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薄命，无声 绮罗毕兮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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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宝炬一见到明月便眉开眼笑：“明月来了！都是一家人，你千万别和三哥客气。阿芹，可别怠慢了明月。”
乙弗回应：“……那是当然。”
他抖着大氅，眼角笑意渐褪。元明月抬着眼皮，目送他转身到厢房里去更衣。
这是一场鸿门宴，明月心知肚明。
席面设在宅中花厅，回廊下悬着新糊的绢灯。申时三刻，日光斜斜地照进厅来，虽比不上宫宴金碧辉煌、九重帘幕，但总是亲人团聚。
元钦坐在那儿，面前摆着碗长寿面，乙弗亲手做的豆馅烧饼也烤好了，香甜薄脆。距上次一家团聚，也有个五六年了。烧鹅、肉丸、蒸糕、黄米饭、巨胜奴，被侍者逐一端上，明月看着这顿丰盛无比的餐食略微失神，提不起胃口。
元宝炬换掉了朝服，他勾起唇角，眉眼弯弯，像挂了张人皮面具。他端起一碗羹汤示意明月：“别客气，咱们是一家人。”
明月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食之无味地吃起了蒸糕。乙弗给明月递来一块烧饼：“妹子尝尝这个，我填了很多豆沙。”
明月接过来，笑着咬下几口，元钦乐呵呵地说：“姑母，我娘亲做的可好吃啦！”
明月缓缓咀嚼，鼓着腮帮子连连点头，看起来幸福又满足。
许是乙弗眼拙，她总觉得明月眼前有一层雾气，好似两团乌云，随时可下一场小雨。元钦可高兴了，他喝着面条，许愿：“明年，我还要姑母来陪我过生辰！”
元钦的眼睛水灵灵的，他抬头问明月：“姑母，你明年还来吗？”
明月一怔，却还是笑道：“……来。”
接着戊儿唱了首童谣，永沙又吹了首笛曲，都由明月打着拍，一家人其乐融融。等到天色渐暗，孩子们也填饱了肚子。填饱了肚子的小孩是最不老实的，但出身贵胄，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压抑天性。
元宝炬挥挥手，嘱咐乙弗：“阿芹，带他们到后面放水灯吧，我和明月……有别的话说。”
乙弗低应一声，知道元宝炬肯定又要提朝廷的事，只能带着孩子们乖乖回避。走到花厅门口，元钦回头，恋恋不舍：“那姑母一会儿来么？”
明月坚持笑着：“你乖，你去吧。”
乙弗和孩子们接连投入朦胧夜色中，众侍者奴婢们也奉命退下，花厅内，还是仅剩明月和宝炬两人了。
凝滞的空气中，元宝炬随手斟着酒，先开口：“长孙稚病的不轻，已经不上朝了；广陵王是老油条，最知道怎么保命……这些随陛下西迁的，要么装聋作哑，要么见风使舵。明月，你呢？你怎么想？”
明月望着乙弗和元钦的去处，忽然说了句不找边际的话：“——以前三哥也带我放水灯呢。你所有的钱只买了一盏灯，然后我就和三哥走丢了……”
元宝炬竟还记得这么久之前的事，他尚耐着性子道：“谁叫你笨呢，婆婆妈妈的——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可是保命。”
“保命？保谁的命。”
“陛下的命。”元宝炬眯起双眼，“若你恨他那就另当别论，宇文泰迟早要起杀心。”
明月抬眸，凛然道：“弑君是天大的罪过，他也要步尔朱兆的后尘？尔朱兆最后是什么下场，难道他不清楚？”
“今时不同往日，高欢有自己供奉的‘天子’，于高欢而言，陛下已经毫无价值，如同废帝。若他在宇文泰这也失去价值，那么一样在劫难逃。明月，所有人都在找退路。”元宝炬站起身来，语重心长，谆谆善诱。
“若退无可退，又该当如何？”明月冷笑，看着他愈来愈近，“三哥，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不过，我猜你是不明白的。”
元宝炬嗤笑一声，十分不屑：“高贵乡公？那真伟大。可曹奂是死，曹髦也是死。”
明月身姿挺拔，她淡淡然，话却千斤重：“但死不仅有轻如鸿毛，还有重如泰山。”
“我知道！死得其所，你一直挂在嘴边！”元宝炬有些烦躁，他将那刚斟的酒送到明月面前。那酒是他从自己案上拿的，自开席起从未见他喝过一滴。
元宝炬像鬼魂一样飘过来，他弯着眼，操着一口的漂亮话，酒壶砸在她面前：“长公主，这杯酒，是本王敬你的。”
哎，最后一眼他都是笑眯眯的，三哥才是从一而终，元明月不由自主地想佩服他。明月看了看那清酒，或许辣、或许苦，反正也是今生最后一杯，饮下去就一切化作烟云。
——“明月，你等着瞧，你等我做皇帝。”
小时候，他是不是这么说的？今日，送他一程有又何妨？她肯定重于泰山，不枉此生。
明月望着他，深深地望着他，想将他的心肝脾肺都看个清楚明白，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披了画皮的一具骷髅，但三哥道行这样高，模样还是个人。
看她犹疑，三哥垂眉，无辜地问：“你不想喝？”
明月昂头，大方道：“既是三哥斟的，我自当要喝。”
她接过那杯那隔绝了今生的酒，心一横，举杯祝愿。
“祝三哥——扶摇直上！”
扶摇直上千里明。
看她凄凄地笑，元宝炬心头颤抖，眼角抽动。下一刻，元明月的粉唇贴上杯沿，仰头，里头的清酿就要入口——以后他将不再有血肉至亲，这最后一个，血肉至亲。
“不准喝！！”
他骤然扬手，打翻了明月即将入喉的那杯酒，酒花翻洒，案上一片狼藉。这下百口莫辩，元宝炬心虚，急忙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明月一定对他破口大骂，冷嘲热讽，唯一的兄长就这样对她？他站定，一时无所遁形，心如热锅上的蚁。
他余光偷瞄，却见明月一下子扑过去，奋然抓起那给她斟过酒的白璧酒壶，衔着壶嘴开始痛饮。
“你做什么！”元宝炬睁圆了眼。
咕咚咕咚，满满一壶烈酒下肚，酒气激荡，壮怀激烈。啪！空虚的酒壶滚落在地。
元明月眼眶里的泪水里带着浓烈的嘲弄与恨意，倔强地不肯泪流。趁毒发前，她有话要说，最后几句话。她如愿以偿地笑着，如得逞，她清清楚楚地告诉元宝炬：
“你来做皇帝！三哥，我死，你去做皇帝！”
元宝炬震惊地看着那躺在地上的空荡的酒壶，魂魄似突然少了一缕，似棋盘上的残局轰然倒塌。
明月道：“到了这一刻，你还有什么可犹豫！”
那粒黑子身先士卒，粉身碎骨。
是他逼死她吗？
不，肯定不是，元宝炬极力否认。显而易见，逼死她的是宗室、世道、皇位，逼死她的是高欢、元修、宇文泰！当然不是他……
如果生于普通人家，他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对自己的小妹妹肯定连疼都疼不及。所以，这都不怪他。但有一点，元宝炬得承认——他的惊诧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慨叹：
“……明月，我太小看你了。”
元宝炬蹲下身子，不紧不慢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她，让明月靠在他肩头。
这漫长的路终于要结束了，明月长舒一口气。彻悟者为法而死，她这算不算大彻大悟？
眼前，又是宗正寺，她竟看见二哥。
“明月，今儿谁扫香？”
二哥的脸还未看清，一场熊熊大火忽地将他无情吞没。有火，有雨，有血色。
旧府，城门，血污，刀剑相接。
纸鸢，洛水，雨点，眼花缭乱。
“明月。”
“元明月！”
“明月姐姐！”
“……我若死，便要报公主的恩，报佛恩，无憾无悔。”
她亲眼看着常照为永宁寺而死。
冥冥之中有人不住地唤她，都是她听过的声音，在脑海中往复幽幽回响。明月浑身冰冷，牙关紧咬，该是故人们都来接她上路。杂沓声中，她听见一声清冽的——“娘子！”
对哦，可玉还等着她去接呢。
明月控制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一切化为虚妄。毒药发作得来势汹汹，心窝如雪刃相侵，满腹似钢刀乱搅，火燎肝肠，油煎肺腑，天地渐渐红了，她再也看不真切。
痛。痛得她要被撕裂。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玉。
她忍痛往腰间一摸，那玉已换作了一块月佩，怨君恨君持君爱，无声的眼泪淌得更加汹涌。
痛。她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句。
元宝炬将一切尽收眼底，平静地任她在自己怀中涕泗横流，痛不欲生。元宝炬抱紧了明月，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剧痛中，明月的喉咙里挤出一道道呻/吟，混沌之中，她抓着他的胳臂，像一只痛苦的小猫，将那条精壮雪白的胳臂抓挠得满是血痕。
元宝炬似毫无痛觉，他箍住明月，沉静如常，柔声细语，像给即将入睡的孩子读故事书：
“明月，过去的事我一点都没忘……大哥，二哥，宝掌，他们的事我都没忘，宗正寺……我也没忘。宝掌的尸体，我是在河阴找到的，他跟你一样傻，官服都来不及脱，就被押到河阴了。
“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监寺只给了我们四床薄被，你又得了伤风。大哥把两床叠起来给你，一床拆了，棉絮填到衣缝里，我们兄弟四个裹着衣裳挤到一床被里……
“其实大哥离开宗正寺的时候，我嫉妒得要命，我心想，他不就是比我们早生了几年吗？凭什么清河王收养的是他？清河王为什么就不能帮人帮到底，把我们都带走？我怄气了好久，所以大哥每次来我都不高兴，但是大哥死的时候，我真的哭过几场，你别不信。
“还有，二哥可不坦诚了。我学缝补的时候，针脚总歪，他的袜子我补的也是歪的，二哥说，歪的才好，歪的结实，结果到夜里他就偷偷拆掉，自己补整齐了。
“对，我还跟二哥打过架呢，监寺让他趁天晴把经书晒了，他晒完就去扫偏殿，叫我看着点，如果下了雨就把书都收回去，结果我竟把这事给忘了，经书被淋得字都花了，监寺气得七窍生烟，罚他砍了一个月的柴，回去他就找我打了一架，最后他也没打过我，哈哈。
“还有一回，井水结冰，天不亮就要去砸开，我们轮流提水，手心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手指头都弯不了。那时宫里来了位淑仪在寺中抄经，她自己想偷懒，就让你替她抄，你手上全是血水，抄也抄不好，还挨了她的骂，哈，后来我就去后山捉了条冻死的蛇扔到了她轿子里，她吓得魂都飞了！你说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
“……明月？”
明月不再挠他了，她安安静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