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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难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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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硕大头颅从天而降,道:“难存,难续,难始,难终。”
桃花君:“这什么?”
玄武:“此四辞,对四人因缘际会,亦是干预的唯一方法。”
桃花君:“若不干预,将如何?”
玄武:“命轨将崩,此世将灭,一如之前预兆。”
桃花君闻言眉头微锁,如此要紧,只这几个字,实在……
程子封随即说出他所想,“师伯,可否再出一细卦?”
玄武摇摇头。
它张开大口,内里血色淋淋,方才几句已露天机,暂时说不得话了。
占天君上前,道:“我来吧。”
他手持铜钱,往空中一抛。
铜钱不落地,在空中描出些线纹,折点为星,足足耗费三个时辰,卜出“难存”首卦。
此卦未展趋势,未表事端,而是显出一人未来。
此人今才八岁,十年后当成恶君,再十年后当成恶鬼,坏事做绝,凶事犯尽,集诸类罪孽于一身,真正的大罪恶人。
桃花君:“此人与灭世相关?”
占天君:“相关,也不相关,倘若干预,此人将变治世圣贤。”
桃花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干预的效用也太过头了。”
占天君:“若是由你来做,不算过头。”
桃花君:“我?”
占天君点头,“‘难存’这卦对的是你。”
“……”桃花君:“需我如何?”
占天君:“即刻离开南山,待三日后寅时三刻,自你所在向东行两百步,若遇上一人对你连说两个“你”字,那就是他了。”
桃花君:“之后呢?”
占天君:“要杀要管,随你而定。”
桃花君:“可以杀?”
占天君:“亦是一解。”
桃花君轻眯了眯眼。
占天君再掐指算算,“另有一样,我也告诉你吧。”
桃花君:“什么?”
占天君:“此人为你姻缘命定之人,一见则心摇意动,你八成下不了杀手,但切忌感情用事。”
桃花君:“多虑了。”
“?”占天君:“勿要小看命定之亲。”
桃花君:“我并非小看。”
占天君:“……”
他一触悬在半空的铜钱,铜钱翻了一转,相面稍变。
“咦?”占天君:“你剪了情线?”
桃花君略一点头。
占天君:“为何?”
桃花君:“情之一事,大多烦忧。”
占天君摇头,“你总有一日会因此而后悔。”
桃花君:“那便后悔吧。”
占天君沉叹一气。
桃花君不甚在意,他看那铜钱描出卦相,问:“若只是带一人回归正道,为何是“难存”?”
“啊,说的也是。”占天君抬手空点几下,相中几星跳转,又多出几面卦相。
占天君开解卦相,初而轻松,渐渐神态紧绷,待他向桃花君时,已是面色凝重,道:“天无二日,道无二正。”
“……”桃花君笑笑:“原来如此。”
两者,难存双。
——
桃花君时常能听到任己哭声。
是那类细碎、轻微,极力压抑过后,仍溢出的抽泣之声。
但他很少能见到任己哭的样子。
像这样,在他眼前,不加任何遮掩哭泣的样子,就更少见了。
任己眼泪一粒接一粒地落,滴在桃花君面上。
这么难过,你到底为什么哭?
桃花君想问,他一动,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四肢废软,内里寂灭成灰,颇有油尽灯枯之相。
啊,被发现了。
桃花君有些悔,悔自己一时松懈,露了破绽,被最不知该如何交待的人觉察。
但他又觉得轻松,毕竟要不说谎地瞒下一个人,可不是件容易事。
桃花君脖子枕着任己的腿,越过任己的肩头,看见密密的桃花。
蕊芯殷红,一如任己此刻眼角。
哭吧哭吧 。
桃花君想,反正等伤心的劲头过了,你迟早会忘记。
虽不太应该,但是看着他因自己那么难过,桃花君有一丝深发于心,隐秘的,报复的快感。
直到任己抽抽噎噎,断断续续道:“等,等你好了,你,你会来看我吗?”
桃花君愣住。
一瞬,他明白任己要做什么。
残灰生机乍现,火种复燃。
与之相对,任己脸面现了被烈火烧燎的痕迹。
那模样不算好看。
任己用手盖住桃花君双眼。
桃花君眼前是漆黑的未知,他听到任己的声音离得很近,卑微颤颤,似是祈求,“答应我,来看我吧。”
桃花君:“……”
谁告诉你的这个法子?
谁教的你毁道?
谁助的你?
是谁,可以越过我,这么轻易就得你的信任?
桃花君心口烧开一把火。
他也是头回知道,愤怒至极时,他居然会笑出声。
“好。”桃花君:“我答应你。”
——
陶昭远眨了眨眼,意识回笼。
他脸上仿佛还残留梦中泪水痕迹。
他此刻坐在车中。
任己枕着他的腿,躺在侧,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即便在梦中,也不得片刻清闲。
车外马匹躁动不安。
陶昭远掀开帘子,见外头积了厚水,远处不间断地传来砰砰异响,每响一声,水面便走高一寸。
马拉着车子避水,已是避无可避,对着持续上涨的水面缩着步子,局促不定。
陶昭远取了金枝剑,剑尾于车厢底一顿。
此境随即月落日升。
天每白一度,水面消减一成。
不一会,便接近干了。
反倒是陶昭远手与金枝剑接触之处,“滋滋”生了焦痕。
陶昭远速松了手,将剑放回任己身侧。
那砰砰声还在继续。
马车寻声而动,待停稳,到了程子封近前。
陶昭远从车中探头,道:“南山君,停一停吧。”
程子封左手持剑,右手抱人,周围剑气四溢,一地碎石烂偶。
他道:“我在生气。”
陶昭远:“看得出来,可你这么一直乱戳乱捅,也不是个办法。”
程子封“哼”一声,罢了手。
贞三不立在房梁,远远向这头招呼:“桃花兄,难得再见真颜。若不是你,我得在水里泡上一阵了,多谢多谢。”
陶昭远回:“你还是这般不着调,早知不拦,让你泡上一会。”
贞三不连道:“别啊别啊。”
亲友再会,叙旧三两句话足矣。
陶昭远一敲车框,厢体四壁向四面延展,就地铺开席子。
三人围坐一起,先看白岩状况。
翻翻眼皮,动动手指,白岩呆呆愣愣全无反应。
在这的只是一具空壳,他的神识被带入更深的虚境了。
贞三不:“怎么回事?”
程子封:“被骗跑了。”
“啊?”贞三不:“那怎么办?”
程子封不答,他看向陶昭远。
陶昭远垂眼,任己枕他腿上,正睡的深沉。
贞三不:“他这是又着了谁的道?”
程子封:“还能有谁?
贞三不意会,转向陶昭远:“诶?”
陶昭远:“你怎么知道是我?”
程子封:“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令他毫无防备。”
陶昭远笑:“说的也是。”
程子封:“为什么?”
陶昭远:“你该知他记忆有缺。”
程子封:“不错。”
陶昭远:“你也该知我曾有一把剪刀。”
程子封:“……”
陶昭远:“此剪可剪情,亦可剪忆。”
程子封早猜到,“是他自己剪的吧。”
陶昭远颔首,“凡事一旦发生,总有留痕。虚境虽是梦,脱不去现实之影,或者说它其实另一个扭碎重构的现实。”
陶昭远垂眸向任己,“他每入一回梦,便会想起数段忘却的记忆。”
程子封:“他自己要忘,你逼他想起做什么?”
“所记不全,浑浑噩噩而活,”陶昭远:“岂非醒着作梦?”
程子封:“不好吗?”
陶昭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好。”
程子封:“中意你这等无情之人,任小子真是可怜。”
陶昭远不仅不驳,反而赞同:“是啊,可怜。你为他叫屈,莫不是同病相怜?”
程子封:“……”
贞三不看看程子封,再看看陶昭远,扇子一敞打开呼呼风道:“我懂了。”
陶昭远:“懂什么?”
贞三不:“如今这虚境中,除了我白小师叔,还陷了任己。你这么不慌不忙,定是胸有成竹。”
陶昭远闻言,笑了笑。
贞三不:“你这什么表情,难道我猜错了?”
陶昭远:“半错不错。”
贞三不疑:“怎么个半错?”
陶昭远:“不忙问,我有事要先请教你。”
贞三不:“何事?”
陶昭远:“问一问干预之果。”
早先为避灭世之祸,玄武耗尽毕生所修,出了四辞,作干预之引。
“难存、难续、难始、难终。”
桃花君应“难存”,他带回任己,授他以正,若非中途毁道,任己早几十年便该成圣贤之身。
如今中插一杠,结果难测。
陶昭远问:“我等干预,是否起了应有之效?”
贞三不:“还未定。”
“还未定?”陶昭远:“世人皆传,你占得天命本相,解透命轨,未来尽写于南山忘了崖。那日见面,你也曾洋洋得意卖一句卜辞给我,怎又未定了?”
占天君不答反问:“世人都传,我将卜辞写于何处?
陶昭远:“忘了崖。”
占天君:“忘了崖为何称忘了?”
陶昭远轻眯了眯眼。
南山前黑崖,若当日有人入山,必显其名,次日定褪,除此之外,再难有一字加于上,故称“忘了”。
陶昭远明了,“你写辞是真,难道忘了崖是假?”
占天:“不错。”
忘了崖是假,那南山又有几分真?
陶昭远看眼程子封,道:“看来这与我关系不大,我不问了。”
他道:“那你占得天命本相又是真是假?”
贞三不:“真的。”
陶昭远:“天命本相为何?”
贞三不:“是一本……”
陶昭远疑而复道:“一本?”
贞三不抬头看天,晴空万里无云,不见雷影。
看来在这虚境之中,可说。
贞三不:“是一本书。”
“书?”陶昭远左右思量,喃喃:“怪不得。”
陶昭远:“既然是书,定有结局。”
贞三不:“当然。”
陶昭远:“你也定然看了。”
贞三不:“生性好奇如我,怎能不看?”
陶昭远:“那我只问你,任己的结局如何?”
贞三不双唇一碰,“死。”
陶昭远眉头一收。
贞三不还笑:“人仙魇,谁能逃一死?他死之时,无有恶名,无有罪名。”
“……”陶昭远道:“好吧。”
贞三不:“说起书来,叫我想起一事。”
陶昭远:“什么?”
贞三不:“我在那秦地良县曾见过一本小册,名桃花传奇。里头写你开办酒会述的实在详细,连无斑师伯将酒全部喝空以致于会上无酒都写到了,简直同亲历一般,真不知这位作者闲闲居士是从哪听来的?”
陶昭远:“自然是我告知于他。”
贞三不拍手道:“原来如此……欸?”
“实不相瞒,”陶昭远:“我目前与他们算是一伙。”
程子封:“你为的什么?”
陶昭远:“为来见你。”
程子封:“看在过往情面的份上,我已经耐着性子陪你耗了不少时间。”
陶昭远笑:“那可真是多谢南山君了。”
程子封:“孟章在时,你来过彭地,也曾探过虚境。我现急着救人,没太多时间与你兜圈子,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少见你如此焦急。”陶昭远果然直接道明本意,“南山君,请应我一件事。”
程子封答的毫不犹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