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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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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卸去头盔,露出面貌,看眉眼,竟是个女流。
“你?”白岩歪了个头,似乎认得她。
女将军看不见在旁的程子封和贞三不二人,两眼只盯白岩,斥道:“昏君,你杀了程将军,又以冥婚辱他,怎好意思抱着他的剑惺惺作态。”
白岩惑道:“诶?”
女将军再不废话,挥刀砍来。
贞三不:“不好,他要死在这了。”
程子封快手,在刀锋劈下之前,将白岩从这幅伪躯拖了出来。
女将军一刀斩下白岩首级,提了头颅出去。
外头呼声震天,高赞这一壮举。
程子封:“……”
他于虚处一点,虚空便成一幕,泛起水波。
他手指一圈,虚幕便浑然一转,旋起流涡。
从涡心向外看去,船、钵、蜡,全在原位。
这般来去自如……
贞三不扬眉道:“你这是领会了?”
程子封:“大半,其他出去再论。”
贞三不点头。
程子封拎起白岩,先一步踏入旋涡。
贞三不紧随其上。
迈步将将当口,不知为何,贞三不下意回了次头。
他瞧见这殿中多出一人。
此人身着黄衫,立在白岩残躯之旁,低头看看,“啧”了一声。
他是谁?
这念头在贞三不脑中一晃,便如雾般散去。
——
做不得仙,便要做人。
而人,为子为兄为夫为父。
不能履责,终身抱憾。
若为人。
不得自私自利。
若为人。
不得溺于情爱。
若为人。
若为人。
若为人。
……
“师兄!任师兄!”
南山弟子远远追上任己,擦了把汗道:“任师兄,喊你老半天了,怎么不理我啊?”
任己:“我方才想事,没听到你喊我,怎么了?”
弟子从袋里掏出一大叠书信,“喏,桃花君的。他说太多了,懒得看,依老样子,让你帮他瞧瞧,有要紧的再告诉他。”
任己拨了拨信封,看清每封封名字迹,各个熟悉。
他道:“没什么要紧的,你给他送回去吧。我马上下山了,叫他自己拆,或者再找个人帮他瞧。”
“啊?”弟子苦着脸道:“山里刚下了雨,路难走,我好不容易跑过来的,再跑回去?”
“……”
任己叹了口气:“算了,给我吧。”
他接过信,向弟子道:“下次记得和他说。”
“嗯。”弟子眉开眼笑,背着空袋走了。
任己拿了信,回到院子,原地支起个大火盆。
他将信拆开,仔细读了,对手中书信道:“好歹我看过了,别觉遗憾。”
话罢,丢进盆中,看火舌一点点将纸舔尽。
他一封接一封的将信烧光,如往常一样,驾轻就熟。
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对这些信,亦对写信之人。
任己时常下山,知道俗世立了傀儡帝王,八大世家据地为封,各自为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仙君随手施为,在落难人眼中,是承了天大的恩情,不晓得恩人姓名,只知金枝剑为记,桃花为号,来处南山。
绵绵情意,欲语还羞,小心翼翼借纸张一吐情愫。
凡人短寿,至死,仍盼与君再会。
这等深情,他比不上。
任己曾与桃花君提过几次。
桃花君反问任己,“见了又能怎样?”
他点点书信,其上笔迹纤秀,署的闺名。
桃花君:“我并不记得她是谁。”
任己:“……”
灰烟渺渺,任己对着火盆发了一阵呆。
他转身回屋,提了同是大捆书信出来。
这是他写的。
时间久远的,任己都忘了自己写的是什么。
他弹弹信上落的灰,道:“你们就比较可怜了,从没被人看过。”
话罢甩手丢进火盆。
烧完一提,回屋再拿。
任己抱了摞小画出来,最上一张绘了鼠兔,圆头圆脑,胖胖乎乎,实在有几分可爱。
任己同是毫不留恋,丢进火盆。
进屋再出,来回几趟,烧了几个轮次,屋里存货还没烧去三分之一。
任己寻了个筐子,进屋去装,多少省了几趟功夫。
他烧了许久,整个人都被熏灰了,才烧干净。
压压灰土,碾灭火星,任己去池塘边上洗了把脸,回来时,绕道去了桃花君的住处。
普普通通的木房子,铺了台基,垫高些许。
这会门闭着,严严实实。
任己跳上台基,随意坐下。
他眼瞧着门板,像要考究清楚这木板上头每一条纹理走向,又像是单纯的发呆。
“我以前同你说的话不是假的。”
任己突然就开了口。
“你总说我小孩子瞎闹,做不得准。”
“如今我是大人了,我心里想的没变,但我也算知道什么是不可能了。”
“你是仙我是人,你总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时间不饶人,我耗不过,就算了。”
“等再过个几年,你差不多就将我忘了。再过个几十年,我就该彻底没了。”
任己说到这,一想这顺序,他还没死,这人就先把他忘了,顿时怒火熊熊。
但很快火就熄了。
虚烟无力。
沉灰比方才压的还死,还严实,半点火星不留。
任己低下了头。
旁有弟子路过,瞧见人,唤:“任师兄?”
任己抬头答应,面上干干的,什么也没有。
弟子:“任师兄,你找师祖呀?他这会在熔炉呢,不在屋里。”
任己:“我知道。”
知道还在这?弟子挠挠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任己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他继续对门道:“不是我说,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还是改改吧。”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你救,”任己:“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领会你的好意。”
一扇门当然无法回应。
任己对着它,静默无言。
他知道这间屋子设了法术,他说的所有,或早或晚,一定能传到那人耳中。
告别的最后该与他说些什么。
任己曾想了许多,临了忽然觉得没必要。
千言万语,不如一句。
“我走了。”
还干脆利落些。
下山了。
任己来时带的东西不多,拢共半个包袱皮,走的时候也不多,还是半个。
他倒是收了好多送的东西,有吃的有用的,多亏莫师伯连夜给他炼了个百宝锦囊,才没让他变成挑夫,挑两个满满当当的筐子下山。
山门前一片哭哭啼啼,有弟子抱着任己,嚷嚷着也要跟着下山。
被任己怼道:“少耍脾气,就你这三脚猫功夫,等学的差不多再说吧。”
弟子“呜”地一声,眼泪都缩回去了。
项重铁血硬汉,此刻也禁不住眼眶湿润,道:“多加保重。”
“师父,”任己应:“我会的。”
项重点点头,左右看看,道:“师父说了要来,怎么不见人呢?”
“算啦。”任己包袱一甩,搭在肩头,“没来也好,省心了。”
任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脚踩青阶,望两侧风景,徐徐而下。
来时觉得长阶漫漫,不爬到累死不见头。
走时轻车简行,身携两道清风,只觉路短。
他不一会,就到了南山边界,死树林。
任己有些走不动。
他扶着树干,泪落得厉害。
两片袖子擦的湿透,仍止不住地往外滚。
他快要被心里的难受抽干了。
任己淌着泪,视野不清地摸着树干往外走。
他离死林边界一步之遥时,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任己。”
他回了头。
千万枝头,遇一袭春风,梨花吐蕊。
任己眼角还带着泪,晶晶亮地将视野切成好多份,那满坑满谷的白花,似乎没开在枝头,开在了他的天与地。
任己的脑袋瞬间空了。
然他的最后一步,已经踏了出去。
白花绽放的奇景就如同他的痴望一般,就开在那一瞬,就停在那一瞬。
他身前身后茫茫原野。
再不见南山。
再不见仙人。
——
任己醒了过来。
他一身黑衣,坐在军帐里。
摸摸眼下,手指沾了不少泪渍。
女将军掀帐进来,手上捧了个匣子,见任己举动,问:“殿下,怎么了?”
任己:“无事,我刚刚做了个奇怪的梦。”
女将军:“定是个美梦吧?”
任己:“……说不上。”
女将军微一笑,她开了匣子,里面装的是白岩的项上人头。
女将军呈上匣子,道:“从今以后,殿下做的每个梦,都将是美梦了。”
——
程子封三人出了旋涡,回到船上。
天露鱼肚,风浪已歇,只零零散散飘些雨丝。
程子封取了船上放的伞,撑开交予白岩挡挡雨气。
贞三不道:“有个事。”
程子封:“什么?”
“……”贞三不想了一阵,甚至拍了拍脑门,道:“怪,我怎么好像忘了。”
程子封:“嗯?”
“算了。”贞三不:“应当不重要,快找他们两个吧。”
程子封旋即点起蜡烛,照亮钵中水面。
水光淋淋,一波一荡,显出帝宫空前盛事。
人人跪地叩拜,山呼海啸般称颂“陛下万福”。
是任己的登基大典。
“果然,”贞三不:“就是依的原先的命轨。”
当时孟章将死,明言不允任己继位,命易氏卜测下一任帝王。
易氏未敢推辞,小心谨慎卜得一卦,占出继任帝王尚在刘湘娘腹中。
刘湘娘怀胎足足二十四个月,方产下一子。
此子落地初啼,天降瑞雪,解百姓旱冬之苦。
易氏起卦,得大吉之兆。
孟任言出生即登帝位,由八贤臣辅政。
在位起初十年,尚算太平。
第二个十年,渐生乱像。
第三个十年将将过半,孟任言得了昏君之名,死于女将之手。
孟任言无子,血脉断绝。
任己得世家拥护,继成大位。
贞三不尚记得他曾经之预言。
孟任己年八岁,十年后当成恶君,再十年当成恶鬼。
按着虚境里时日算,他此刻应是三十四岁。
如今的他,究竟是人是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