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大罪恶人 ...

  •   面对此等情境,程子封少有的犹豫。
      他仔细查看白岩身周,在各类灯骨纸碎间发现一具倒地的男偶。
      男偶手脚弯折,头颅倒置。

      当程子封眼神移到它面上时,男偶嘴巴嘎嗒一动,“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鬼魅,程子封一剑破空,贯穿男偶口颌。

      木偶裂成数件,破损之处莫名涌出大水。
      程子封剑势落入水中,“噗通”一响。
      同是“噗通”,一尾小鱼从任己腿间跃入水中。
      任己闻声低头,见自己裤腿挽起,两足光裸,踩在溪底暗石,水面没过了膝。
      任己看见自己倒在水中的影子,是年轻时的样貌。
      奇怪,他想,我又从未老过,怎会觉得年轻……

      他抬起头,望望远处。
      山间有宅,宅前有林,林开桃花,粉如云。
      而这,是后山腰的小溪。
      哦,任己想起来了,他是在捉小鱼来着。
      太阳晒的暖洋洋,任己伸了个懒腰。
      他自言自语道:“得赶紧,不然那人要来抓我了。”
      “谁要来抓你?”
      任己闻声浑身一激灵,一块石头样的物件从他袖子滑脱,落入水中。
      是血珀。
      任己慌忙去捡,脚下一滑,正脸朝下,“啪”摔进水里。
      桃花君:“!”

      直到被捞上岸,任己全程双手捂脸。
      桃花君:“做什么?”
      “好糗。”任己:“没脸见人了。”
      桃花君忍不住笑两声。
      他问:“今日的书念了吗?”
      任己这就不觉得丢人了,他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没有!”

      桃花君:“怎又不念?”
      任己:“在宫里,我是太子,主业是读书。现在在荒郊,我是野人了,捉鱼打鸟才是本行。”
      桃花君笑:“瞎说什么。”
      “才不是瞎说呢。”任己:“人上有身份,一个身份要做何事,条条框框早就定好了。”
      桃花君:“谁定的?”
      任己:“人生而分贵贱,非要说的话,便是命定。”
      “命定。”桃花君复了这两字,道:“那你的命定是什么?”
      任己哼哼道:“在下别号小恶君,若得大位,暴君舍我其谁。也就是你把我掳走了,害我变成荒郊野人。这天下算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一线生机,你怎好意思再叫我做越轨之事?”
      桃花君笑道:“什么歪理。”

      他两掌一拍,原地展开书屋,铺席落岸,高高架上置无数书简。
      桃花君手一扬,从架上飞出一卷书册,落他手上。
      展开看看,应该是没读过的,转而递给任己。

      任己扫一眼,认出是中庸某节。
      他两手一背,“你这家伙怎么不听人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还要我念书?恶人已是难缠,难道你想让我作满腹道理的恶人吗?”
      “不是。”
      嗯?
      桃花君:“你不是恶人。”
      任己:“……”他低下头,接过书简。
      桃花君:“不仅不是恶人,或许还是圣贤。”
      任己:“喂!这就吹的有点过头了吧。”
      桃花君只是笑。

      任己看着他,问:“你为何能认定我不是恶?”
      桃花君:“所谓善恶,不过是他人以为,何须在意?”
      任己:“你不也有正邪之分?”
      桃花君道:“我的正,只束己。”
      任己:“……”
      桃花君:“你究竟是何人,要走何路,需得你自己来定。”他点点任己手上书简,“而天下道理,落笔成章,你能踏上的路,全在此处了。”
      任己:“……”
      桃花君笑:“有心思念书了吗?”

      任己捧着书简诵道:“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
      大段文言徐徐念诵,先昏昏点头的不是别人,而是旁听的桃花君。
      任己觉察。
      他放下书简,以手托腮,看桃花君小鸡啄米,不自觉微笑。
      他早不必看简,顺畅接着: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

      他袖口一动,血珀自行脱出,就要往桃花君身上跃。
      任己抬手扣住,阻止了它。
      他想,同生共死,并肩而行。
      我还做不到,便不能将它给你。
      但总有一日,我会问你想不想收下。

      ——

      任己睁开眼。
      他裤腿挽起,两足光裸,踩在溪底暗石。
      一块石头样的物件落入他两腿之间,“噗通”一响。
      血珀沉在水下,色泽鲜红。

      任己弯腰去捡。
      他伸出的右手臂上,有三道明显的伤口。
      那狭长的缝隙里,探出了紫色的枝蔓。

      任己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刃口贴着皮肉。
      他将枝蔓连同血肉一并削掉。
      尖锐的痛,与刃口冰凉的触感,清晰地刺进了脑袋。
      “嘶。”
      任己轻轻吸了口气。
      削掉的皮肉落进水里,随溪水流走。
      他的胳膊眨眼恢复如初。

      忽有人从岸上问:“任己,你在那儿做什么?”
      “……”
      任己答:“我在捉鱼。”

      ——

      一道剑光劈来,将流水断成两截。
      左浪幻花枝,右浪化竹影。
      任己手握纸碎一洒,花枝竹影间蝶影重重。
      其间一只飞离蝶群,停在任己肩上。
      任己呼气以送。
      蝴蝶离了任己,飞至廊下。
      此处摆席摆案,案上又摆酒摆食。
      蝴蝶落在酒瓶的圆口,两翅振振,洒下少许金鳞粉末。
      粉末入瓶,瓶口内生一截细枝,枝头徐徐结出个桃果。

      果子由小变大,由青变粉,拉弯枝头,“咚”一声掉在案上。
      它咕噜咕噜恣意乱滚,被一指止住势头。
      桃花君点中桃果,面上还有些惊讶。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连他也分不清孰幻孰非。
      桃花君:“练得很好了。”
      任己回过头。
      桃花君倚案而坐,“只是你精的这几样,我怎么越看越眼熟。莫非你是想取我而代之吗?”
      任己心想怎么可能,口中却道:“不行?”
      “……”桃花君笑:“的确,没有不行的道理。”

      任己又练了几招,心思不在,没多少乐趣。
      他草草收尾,回到廊下。

      桃花君被他脚步惊醒,刚才这么小会,他又睡了个囫囵。
      “你为何时时在睡?”任己:“损耗那么大吗?”
      “嗯?”桃花君:“什么损耗?”
      任己眼神落在桃花君右臂,那处遍布刀痕。
      “哦,这个。”桃花君:“不至于,更何况已经过去很久了。”
      任己低头不语:“……”

      桃花君品品任己神色,“你很在意?
      任己:“嗯。”
      桃花君:“削皮刮骨,对小孩子来说果然太刺激了。”
      任己无奈,“痛得又不是我。”
      “胡说,”桃花君一指点住任己的胸口:“我看你这也没少痛。”
      任己下意识屏息。
      “有你这份关切,我便不亏了。”桃花君收回手道:“再说那魇鬼一次就拔了干净,你我运气不错,少受几回罪。”
      任己:“我可不想再有第二回了。”
      桃花君:“我也不想。”

      两人说着话,桃花君又有些困倦。
      任己看他乏了,拍拍手。
      原处递过来枕头小毯。
      任己拉桃花君道:“一起睡吧。”

      桃花君躺下身,睡意反而飞到九霄云外。
      他见任己以手撑头,面向他侧卧,领口乱了,掉出来块红通通的石头。
      桃花君:“这是?”
      任己低头瞧瞧,将血珀握在手上,“我母亲给我的,算是她定情信物吧。”
      “定情信物。”桃花君复道:“真巧,这也有一件。”
      任己:“……”
      他问:“是什么?”
      桃花君抬手一指。
      桃花密林,粉如云。
      “每日手植一颗,十年方止,”桃花君:“我父送给我娘的。”
      “不是很好吗?”任己笑:“年年都有桃子吃。”
      “好也不好。”桃花君:“人心易变,待他另结新欢,抽身而去时,还要留这桃林与我娘亲日日相对……”
      桃花君眼看桃云,神思过往,“从小到大,我从未见她有过一刻开怀。到了弥留之际,她还嘱咐我将她尸身烧尽洒在树下。”
      任己:“……”

      桃花君觉察任己有异,道:“说了扫兴的话,不必介怀,这世上大多有情人,结局还是好的。”
      任己:“也不算好。”
      桃花君:“嗯?”
      任己:“我母亲中意了别人。”
      桃花君:“这可……”
      “我不会的。”
      任己注视桃花君道:“我不会。”
      桃花君笑:“什么?”
      “人心易变,但我不同。”任己:“我要是遇见那个人的话,一眼就能确定,再也不变。”
      “一眼?”桃花君笑他莽撞,“然后呢?”
      任己拿着血珀,“我会把这个送给他。”
      桃花君:“什么时候?”
      任己:“需等一等。”
      桃花君:“等什么?”
      任己:“等到我完全与他相配。”

      桃花君张口欲言,但又什么都没说。

      任己:“你觉得怎么样?”
      桃花君:“什么怎么样?”
      任己:“倘若你就是他,你觉得怎么样?”
      “……”桃花君笑:“他会很高兴的。”
      任己猝不及防,“欸?”
      桃花君点点他手上红石,“这不是血珀,比那贵重的多。”
      任己低头看看,“它是什么?”
      桃花君:“朱雀真羽,天下只得两根。”
      任己歪头,“有什么用?”
      桃花君:“朱雀不死,你猜猜看。”
      任己:“……”
      “收好吧。”桃花君拍拍任己握紧的手。

      ——

      任己睁开了眼。
      桃花君就睡在他身旁。
      他们还在廊下。
      任己看着桃花君的脸,仅是看着,便觉得喜悦。

      他看着看着,发现有一处不大对头。
      他似乎只有半面视野。
      他的一只眼,怎么了?

      他悄悄起身。
      找到一面镜子。
      他不敢点灯。
      借着月亮去看。

      镜中沉沉,照出他右眼。
      开了一朵紫色的花。

      为什么?
      为什么会不停地长出来?

      任己取出匕首。
      挖掉自己的右眼。

      他咬死胳膊。
      没有出声。

      “任己?你在做什么?”

      血珀闪一点红星,任己眼睛恢复寻常。
      “我……”他回过头,“……”

      ——

      陶宅忽然出现好多外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开了封存的酒窖,将里头收着的桃酒一坛一坛的运出来,抹去了灰,在阴凉处晾着,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在这些人里,任己注意到个小丫头。
      她既不做活,也不帮忙,在一旁干看着。
      怎么会有偷懒的纸人?
      任己如此想着,便趁路过揪了一把小丫头的辫子。
      小丫头惊呼:“痛!”
      任己更惊,“活人?!”

      小丫头捂住发辫,气不打一处来,她斥道:“哪来的浑小子?”
      任己不甘示弱,“我才要问你是哪来的臭丫头?!”
      “你!”小丫头气极,笨拙地不知该怎么回嘴。

      “银枝。”
      远处有一个女人唤她。
      女人身旁站着桃花君,他们方才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
      银枝蹬蹬跑过去,抓着母亲衣裳,抬手指这边。
      任己听不清,也知是在告自己的状。

      女人面上露出尴尬神色。
      她与桃花君再说几句,施礼告退。
      任己硬是等她们走远了,才过去。

      桃花君见他就笑,说:“想不到你也会做这等捉弄人的事。”
      任己知他误会,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好不容易忍过这番,道:“我以为她是纸人。”
      桃花君明了,道:“不打紧,她们还会来,下次见面说清就是。”
      这什么意思。
      ”她们为什么来?”任己:“还有那酒窖怎么全开了?”
      桃花君:“要办酒会,捎带见见人。”
      任己:“?”
      古怪。

      任己蹲在树头,观察了几日。
      那女人不仅再来了,还带来了更多的人。
      这些人自寻屋子住,生火做饭,织布绣衣,甚至耕田种菜,打铁烧炉。
      另有一票外出采买,囤积的食粮米油,够个大户人家吃上三年五载。

      为何如此?
      任己问他们缘由。
      他们道:“全为家主不时之需。”
      任己:“谁是家主?”
      他们面面相觑,回:“不就是你吗?”
      任己:“?”

      古怪。
      肯定哪有古怪。
      任己挠破了脑袋也没想清楚。
      直到……
      某日山间忽起一声虎啸,惊得任己险些从树上栽下来。

      他匆匆赶往声来处,却见门口立了一位鹤发童颜之人。
      此人见了任己就道:“啊你……”
      任己:“我?”
      此人又改口:“不,没事。”
      任己:“?”
      怪人。

      怪人“嗯嗯”清了两下嗓,道:“那个,酒窖开了吗?”
      任己:“……开了。”
      怪人:“那就好。”
      他说完这三字,自顾自进门。
      任己追问:“你是来参与酒会的?”
      怪人:“是,亦来送行。”
      送行?
      任己:“谁要走?”
      那怪人回头,竖起一指指上。
      任己抬头看,只见天上太阳明晃晃,刺的人眼疼。
      那怪人再不言一字,只身入酒窖,没了踪影。
      任己:“?”
      真是怪人。

      任己回身,又见那门槛之上趴了一坨。
      他走进细看,才知是个巴掌大的乌龟。
      它两只前足扒住门框,后脚抬起,似要往上跨。
      一被任己看见,即僵住不动,好似期望任己能当它是个乌龟摆件。

      任己与那龟大眼瞪小眼一阵,门口又来一人,头带帷帽,手摇莹扇。
      他顺手将乌龟托起,置放自己肩上。

      “失礼失礼,在下占天。”来人言辞爽利,他介绍那龟道:“此乃我师玄武。刚才那位是我师伯白无斑。两位长辈生性羞赧,不善与人言辞,莫怪莫怪。”
      任己听了,亦报姓名。

      占天君听了,意味深长“啊”了一声,道:“就是你啊。”
      任己:“?”
      “大罪恶人。”占天君笑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