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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花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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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己腹中翻浆倒海,剧痛难忍。
迷蒙间见了那人,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
他哇哇哭道:“我死了吗?”
“怎么总在哭,”那人帮他抹了泪,笑道:“你离死还很远呢。”
任己伸手去抓那人衣袖,只抓了个空。
他睁开眼,见湘娘在床边啜泣不止,除此以外空无一人,便问:“他人呢?”
湘娘见他醒转,擦擦眼泪道:“在外间等着,多亏他救你。”
任己心中一喜,登时觉得自己好了大半,“快让他进来。”
外间人听声进来,却不是任己熟悉的脸,而是个肩宽背厚的勇猛汉子。
任己:“你谁?”
猛汉抱拳道:“项重,来自南山。”
任己半疑半惑,以眼向湘娘求证。
刘湘娘点头道:“救了你的,正是这位仙长。”
项重道:“我奉师命下山收徒,问一问你,是否姓孟字任己?”
任己:“是又如何?”
项重:“你可愿拜我为师,为南山四代弟子,自此尊仙法,尚大道,摈人欲,弃情愁?”
“呵。”任己冷声道:“不要。”
“……”项重:“我师有命,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带你上山。”
“笑话,”任己:“你师父哪位?”
项重:“桃花君。”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任己:“叫他自己来同我说。”
项重:“……”
“桃花君,”任己:“我知道你在。”
他下了床,左右看遍:“你藏在哪,出来,出来!”
项重:“你行为偏执,渐失理智,还是早早与我上山为妙。”
“不!”任己:“我不要!!”
刘湘娘惊叫出声。
任己转头向她。
在她眼里,任己看见自己的脖颈上,开出了一朵紫花。
——
痛。
头颅刺痛。
任己恍惚间到了南山。
他听见旁人议论:“桃花君终于归山啦!”
他兴冲冲地去。
桃花君道:“你是哪位?”
任己:“我们曾经见过。”
“……武,武兄?”
——
程子封手握三十来张纸笺,草草排序。为首一张,道:“大鱼行海,一日见头,七日见尾。”
其余谜面笔路风格与为首一致,皆精言两语,描述人、物或景。
有讲小船,宽窄仅容一人身,入海行不至百米,舱内汩汩。
有讲祭物,果带黑斑,米生蠕虫,猪头羊蹄,绿蝇环绕。
讲手足浸于水中,发白皱烂。
讲唇焦口躁,呼喊不得。
讲鼓,咚咚如雷。
讲人,攘攘如云。
讲大雨倾盆。
讲飞蝗盖日。
三十来张汇总文意,大约其上。
还有一张,与上述氛围格格不入,讲新妇绞面,择选嫁衣。
谜底为一乐子……
程子封眨了眨眼。
天灾、祭品、鼓与人,归为一类,即天降灾祸,祭祀祈福。
大鱼、小船、手足、唇舌……
与新妇。
是人祭,伪名作“婚”。
这算个什么乐子。
程子封得了解,去往北面寻三蕊姑的花园子。
他问了一人。
那人道:“往前五百步即是。”
他依言前行,走出五百步,左右仍是民宅,不见花园的影子。
猜测或许差了一些,又往前行了百步,除了民宅还是民宅。
他遇上一人,再问,“三蕊姑的花园子在何处?”
那人道:“你走过了,退回百来步即是。”
程子封:“……”
他依言回退,在这宅与宅间,发现棵枝叶茂密的大树。
树下摆张矮桌,配四个矮凳。
桌上坐银丝炭炉,上有茶壶一件。
水汽涌上顶着盖子,哒哒地响。
程子封打开壶盖,哪想壶中无茶,只有一尾小鱼,灵活一跃跳出壶口,“叭”吐出个泡泡。
泡膜一裂,这桌凳炉壶皆生出花来。
花缠上树梢,攀上民瓦,不讲时节,不究气候,各色繁花凭空而生,一同于此刻绽放。
香粉太浓,程子封不觉打了个喷嚏。
这些花摇摇摆摆,竟一并嘻嘻笑了起来。
有一粉莲化作少女,裙纱上粉下白,裸足莹莹。
有一蔷薇化作丰满妇人,唇色红艳,凤眼挺鼻。
还有位美男子,身如青竹,面若冠玉,不知是何花所化。
三蕊姑桌前就座,看看程子封道:“模样俊俏,怎么只你一人来。”
程子封置下纸笺,“我来猜谜。”
三蕊姑互相看看,笑道:“原来就是你呀,弄了座金山,将所有谜面一揽收走,叫我们没得玩了。”
程子封:“玩?”
三蕊姑:“来此处者,皆有求于我,说做个什么,就作什么。哄得我心情一好,他问什么,我也答什么。”
程子封:“若他谜底猜的不对呢?”
三蕊姑:“解谜本是个乐子,乐到了即可,对与不对,又有什么要紧。”
程子封:“扯谎。”
三蕊姑娇声道:“这位哥哥,何出此言?”
程子封:“谜底若如我所猜,必是件惨事,怎会拿它当乐子?”
“看来哥哥猜准了。”三蕊姑:“祀婚消灾,以人为祭。灾祸或从天降,或由人起,往水里沉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能起什么作用。终有一日,其祸必噬其身,恶人得报恶果,如何不是一件乐事?”
程子封:“……”
“哥哥,这谜底我自己说出来了,不算你猜中。”三蕊姑洋洋自得道:“所以是叫你同我弹珠子好呢,还是唱小曲好呢?”
程子封一转眼,道:“我懂了。”
三蕊姑:“嗯?”
程子封:“你们在拖延时间。”
三蕊姑一愣,道:“我,我们并不认得你,拖延你的时间作什么?”
“是啊,”程子封:“作什么呢?”
南山君一向强运。
程子封对此有自知之明。
他出手一掷,来得此界,就意味白岩必离之不远。
而这镜中之人个个设法,只为阻却拖延……
所谓一瞬而生千法境。
他与白岩相错的……
是时间,亦是空间。
程子封起手,于虚点出此处命轨。
金色法文现真身,程子封依脉作符,倒逼全局回退。
他之意念一览全宗,穿街走巷,在密密人流之隙……窥见一人背影。
此人着白衣,戴黑面,脚步一顿,似听了什么大动静,他转头向左,望见一座霍然隆起的金山。
找到你了。
我要与你遇见,就在此时此刻。
程子封抬头向天,道:“占天君,点蜡。”
他话声完,便听周围惊呼四起。
磅礴海上掀起巨潮,势头凶猛,顷刻便近在眼前。
惊涛骇浪之间,浮现巨兽身影。
观头观尾,似是一条大鱼。
此地原住之民,脱去人皮,化作鲜花,被小鱼叼走,投入水浪。
余下之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手足僵死,坐等水幕降临。
外头的占天君应是点足了八根蜡烛,海啸内里翻滚起泡泡。
程子封手握铜钱,掷出一枚,正向泡中白岩望过来的双眼。
一击得中,幕上旋起一涡。
海啸声势浩大,陶昭远如何能不见。
任己在他怀,悠悠转醒。
陶昭远:“走。”
他拉起任己冲向漩涡,眼见抵达关口,手上力道莫名一空。
回头看,竟是任己推开了他。
任己双目赤红,似嗔还怨,任由海浪将他卷走,消没于水下。
陶昭远失声:“别……”
程子封衣袍一翻,从漩涡跳出,踩在浪上。
他在大风暴雨中勉强睁眼,四处找寻,见一条胳膊探出水面,似是任己。
他上前一拉。
一具陌生尸骸破水而出,脸上枝蔓错节,其央开紫苞一朵,蕊心“嗖”射出一道寒光。
似是银针,极细极小,扎入程子封肩头。
程子封反手一摸,衣裳皮肉,本体纸片,俱完好无损?
那枝蔓延伸,向程子封手上长来。
程子封速速撤手,赶在旋涡消失之前,拉陶昭远跳入其中。
他与陶昭远“咚咚”两声,落回船上。
贞三不手持蜡烛,见状不禁问道:“怎么只回来两个?”
然下一瞬。
贞三不“咣当”落在个摊子后头。
他手里一左一右,提了两盏灯笼。
面前有一人,皮相黝黑,猎户打扮,俯身问他:“两个灯笼,怎么卖?”
贞三不:“???”
——
白岩听见动静,向左望去。
这灯街实在热闹,还有杂耍艺人作吐火把戏。
“砰”地一声,火舌窜出两三米远。
白岩好奇心大起,正要近前。
被身旁人拦下。
他身旁之人都作寻常打扮,手里暗藏刀刃。
听远方起了两声异响,个个面色警惕,观察左右。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砰!”再得一响,掩盖暗器破空之声。
挡在白岩左前侍卫身形一僵,软软倒下。
飞镖穿喉。
这下再不隐瞒,侍卫亮出兵刃,遮住白岩匆匆后退。
又不妨暗藏铁丝绞首,头颅旋转飞离躯干,洒下鲜血淋漓。
动静大了。
百姓惊吓四散。
白岩身周百步一空。
余下侍卫好似惊弓之鸟。
观左,棉布娃娃咯咯发笑。
观右,木头人偶哒哒乱响。
一惊慌避退,摊底下即翻出两条黑影。
两个蒙面刺客砍翻余下侍卫,对上白岩一言不发,出手即是杀招。
寒锋逼近,白岩褪无可避。
一点星芒于眼梢一跳,自白岩肩上跃过。
长剑挑开两头攻势,一人劲衣挡在白岩身前。
他与两个刺客直面对上,三击四碰,便摸清底细,抓住破绽,一招断喉,一剑封心,解决的干净利落。
白岩眨了眨眼,就结束了。
救星甩开一件黑袍,将白岩兜头盖脸罩住,摸下白岩面具,随手丢了。
他带白岩闪进巷子,拉着提着,登房跨瓦,忽上忽下。
白岩从未觉得自己这般轻盈。
他恍惚问:“你,你谁呀?”
那人笑道:“在下程家养子,程子封。”
——
贞三不坐在摊后,听见一声爆响,将将回神。
他将两个灯笼递那猎户手里,“不要钱,送你了。”
猎户一怔,未来及拒绝,手里便多出了两个灯笼。
至于递灯笼的人,没了影子。
贞三不匆匆赶到,现场一片狼藉。
有兵士捆了杂耍艺人,将其摁倒在贞三不面前。
亦有那售冰糖葫芦的小贩,到他耳旁悄声:“有外人出手相助,陛下现在安然无恙。”
贞三不:“……”
陛下?
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