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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原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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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己立在高台,头顶罩着厚伞。
时值正午,日光大盛,却半点沾不得他身。
他俯瞰下方,俱是深深低下的头颅。
他忽然笑了一声,冷笑。
身旁世家八贤之一立刻问道:“陛下因何发笑?”
任己:“一想今后有如此多的贤才辅政,我便觉高枕无忧。”
八贤:“陛下要想高枕,还差一样。”
任己:“哪一样?”
八贤手一挥,押了一堆人上来。
这些人五花大绑,被摁压着跪在台前。
其中以女将军为首,俱是任己亲养势力。
八贤:“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乃世间再正常不过之理,这些人知陛下底细,该尽早处理为妙。”
任己:“以何罪名?”
八贤:“斩杀之后,可再慢慢商量。”
八贤此声不大,但足以台下听到清清楚楚。
女将军疾呼:“陛下,杀了我们,无异自断手足!”
任己:“……”
八贤紧逼不放,“陛下是不肯?”
“怎会,”任己笑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虽为常理,但予我名誉有损。他们既然犯下大罪,就该认罪自裁,何须我动手呢?”
八贤亦是笑:“陛下说的有理。”
任己向那女将军道:“张将军,你以为如何?”
女将军一怔,片刻后神色一滞。
她猝不及防破开绳索,夺过侍卫尖刀,戮颈自裁而亡。
其他人等亦是同举。
头颅咚咚坠地,血染高台。
——
“嘶。”贞三不看钵中场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遍是血色,眼珠子都快被染红了。
他庆幸道:“还好这是虚境。”
程子封:“若未曾干预,这便是现实。”
贞三不道:“如此一想,更觉我等选择不错。”
他指白岩:“不然,此刻已然见不着他了。”
白岩自从旋涡出来,就一直贴在程子封身边。
他手里撑的伞面忽而一沉,似有飞鸟落在上头。
程子封一握伞柄,鸟即展翅飞离。
羽色墨黑,是乌鸟。
程子封抬头望天,见天色蒙蒙,有无数乌鸟在空中盘旋。
这虚境之中,大海之上,如何来的了乌鸟。
此相有异……
程子封沉吟半响,忽道:“难存、难续、难始、难终。”
贞三不:“诶?”
程子封:“这是四辞。”
贞三不丈二摸不着头脑,应:“对啊,怎么了?”
程子封:“老龟曾道,这四辞对四人因缘际会。”
贞三不:“是啊。”
程子封:“难存对桃花君,难续对你,我对难始难终其一,还有一个呢?”
贞三不:“……”
贞三不突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像是今日才发现天是蓝的水是绿的一般,极不可思议道:“对啊,还有一个呢?”
程子封:“该还有一人,并且他当时在场,亲耳听得老龟说了这四辞。”
贞三不琢磨道:“他既在现场,当是南山子弟。又被老龟纳入卜辞,与我等平起平坐……”
“南山,有这么个人?”
程子封摇头:“毫无印象。”
贞三不面上同是一片空白,“他与你之前说的孙氏有些类似。可孙氏你还记得,这人消失的如此彻地,像是一笔被从天地间抹了……谁能有这等本事?”
程子封:“你觉得谁有?”
“要论直觉,”贞三不指了程子封,“你。”
程子封:“要是我抹的,何必连自己也不放过?”
“也是。”贞三不双手合抱,“不是你,会是谁?”
程子封也没得头绪。
他低头继续看钵中,里头仍演着天命原轨。
他静着看了半响,忽又道:“不对。”
贞三不:“哪不对?”
程子封:“梦魇所造虚境,为实之影。若实际未曾发生,它依何重现?”
程子封点点钵沿,“更何况能这般严丝合缝,条理清楚。”
贞三不:“……”
程子封:“除非……”
贞三不:“除非有人将老龟当年推演而出的未来,尽数告知于它。”
“不错。”程子封:“那这人又是为何指使梦魇造出此境?”
贞三不:“不是为了杀你吗?”
“或许,”程子封:“不全是。”
贞三不:“咦?”
贞三不这一字,直接被空气吞了。
他眼前“呼”燃起八支烛火,钵与伞俱在,唯独坐他对头的,突兀地换了个人。
此人身着黄衫,腰间系个把小葫芦。
一只玉蜘蛛垂挂他耳梢,通体莹白,肢节点粉,晃晃悠悠借此人耳垂荡秋千玩。
贞三不:“你……”
黄衣人以指比“嘘”,低头看钵。
贞三不瞧四周,时朝时暮,时林时海。
这船正在虚境之中飞快闪蹿,离原本位置越来越远。
好家伙,这是想甩开程子封,岂能让你得逞?
贞三不刚要喊出点动静,黄衣人抬手便是一针,快稳狠准,不知扎到贞三不哪处关窍,一口浊气哽在喉间,难上难下。
贞三不呼不出声不提,还浑身僵死,就以诡异的姿势停滞着。
黄衣人丢他不管,低头继续看钵中水面。
“快些,”他喃喃:“快些出来。”
“让我看看,”黄衣人:“你到底是谁。”
贞三不艰难挪动眼珠,往下瞄钵里景象……
——
桃花君立在道央。
道前风尘仆仆来了一行车马。
打头护卫见道中有人不闪不避,远远勒停下马,过来问:“阁下是?”
桃花君提起腰间配剑,鞘上缠金枝。
此剑一亮,即明身份。
护卫:“仙君有何贵干?”
桃花君:“那坐在车中的,可是当今人皇孟任己?”
护卫抬眼瞧瞧桃花君,再回头看看车马,低声道:“此行乃是私访。”
桃花君颔首,“看来是了。”
他开剑去鞘,亮出剑面,道:“我同一人作赌,看谁能先斩下暴君首级。你们来时路上,可有遇见旁人?”
护卫咬了咬牙,道:“不曾。”
桃花君:“看来是我更快一步。”
他话一出,杀意乍现。
护卫受激,下意识一抬手。
其后众护卫得了信号,速摆开架势,严阵以待。
桃花君见了,只笑笑。
他长袖一甩,无形便有狂风爆起,如一拳重击,直打面门,势头刚猛霸烈,威不可挡。
众护卫退了数步才将将刹止,与桃花君一招未碰,心已虚了。
“助纣为虐者,今日暂不追究。”桃花君:“想走,自便。”
众护卫一听此话,纷纷丢下兵器,飞速退走。
方才重兵把守的马车,眨眼变作孤家寡人。
车中人唉声叹气道:“真不中用。”
桃花君:“该怨你不得人心。”
车中人:“非我不得人心,而是你太凶,把他们都吓走了。你若不来,他们在我手下,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桃花君:“早就听闻人皇巧舌善辩,我不与你论。”
车中人道:“话说不过,就要动武,真是粗鲁。”
桃花君一向行为有度,举止有节,常被赞君子之风,粗鲁这类形容,还是头一次听闻。
而且这车中人说话虚虚柔柔,总觉得哪怪怪的。
桃花君:“你真是人皇孟任己?”
车中人:“问来问去的,不如亲眼一见,你自己开车门吧。”
桃花君一剑削断机括,车门咣当落地倒下。
车中的确有一名男子,少年体态,皮肤雪白,眼黑如墨,口唇殷红。
其后枝蔓密布,开满紫色繁花。
他端坐垫上,有如匣中之偶。
桃花君一眨眼,紫色花影消失无踪,恍如错觉。
“……”
桃花君垂下剑锋。
察觉他杀意退却,少年道:“你不是同人作赌,要杀我吗?”
桃花君:“你并非孟任己,如此明显的诱饵,我怎能上当?”
“欸?”少年诧异:“可我真的是。”
桃花君:“你并无暴君之相,更何况孟任己年三十有四,怎会是你这般少年之姿。”
“……”少年道:“原来仙人也以貌取人。”
桃花君回:“激将,亦是无用。”
少年:“……”
看桃花君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少年干脆认道:“好吧,我的确不是。陛下交待我拖着你多说几句话,好设下埋伏。”
少年:“方才退走的护卫并未走远,他们已在你背后架好长弓,不如转身看看?”
这少年说的话桃花君半个字都不信,但他的确察觉身后有异。
他转过身,见天地齐黑,万物消弭,唯紫花四野绽放。
他的金枝剑比意念更快,直接倒向刺往身后,贯穿少年心胸。
少年不仅不退,反向前两步。
他双手拥住桃花君。
枝蔓攀上桃花君的面颊,摩挲他的耳颈,刺破他的皮肤。
少年身形大变,体长拔高,声音不复之前清亮,变得危险无比。
他贴的是如此地紧密……
“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桃花君。”
——
桃花君睁开眼。
他立在一间密闭的囚房。
深处黑乌洞洞,似乎有微小的湿漉的撕扯皮肉的响动传出来。
而囚门外……
“我们得关他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至少得娘娘肚子里的那个生出来吧?”
“那真没数了,倒霉催的,怎么咱俩到了世家,摊上这么个活儿。”
“我说啊,真不用往里头送点吃的?好歹名头是皇子,饿死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饿死,有那东西啊。”
……
桃花君走进深处。
那里堆着一具庞大龙尸,皮腐肉烂,破口之处,溢出浓血。
枝蔓寄生于上,抽出嫩芽,育出花苞。
任己跪在尸前,正在生食。
察觉身后动静,他转过头来,嘴角沾的全是血迹。
他怯怯地看着桃花君,桃花君也垂眸看着他。
“张嘴。”桃花君道。
任己听话地张开嘴,他口腔里有黏黏糊糊的碎末,以及被血染红的舌头。
桃花君摸上任己的脸,抹去他唇下血迹,接着手指像不受控般,碰了碰任己的舌头。
任己的眼神变了,露出有些得意的神色。
他捧着桃花君的手,嘴唇贴住桃花君拇指最末微微凸起的骨节,用牙齿厮磨。
最后,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