。”
      任己:“你不觉得奇怪吗?”
      桃花君:“哪里?”
      任己:“你已剪了情脉,怎么还能对我生情?”
      桃花君:“……”
      他手一抬,现了情脉出来。

      截断的情脉捆上另一根,打了个结。
      桃花君抽开线结,神态变得清醒多了。
      他问:“是你做的?”
      任己:“我哪有这个本事。”
      桃花君:“那是谁?”
      任己:“同你打赌的那个人。”
      桃花君:“……”

      任己:“其实那人比你先找到我,邀我赌了七盘猜大小,他赌运实在差,我赢了。”
      桃花君:“……”
      “他问我选一条命,还是选你。”任己:“我选了你。”
      “三日后,再来取我性命。”
      任己道:“他来了。”

      随此声落,呼气成雾,枯枝结霜。
      四周速冷,地面刹那穿上一层雪衣。

      人未至,剑先来。
      霜雪之器从天而降,入地三分。
      而那虚空缓步走来之人……
      是程子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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