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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乱 ...

  •   经过几番折腾,桃花君昏昏欲睡。
      意识朦胧间,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件他之前从未在意过的小事。

      他与程子封曾应孟章之请,分头查探世家。
      他到过彭地,发现此处魇鬼将成,水域中无不散着虚境碎片,眠香四溢。
      受此影响,物化精怪。寻常珠蚌成了妖邪,好吞食幼儿,常兴风作浪,掀翻水上行船。

      他杀了一只巨蚌,挖开珠囊,救出五六个幼童。
      其中有个女娃,因受惊过度,啼哭不止。
      桃花君无奈,自水里捞了截木茬,递到女娃面前,以生气催发。
      这截茬子死木逢春,生出俏嫩新芽,育出个雪白花苞。

      桃花君想:偏巧是截梨木茬,偏巧是朵白梨花。
      女娃接了小花,眼泪收止,虽还时不时抽噎,比起方才好上太多了。

      桃花君刚松口气,便听另个声音不客气道:“我也要。”
      桃花君低头看去。

      一个小子,豆丁个头,身着锦衣,全湿透了,也难掩神态倨傲,见桃花君没动作,还以为是他没听清,于是格外理所应当地重复了一遍,道:“我也要。”
      桃花君:“不给你。”

      小子:“为什么?”
      桃花君:“她是哭了,你又没有。”
      小子一听,眼圈瞬间泛红,“啪嗒”滚下两颗泪珠,速度快地令人咂舌。
      他面上两行泪,哭腔也足,拽桃花君衣袖,理不直气也壮,道:“我也要。”
      桃花君:“……”

      桃花君最后还是没给。
      以这眼泪虚情假意,不是真心为由。
      哪料得将来,欠下许多。

      ——

      桃花君手摸任己颈上,“我记起了。”
      任己:“是吗。”
      桃花君:“只是曾经见过一面而已。”
      任己:“……”

      桃花君:“对你而言,难道不是吗?”
      任己亲亲桃花君的下巴,道:“对我而言,也是。”
      桃花君轻声:“谎话。”
      任己亦轻声:“你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桃花君看看他,也凑上去亲了亲。

      车门“叩叩”两响。
      “陛下,”外头传来的声音不是之前的护卫,“到时辰喝药了。”
      “……”任己将头埋进桃花君的颈侧。

      外头催道:“陛下,时间不多了。”
      任己叹气起身,给桃花君整好衣裳,才收拾自己。
      他推开车门,门口立了一位黄衣男子,手捧一碗黑糊糊,递了上来。

      桃花君身上轻松不少,他起来,从窗户看外头,似乎到了齐地,前方不远即是城楼。

      任己接过药碗,并未直饮。
      他下了马车,离得远了一些。
      将药一口灌下,任己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扯了撑伞的护卫一把,伞面歪斜,遮住了他的惨状。
      但桃花君还是从缝隙中窥见,地面落了不少血迹,与肉碎。
      看形状,似是心的残骸。

      桃花君眯了眯眼,撂下帘子。
      他回过头,见先前递药的黄衣人一直在盯着他。

      桃花君也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露在外的手、腕子以及一截小臂,布满牙痕。
      并不痛,轻微胀热,略略发麻。
      同样的感触遍布桃花君的脖子、领口以及衣裳下头的每一寸皮肉。
      甚至,他的舌尖。

      从外人看来,这幅模样是有些惨烈。
      多瞧上几眼,也是寻常。

      桃花君视线与黄衣人对上,黄衣人开口无声,比了两字口型。
      快逃。
      桃花君:“……”

      任己回来,他本就白的面色更白两分。
      他几乎是爬上车,抱住桃花君小腹,身上延伸出来的枝蔓,将桃花君缠得死死的。
      枝上的花反比之前更艳。

      待进了齐城,任己状态好上一点。
      他收了枝蔓,整个人腻在桃花君怀里,道:“拍拍我。”
      桃花君无师自通,轻拍他的后背。
      任己紧锁的眉头松了几分。

      马车停在一间大宅前。
      任己牵桃花君下车,进去。
      一进门,就闻到了浓烈的香火气。

      桃花君:“是何处在点香?”
      任己:“此间就是庙宇。”
      桃花君:“供奉的哪一位菩萨?”
      任己:“非外来的菩萨,是齐氏本地的善神,凡有求,莫不应。”
      有求必应?善神?
      桃花君:“……”

      他们来到正殿,殿口横置三樽大鼎,香火烧得正旺。
      抬脚入殿门,放眼望去,好大的庙堂。
      两侧墙壁凿开百洞圆窟,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铺置百部金身。
      金身上各有残缺,或胳膊大腿,或眼耳口鼻。
      唯有居中之像,全须全尾,慈目微阖,垂看众生。
      桃花君明了,“原来是魇鬼。”

      那金像眼皮一眨,落下一滴泪。
      泪珠落上烛台,沾芯即燃,火苗扭扭身姿,开口人言,道:“我虽是魇鬼,混的可比你好多了,不然为何你来求我?”
      桃花君:“……”
      任己:“要求你的人不是他,是我。”
      “咦——”火苗怪叫:“你?!”
      任己:“是。”

      火苗:“我听说别地的魇鬼都被你拌粉坨子吃了,你这么大本事,还来求我,真是诡异。”
      它砸吧砸吧嘴,又道:“不过这感觉蛮不错的,你求我什么,说来听听。”
      任己:“求你死上一回。”
      火苗呆了一呆,问:“然后呢?”
      任己:“不知齐地有没有粉坨,若是没有,我拌别的吃也是可以的。”
      “……”火苗:“嘁。”

      这反应……任己道:“怎么?你不应?”
      火苗:“傻子才应呢。”
      任己:“不是凡有求,莫不应吗?”
      火苗:“谁让你这求说的遮遮掩掩。”
      任己:“遮掩?”
      火苗:“我这点本事,哪里值得你一吃?”
      任己道:“我要去南山。”
      火苗:“所以?”
      任己:“南山山前有一大阵,无缘者不得入,我要借你的本事为我开道。”
      火苗:“唔,我怎么不知我还有这本事?”
      任己:“你说我遮掩,你也不差。”
      火苗:“怎么讲?”
      任己看向全金像,“修到这等境界,谁不知你有火便可通呢?”
      火苗嘿嘿笑:“南山,我倒是没去那耍过,成吧。”

      桃花君意外了,“你这就应了?”
      火苗:“这算什么,死上一回罢了。待个二十来日,又是好汉一条。”
      桃花君:“我竟不知魇鬼有死而复生的本事。”
      “那是你见识太少了,”火苗:“我等大魇乃欲生人识,人欲不消,我等不亡。我比其他魇鬼还特别一点,能多记事 。”
      桃花君:“……”

      “等会,”火苗跃了跃,细打量桃花君:“你小子,刚才没注意,该不会是仙吧?”
      桃花君:“正是。”
      火苗瞅向任己,问:“你介意我借他的心用用吗?”
      任己:“介意。”
      “嘁,”火苗:“小家子气。”

      火苗转回桃花君前,道:“他这般小气,太难相与了。我不如直接问你,愿把心借我用用吗?”
      桃花君:“你一个魇,要人心何用?”
      火苗道:“你看我那金身,面上全须全尾哪都不少,可惜内里缺一颗心。”
      火苗抱怨:“这些凡人呐,给别的倒是爽快,唯独心总捂着不肯。”
      “听说只有仙,才有心而无用。”火苗:“你便借我,让我过过当人的瘾吧。”

      “鬼可变人?”桃花君如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火苗分出一缕,指指任己:“人可变鬼,鬼自然可变人,我们这人仙鬼的关系,可比你想象地更加亲近。”

      桃花君:“人鬼暂不论,鬼与仙亲近,真是荒谬。”
      火苗被斥,不怒不恼,它笑道:“这位仙君不知有没有想过,人是如何变成仙的?”
      桃花君:“自然是器池取器。”

      火苗摇道:“取器为表,实则仙器将人欲抽出,弃之于外。人欲再生人识,方才有魇。而那缺了欲的人,便是仙了。”
      桃花君:“一派胡言。”
      火苗:“仙君口中道否,心里有无他意,便只有仙君自己才知道了。”
      桃花君:“……”

      “陛下。”黄衣人立在殿门口,出声提醒。
      任己向桃花君:“你先同他出去一会吧。”
      桃花君:“你没事?”
      任己点头。

      “……”桃花君出了大殿,与黄衣人走远,到了另间院子。

      黄衣人道:“你必有事要问我。”
      桃花君:“你是谁?”
      黄衣人:“世家子弟,孙无。”
      桃花君:“你是他的家臣。”
      孙无:“若非如此,我早不在此处。”

      桃花君:“你为何让我逃?”
      孙无:“他吞了无数只鬼,早维持不住人形,此刻有一具仙人躯体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你以为会如何?”
      桃花君只觉好笑,“你是说他会吃了我?”
      孙无知他不信,换言道:“听说南山曾有四兽,敢问如今还有几个?”
      桃花君:“只有玄武。”
      孙无:“其他三个死后尸骸去了何处?”
      “……”桃花君:“不明。”
      “不明?”孙无冷道:“仙君大可想上一想,或许你首个念头,便是事实。”
      桃花君:“……”

      ——

      钵中水面微震,泛起些许波纹。
      贞三不在外观道:“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抬头向对面的黄衣人:“还未问过,你与他是个什么关系?”
      黄衣人:“不大记得了。”
      贞三不:“欸?”
      黄衣人:“你们这些与他亲近的,眨眼就能将人忘得一干二净,我忘上一样又有什么可意外的。”
      “……”贞三不:“说的也是。”

      黄衣人:“时间拖得越久,我便会忘上更多,他若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何至于有如此待遇。”
      “若你是我,”黄衣人:“不会好奇他到底是谁吗?”
      “可惜了,”贞三不笑:“一般。”
      他抬手掀了钵盆。

      水泼成浪,程子封自浪而出,眼一转,与黄衣人对上。
      程子封问:“你谁?”
      黄衣人:“医仙孙氏。”
      程子封:“我问里头。”
      黄衣人:“……巫行云。”
      程子封听了就笑,“还是假名。”

      他剑出一刺,动作不大。
      巫行云只听耳旁一炸,眼前一花。
      如铁梭穿空,如一匹白马过隙。
      震的人肺腑嗡嗡,半响不宁。

      他眼睁睁见利刃袭来,躲闪不及,浮空左右招来一双金色巨掌,“啪”得相合,将程子封的剑夹在当间。
      这双巨掌连一座庞大金身,慈目微垂,将程子封也看作众生中一个。
      程子封:“呵。”
      他腕口一动,剑身一震,左右生两股利劲,斩得金掌尽碎。

      巫行云甚至还未能退走,便遭剑风追击而来,幸他耳上还有一只玉蜘蛛。
      玉蜘蛛飞身跃起,以弹丸之躯使千钧之力,“当”地一响,阻了剑风一滞。

      巫行云逃的狼狈,而那慈目金身已遍布裂纹,全然崩塌。
      程子封道:“便二十日后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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