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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极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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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昭远:“我还未说。”
程子封:“这世上无有我不敢应之事。我一旦应诺,必然做到。反倒是你,可想好了?”
陶昭远:“我已想了许久。”
程子封掂掂他这话分量,应道:“说吧,做什么?”
陶昭远看向任己:“待他完全醒来,请你代我问他一句话……”
——
“我想问你一句话。”任己道。
桃花君:“什么?”
任己:“仙人寿几何?”
桃花君:“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任己:“凡人呢?”
桃花君:“百岁稀矣。”
“这差的也太多了。”任己踢踢石子,抬头:“我还想再问你一句话。”
桃花君笑道:“我不想答。”
任己生气,“你又不知道我要问什么。”
“正是知道,”桃花君:“我才不想答。”
任己忽觉一股剧痛,如钢针直入颅脑。他浑身冰凉,颤抖不止,双眼难睁,不可视物,耳旁模糊听到项重声音,说道:“他毁道重修,基本无望,做不得仙,便要做人。而人,为子为兄为夫为父,不能履责,终身抱憾。师父,此话本不必我说……”
再一针扎入,任己如坠火海,他忍耐不住,撕心痛叫。
惨声中,有一女大笑,“孟任己,你叫我好等!”
任己猛睁开眼。
他眼前非人,而是一张白面。
眼耳口鼻栩栩如生,眉心点红。
面具张口人言:“自束自缚,自消自亡。你名任己,怎不能真作回自己?”
任己深吸口气,身亦堕入深水泥潭。
他猝然惊醒。
醒在窗边席台之上。
窗户大开,他略一转眼,就能看见窗外无尽花林。
花色雪白,裹满枝头。
个别骨朵已然落了,开始结小之又小的梨子。
“做噩梦了吗?”有人问他。
这声……
任己回头看,真是陶昭远,就隔着案几坐他身旁。
任己眨巴两眼,再看外头,真是梨树林子,漫天遍野的雪白,望不见头,亦不见尾。
“又在看了。”陶昭远:“十亩梨林,通通手植,年产三万斤的梨……”
陶昭远酸他:“真了不起。”
任己晕晕乎乎,总觉哪里不对。
“发什么愣?”陶昭远起身,离任己更近。
任己顺手就抱了上去。
直到两人身躯紧密无间的贴在一起,任己才发觉有什么顶着他的肚子。
他低头一瞧,陶昭远腹部高高隆起,绝非正常能有的样子。
任己:“……”
陶昭远拉住任己的手,放在浑圆的腹上,道:“他快出来了。”
他?
任己问:“谁?”
陶昭远温言软语,“我们的孩子。”
任己看看陶昭远,再看看肚里的孩子。
他神志不清地想:“我是不是疯了?”
他继而又想:“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哦对了。
这的确是梦。
任己恍然大悟,幻梦如晨雾遇朝阳,散得干干净净,他睁开了眼。
上下左右皆是厢壁。
他撩开车帘,外头是马是院,薛家宅里。
这回,该是真的醒了吧?
任己下了车。
走前没几步,就见庭中水池边上立着个人。
日头偏西,洒下的光柔了许多。照在陶昭远身上,浑身染了赤色,暖洋洋的。
看着此景,任己不知为何,竟觉有些刺眼。
陶昭远回了头,向任己道:“这池子里有花有鱼,布置的不错。”
任己回神,极顺地从随身锦囊取了把伞,不同寻常的遮雨油纸样式,它叠了多层,压得厚重,遮上来如同遮上一片屋檐,整个暗了一层。
陶昭远抗议:“我已经好了。”
任己不应声,撑伞的手倒是坚决不让。
陶昭远无法,只能任他打伞,埋怨道:“想晒个太阳都不成。”
任己当作未听见,他见陶昭远左右空无一人,问:“你的侍女呢?”
陶昭远:“就在车里,你没见到?”
任己想想,那车里莫名堆了些瓶瓶罐罐,哪有人影,于是摇头。
陶昭远笑道:“那就得麻烦你照顾我一阵了。”
任己听了这话,心头一喜,他一步近前,确认道:“真的?”
陶昭远:“自然。”
任己眉毛一扬。
这时程子封背了白岩过来,他手里拿了一把蜡烛,唤道:“任己,来搭把手。”
任己眼盯陶昭远,口中应“是”,应得过分开心。
他走开前不忘将伞递到陶昭远手上。
“拿着吧。”任己道。
陶昭远接过。
他抬头见伞底绘了几根花枝,末梢零星几点白,像是梨花。
陶昭远微一笑,捏着伞柄,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
任己接过程子封手中蜡烛,注意到白岩异状。
他听程子封几句说个清楚,又见贞三不过来,手上乌乌糟糟捧了块泥。
贞三不呼喊:“昭远兄,备齐了!”
任己:“师祖们,这是要做什么?”
程子封:“探虚境。”
陶昭远撑伞过来,数数蜡烛,看看泥团,“可。”
他手指一抹泥面,泥团自发而动,塑成一个钵形。
贞三不捧着钵去池子里舀了些水,顺带将两手洗洗干净。
陶昭远再叩车厢,马化为纸,落到任己手中。
车体各部散开重构,变化为一条船,宽大浩荡,可去海上一游,“咣当”砸在庭中,直接顶开院墙,撞得砖头散落。
砰砰砰好大的动静,然这院中竟无一人闻声出来。
任己登上船板,在高处望望。
不止院中,目之所及彭城地带,皆无人烟。
陶昭远:“我们此刻在虚境接处,自然看不到虚境内人。”
“哦。”任己点点头。
程子封、贞三不同登上甲板,寻平整处将钵放在当间,八方置下八根蜡烛。
程子封令白岩躺在怀中,与其余人一并围钵而坐。
陶昭远:“梦魇身周九重虚境,九乃虚指,实则虚中有虚,幻中有幻,一瞬而生千法境,足有万万之数。”
他手自钵上挥过,蜡烛无火自燃。
一息间,钵中之水无火自沸,咕嘟咕嘟涌起了泡泡。
那泡有大有小,有疏有密,拥拥挤成一团,亦足有万万之数。
其中一泡炸开,即在钵面之上,浮现一幻一景。
陶昭远:“虚境以水相连,我等也可借水深入,只是这境有万万,能否一掷直达白岩所在,就要看南山君的了。”
程子封:“以何物掷?”
陶昭远:“不可用虚境造物,几位身上有没有自外面带入的物件?”
贞三不看看身上,“这衣裳鞋袜,腰环玉佩是不是都成?”
陶昭远摇头,“有被梦魇替换之嫌。”
贞三不想了想,灵光一现,取出三枚铜钱。
贞三不:“这上头有舒念术法痕迹,至少此刻,绝无替换。”
“三枚,便是有三次机会。”陶昭远:“南山君,请掷钵中。”
程子封接过铜钱,拈一枚在指尖。
他摩挲边缘数下,一投入水。
那钱币击中一泡,整个水面刹那镇静下来,八根蜡烛齐灭。
任己观察左右,仍在庭院,无事发生。
鸟该啼啼,蝉该鸣鸣。
任己:“是……”
陶昭远抬手阻却。
突砰地一响,烈如炸开。
这船周围忽涌出大量的人。
他们无不拍手叫好,互道恭喜恭喜。
周围屋房,一瞬穿红戴绸,似是有大喜之事。
果不然,屋内传出一副担板,上坐一名红衣女子,观眉目似是薛晓晓,但神态大不同。
人来人往间,只见新娘,不见新郎,或者说人人都可是新郎。
程子封皱眉,“共妻?”
担板从门出去,又从门进来。
再看四周,哪里还是薛宅,变作了宗祠。
那担板上也不见薛晓晓,而是个裹着红衣的大罐。
随后众人亦人手捧一件瓶罐而来。
他们于宗祠点柴放火,烧成冲天火势,将那些瓶瓶罐罐置于火中。
任其赤红碎裂,他们在一旁围舞享乐。
任己恍惚听到惨叫之声,细追看去,也只见残灰渺渺,跃于火上。
大火越烧越旺,亦将围着的众人绞入其中。
乐声惨叫一并消弭。
直至日落月升,那些破瓶碎罐里头挣扎出些胳膊小腿,咿呀咿呀正是无数婴孩。
他们放声大哭。
泪水浇息烈火,汇聚成海。
陶昭远合上了伞,他们所在的大船终于起航,渐渐远离那火坑,飘于汪洋。
月黑雾浓。
遥遥见零散星点闪烁。
待驶到近处,才觉是数十尾小舟,于舟头挂灯,夜晚渡客。
陶昭远主动问道:“船夫,这是渡往何处?”
船夫:“极乐之所。”
陶昭远:“可许我们搭个船?”
船夫仰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程子封,“旁人不成,你们却可。”
陶昭远还未应声,就听船上其他人等嚷嚷道:“我们千辛万苦才上得极乐舟,他们凭什么这么容易?”
船夫:“自然是因他们与众不同。”
船客叠声问:“哪里不同?”
船夫不予理睬,只向陶昭远道:“公子几位?”
陶昭远:“三人。”
船夫:“船上还能容下四个,再多一位也无妨。”
陶昭远:“不必,就三人。”
他回头对程子封、贞三不道:“还是留下一人稳妥,你们以为如何?”
贞三不道:“什么极乐,一听就不正经,我不去。”
陶昭远:“也好,你点一根蜡烛照水面,可看见我等行踪。若有不测,点齐八根蜡烛,救我们一救。”
贞三不点头应允,留下照看白岩。
程子封、陶昭远、任己跳到舟上。
船夫一点撑杆,舟移水动。
前方不远,一城华灯初上,吹来徐徐春风,香惹人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