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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彭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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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码头,众人下舟。
迎面高门,上挂两盏红彤彤的鱼形花灯,硕大无比。
人从下过,即度上一层红影,变得面色红润,光彩怡人。
过了门头,眼前更是大亮。
街巷亭楼,小桥流水,处处点着花灯。
红的粉的紫的,满是这样的颜色,搅和在一起,略有些俗气。
然一旦适应,这红粉紫虽还是之前的色调,却透露出某种朦胧暧昧的情趣,湿漉漉,水淋淋……
来往美人如云,个个敞胸敷粉,脸蛋和胸脯一个赛一个的白腻。
身披绫罗,发绾珠钗,轻莲漫步,摇曳生姿,一身配饰叮当乱响,加上雅筑轩窗漏出来的管萧呜咽,琴瑟和鸣,好一出精彩乱斗。
程子封没走几步,便觉眼疼耳疼。
本有艳女冲他而来,见他脸黑个八度,眼珠一转,换了个人。
她手持罗扇,半掩朱唇,眼眸黏黏腻腻粘上陶昭远。
“公子,”艳女呵气如兰,“舟车劳顿,可愿到我处歇息?”
这话刺到任己神经。
他一步向前,握上陶昭远腕口。
艳女往下一瞟,心领神会。
她盈盈下拜,“叨扰。”转身便走,绝不纠缠。
待女子走远,陶昭远:“松手吧。”
任己反握的越紧,“你挣的话,我就松。”
陶昭远:“……”
他手未动,任己手亦未动,便如此牵着,走在街市之间。
程子封浑身叫嚷着不爽,一马当先走的飞快。
沿途男男女女通通避让,兜售金钗玉饰胭脂水粉的小贩也不敢拦他,唯独一位宽脸掌柜立在当街,拦住他道:“公子,买个灯笼吧。”
程子封止步抬眼上瞧,高耸灯架上齐刷刷地挂着一排排灯笼,上红中粉下紫三色,样式有精有简,有大有小,俱是鱼形。
程子封问:“这灯笼有什么用?”
掌柜:“若是旁人问起,我定告诉他可送佳人一搏欢心,但公子相问……”掌柜咧嘴笑道:“可猜谜。”
程子封:“什么谜?”
掌柜:“这街上在售灯笼拢共一百零八个,笼里夹一百零八张彩笺,其中有三十九张写谜面。谜底为一乐子,贵客若有心,可收来解解看。”
程子封:“解了又如何?”
掌柜:“此处向北有座花园子,三蕊娘坐镇,贵客拿了谜底去她那对上一对,若是无误,可向她提一问。”
程子封微眯了眯眼。
掌柜道:“此问必有解。”
“……”程子封:“你为何特意告知于我?”
掌柜:“此地满城佳人,纵情欢愉,不需任何代价,公子路过眼都不眨,可见心有牵挂。做生意,多少要会看人嘛。”
程子封:“好,你人看的不错,灯笼我买了,什么价?”
掌柜顺手提起个巴掌大的小紫鱼灯,道:“如此一个,价八百两白银。”
程子封:“……”
他身上只有三十零碎,还是从白岩那薅来的。
掌柜:“但公子即是贵客,当区别对待,价八千两。”
程子封“呵”笑了声,“那你这所有灯笼,价几何?”
掌柜:“灯笼三色有差,紫次于粉,粉次于红。其大小亦有差,小不如中,中不如大。贵客真要所有?”
程子封:“当然。”
“这合起来,可是天价。”掌柜:“贵客要是拿不出,我这有件事相托……”
“不必了。”程子封截断掌柜话头,“我拿的出。”
掌柜:“……”
程子封:“金可否?”
掌柜面目扭曲一瞬,速恢复正常,接道:“自然自然。”
程子封一翻掌,掌心现出金元一对。
掌柜:“这……”
程子封:“拿。”
掌柜两手取了,再看程子封掌上,又出金元一对。
再取再出,真真正正取之不尽,拿之不竭。
掌柜上上下下取了百八十回,脚边堆的满是金元,累的气喘吁吁,他摇头挥手直道:“歇歇,歇歇……”
程子封:“我可着急。”
他手掌微倾,金元如浪潮一般,倾泻而出。
整条街道顿时塞满金流,那灯笼铺子所在,霍然隆起一座金山,醒目异常。
任己和陶昭远循山而来,只见灯笼铺子掌柜怀抱金元,在金山下跳脚,呵斥他人:“我的,都是我的!不许偷拿!”
他们再问程子封行踪,已拿齐谜面,往花园子去了。
陶昭远叹:“真是速通。”
任己:“这花园蕊娘听起来就像陷阱,我们不必去吗?”
陶昭远笑:“你真是不了解你这位师祖啊,南山君一向强运,他所选的,即是最优解。”
任己:“难道没有例外?”
陶昭远:“即便不是最优,在他选的这一刻,也会变作最优。”
任己:“……”
他想了想道:“那这意思是,我们等着就成?”
陶昭远点头。
等可以,但干等的话就太无聊了。
任己手悄悄下移,从腕口到了手心。
陶昭远:“……”
任己:“还不挣吗?”
陶昭远:“……”
任己就此牵住陶昭远的手,行到桥下岸边,一棵大树旁。
四周无人,唯三两小星,挂在天际。
这景色眼熟,令任己想起曾经差不多的地方。
他侧首,看见陶昭远纤长的眼睫。
他的视野与记忆中不同,高了许多。
任己:“我曾问过你一件事。”
陶昭远闻言抬首,看向他。
任己:“仙人寿几何。”
陶昭远:“……”
任己:“你答了,我又问你,凡人呢?”
陶昭远:“……”
任己:“百岁稀矣。”
陶昭远垂眸。
任己:“我当时只觉得不好,如今想来,凡人短寿,却经变化。”
陶昭远:“你想说你变了?”
任己:“我还以为很明显呢,曾经的我总是抬头望着你,现在……”
任己特意与昭远比了比肩,高下立见。
陶昭远:“……”有点不爽。
任己:“还不止。”
陶昭远:“还有什么?”
任己:“以前我想要什么,总是又哭又求,盼着旁人可怜我,而现在……”
任己向陶昭远道:“我总是得寸进尺。”
陶昭远:“……”
任己正色:“是你主动来见我的,昭远。”
陶昭远下意识退远一步。
他与任己手还牵着,晃晃悠悠在两人之间,似是桥,又似绳索。
任己握的并不紧,他甚至松开指关,只虚虚托着陶昭远的手。
“我再问你一回,”任己:“不挣吗?”
“……”陶昭远侧过脸,眼也避过,唯独手像是被束缚,老实停在原处。
任己:“就那么重要吗?你想让我记起来的东西。”
陶昭远:“……”
任己:“甚至令你配合到这种程度。”
陶昭远抬眸,“嗯。”
任己:“……”
他妥协了,道:“好吧。”
闭气术解开,闻到陶昭远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香,任己闭上眼,身躯一软。
陶昭远扶住了他。
——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任己双目一开,见自己身处大殿,左右俱是宫侍大臣。
眼下有一人叩拜,伏地不起。
宫侍近前,小声提点,“陛下,此乃彭氏宗亲,不好令他跪拜太久。”
任己:“……起吧。”
那彭氏起身,说了些感恩涕零之辞,送上些珍宝玩物,很是谄媚。
任己在斗中抓出把珍珠,往桌上一洒,叮叮咚咚,滚的那处都是。
“不错。”任己评道:“吾的幼弟,有弹珠子可打了。”
台下彭氏:“……”
座上新君脾气阴晴不定,这话是夸是损,还真有些分辨不出来。
彭氏深深低下头去,偷偷去望彭氏家主的脸色……
也是晦涩难分。
“兄长~兄长~”
一个五六岁孩童噔噔噔跑进殿中,爬上高台,扑到任己怀中。
他一手似抓握着什么,递到任己眼前,“兄长,给你吃。”
任己堪称和颜悦色,问幼童道:“是什么?”
任言五指一张,手心置了个米粉团子,握的过紧,里头核桃馅裂了出来。
任己抬眼,负责照看任言的宫侍跪在地上,不敢言声。
任己俯首将粉团吃了,使袖子擦净任言手掌,取了几粒珍珠给他:“拿着玩吧。”
任言合手里搓搓,问:“这是什么?”
“弹珠子。”任己一指彭氏,“这位大人给的。”
任言抬头一见彭氏,笑嘻嘻道:“兄长兄长,他为何长了个狗头?”
彭氏脸色一青。
任己接:“是什么狗啊?”
任言:“哈巴狗~”
任己笑了两声,笑得彭氏脸色越发青青紫紫。
任己道:“童言无忌,大人莫怪。”
彭氏赔笑:“不敢不敢。”
“说起狗头,”任己:“听闻大人治下曾处私刑,将一人斩首,取狗头缝上,有无此事?”
彭氏:“此人与家妾私通,我以家法处置,不算什么大事。”
任己笑:“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昨夜我做了一个梦,遇仙人指点,道有一冤鬼,人身狗首,使了个遮掩法术,变化为人,要来害我。”
彭氏听了,刹那抖若筛糠。
他“扑通”一声跪下哀嚎:“陛下,我绝无害你之心呐……”
任己扬眉:“大人这是何意,我可未说是你啊。不过既然你这么提了,那就验一下求个稳妥吧。”
任己手指一勾,即有两名整甲兵士出列,手握两根铁棍,就地摁倒彭氏,抡起棍棒,施以重刑。
那棍打臀上,不一会就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任己饮了口茶:“要验狗首,打臀作甚?打头。”
两名兵士一怔,即换了施刑位置。
没两棍就打的稀烂。
殿中鸦雀无声,唯有噗噗异响。
直到堂下之人,变作一具死骸,自然也没验出半根狗毛。
“弄错了。”任己道:“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撇撇手,令兵士“拖走。”
残躯拖出,遗留一道血痕。
好死不死,这堂下有人小声念叨,“暴君。”
亦好死不死,入了任己的耳。
堂下大臣个个噤若寒蝉。
唯有任言指着一人笑嘻嘻道:“□□头□□怪。”
“鲁卿。”任己唤那人道:“慎言。”
——
殿上事扰人,殿下亦烦忧。
任己同任言玩了一会弹珠子,便有宫侍端了一碗黑糊糊过来。
“陛下近日多咳,”宫侍道:“这是太后娘娘送来的汤药。”
任己:“先放一边吧。”
宫侍未再劝,将药碗搁在案上后退下,不一会,又过来报:“太后娘娘来了。”
刘湘娘进门,看见任言也在,眉头一皱,“今日殿上的事我听说了。”
她抱任言坐自己腿上,向任己道:“他还小,不让他参与为好。”
任己:“今日是意外,以后不会了。”
刘湘娘颔首。
她思虑半响,下令屏退左右。
任己待侍从退下,问:“娘亲有话要说?”
刘湘娘:“其实,我知道你离开过一阵。”
任己:“……”
刘湘娘:“那留在宫中替你的,似乎是个纸偶。
任己默然,只点了点头。
“能有这般手段的,唯有仙人。”刘湘娘:“你是不是一直同他在一起?”
任己垂眼应:“嗯。”
刘湘娘低声,“如此算下来,时间也不短了,你和他……相处的如何?”
任己:“……”
刘湘娘见他不语,也知自己问了句蠢话。若是好,任己怎会回来。
刘湘娘:“命中注定,总避不过。既然如此,便依命吧。”
任己:“娘亲何意?”
刘湘娘:“我刚才出了趟宫。”
任己猜到了。
刘湘娘若要离开的久一些,总要做团子哄任言。
任己:“娘亲出宫为何?”
刘湘娘:“我听坊间传闻,说彭地来了个奇人,自称姓李,擅铁口断胎,一观人面,即知命中有几子几女,绝无差错。”
任己笑:“娘亲是要替弟弟问?”
刘湘娘:“你知我不是。”
任己:“……”
刘湘娘:“我没找到他,问了才知他替几家大户言断子嗣后,没了踪迹。回来又听说你在殿上说起彭地异闻……”
“你老实告诉我,”刘湘娘:“他是不是在你这?”
任己:“……”
刘湘娘:“他还活着吗?”
任己不答,他手指一拨茶碗盖,“啪嗒”声响。
刘湘娘明了,沉叹了口气。
任己笑:“娘亲,这人满口胡言,一惯招摇撞骗,就此没了也不是什么值得惋惜的事。”
刘湘娘:“我并非惋惜。”
任己:“那是什么?”
刘湘娘:“他是不是说你将妻妾成群,子嗣无数?”
任己:“……”
刘湘娘:“他并未说谎,早先易氏卜测的,也是这个结果。”
“……”任己摸了摸额头,似是那不舒坦。
刘湘娘:“你处境如何不必我说,你心里明镜似的,若要助力,最便捷之法,自是姻亲。”
“娘亲,”任己:“不谈这个,他要来看我的,若是撞上,我怎么和他交待?”
“……”刘湘娘低了头,对上任言眨巴眨巴好奇的眼睛,接下来的话她不必看着任己说,实在令她轻松不少。
“你心里清楚,”她道:“他不会来看你了。”
任己捂住自己的眼,好半天不言声。
待他手放下来,又变得和寻常一样。
他甚至微微笑道:“娘亲,过一阵子再说吧。”
刘湘娘:“……”
任己:“过一阵吧。”
刘湘娘无奈,应下“好”。
她看了眼搁在案上的药碗,“放了这么久,该冷了,我再重新煎过吧。”
“不用。”任己端起碗,饮了一口。
药汤下咽,他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刘湘娘惊了一跳,放开任言,过去拍任己的背,“是呛到了?”
任己头摇了半截,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药有问题?!
刘湘娘回过神,匆忙起身喊人。
然就这片刻功夫,任己已面如死灰,有进气,无出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