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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玉殒,香消 辛苦最怜天 ...

  •   元宝炬缓缓低头看去,她脸色发青,还微微皱着眉,自口鼻眼耳蜿蜒出小虫一样的污血。

      这就是他的杰作。他递给宇文泰的投名状。

      元宝炬伸出手去,慢慢抚平明月微皱的眉头,用衣袖轻轻擦拭掉她脸上发黑的毒血。

      就算变作一具尸体,他的妹妹也不该这么难看。

      花厅外,乙弗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她呆愣愣地站在那,满目惊惶,接着一步一步,六神无主地走进去。乙弗看着给明月不紧不慢地擦着血的元宝炬,骇然又陌生。一向温顺的她抖着嘴唇,噙着眼泪,怒视着夫君:“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对不对!”

      元宝炬不曾抬眼,从表情上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内疚,他平静地道:“阿芹,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高兴一点,说不定,下一个皇帝将会是我了。”

      乙弗震撼,她泪流满面:“皇帝?如今皇帝还有什么值得做?!”

      “值不值得我都做了。”元宝炬摩挲着明月恬静的脸,“世上怎会有人不在乎权力?只有我坐拥天下,才对得起明月——你知道明月平生的心愿是什么吗?”

      乙弗默然,红肿着眼,元宝炬慢慢地抬起头,卑劣如他,好像他带着的是死去之人的夙愿,而非宿怨。

      “死得其所。”他道,“只有我做皇帝,她才能死得其所。阿芹,你懂什么叫死得其所吗?”

      乙弗哽咽,她发问:“……她的命换来皇位,就是死得其所?大丞相认吗?!陛下……陛下会放过你吗?!”

      “何止。这皇位之上,早就血流成河了。”元宝炬沉吟,目光如刃,“你让人找一块上好的樟木,若明月这遭是枉送性命,我一败涂地,你照顾好孩子,我甘愿赴死,为元明月陪葬。”

      乙弗怔忡半晌。

      好一场浩大的赌局。他以身入局,这步棋,是元明月的一条命。

      那她……那明月……是不是早就预见过自己的死?

      当元钦回到花厅时,已不见父母和明月的踪影。应郡王妃的嘱咐,嬷嬷们只告诉他,公主疲累,回去歇息了,于是元钦被半哄半骗地回房就寝。那一晚,元钦美滋滋地裹在被窝里,还幸福地做了一场好梦。他的生辰第一次有这么多亲人,小时候也见过外祖父和舅父,但自五岁时,便再没见过他们了。现在有了永沙和姑母,心里像揣了只暖烘烘的小雀子,扑棱棱地直往亮处飞。

      元钦在暖阁里安睡,元明月的棺木就停放在萧索的东院里。

      夜色如墨,宇文泰避开耳目,身披一件宽大斗篷,乔装作马夫自后门而入,就站在元宝炬的这座东院里,身前,是盛放着元明月身体的樟宫。

      他收到密信时还将信将疑,但当他站在这儿,而元明月的颈脖下再也触不到一丝搏动时,他才开始相信这个女人已然命绝于世。同样地,令他刮目相看的还有一个人。

      兜帽里,宇文泰抬起眼,他望着元宝炬,犀利地问:“……是你亲手做的?”

      元宝炬眸中无光,像被黑夜吸走了一半的魂魄,他摸着元明月的棺木,端详着明月的面容:“不,她自愿的,换我的生路,以及陛下的生路。”

      “那她又如何得知?”

      得知他已有杀心。

      元宝炬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她虽然蠢,但并不傻,关中是何许天色,她一样看得出来,这一回叫求仁得仁。大丞相,这步棋,需你来评判。”

      元宝炬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颗黑子,又塞回了宇文泰的手中。宇文泰攥着那颗棋子,当他真的看到元明月冰冷的尸首,心头竟意想不到地万般滋味难缠。

      他要通过杀一个女人来立威,他要通过杀一个元明月来解恨?他真的……需要她死?事到如今这些无瑕再想,无所谓悔不悔怨不怨,他霸业未成,手下血债千百,眼前这不过一缕香魂西去。

      宇文泰道:“明日,我将她的尸身送入行宫,但愿陛下迷途知返,我仍奉他为天子。郡王大可放心,下官与郡王一衣带水,不论是洛水还是渭水,今后都同入黄河。”

      元宝炬微微颔首,忽然有些自卑:“……多谢大丞相赏识,那是最好不过。”

      “郡王说笑,何来赏识一说,折煞了下官,是郡王与下官同气相求,我们同舟共济。”

      近侍们擎起厚重的棺盖,从明月的脚下起,朝着头顶方向一寸一寸地合上去。元宝炬低垂着眼,看着明月被缓缓关入这座“新房”,她的眼浅闭着,毒发时的狰狞冰消雪散,都被元宝炬一一抹平了。

      元宝炬遗憾地咧开嘴,骄傲且阴恻恻的,没头没脑地问宇文泰:“丞相,愚妹是不是美极了?”

      宇文泰目视着棺盖渐渐地掩过明月的面容,她像睡着了,莺慵燕懒,阴翳落下,直到庄严地合拢。

      他如实回答:

      “……是,公主美极了。”

      轰——

      镜花水月。

      翌日行宫,殿门被轰然推开,门外一个颀长失神的影。

      昏暗的殿内,宇文泰瞥向殿外,来者就是那被他强压一头的天子,棺中人的从弟。

      元修满眼只剩那座棺木,只放得下那座棺木。

      棺盖已被打开,斜靠在棺木的一边。元修脚步虚软,跌跌撞撞,脸色如纸,急不及待地扑过去,他抱住棺椁,看见里面那张熟悉的、安静苍白的脸。

      他圆睁双眼,端详着那张脸,反复确认是真实的,不是幻影。

      “不,不会的……不会的……”

      元修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她冰凉彻骨的肌肤,“元明月……你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看看我!”

      元修捧着她的脸,眼泪如垂露,啪嗒啪嗒砸在她柔和的芙蓉面上,他整个身子几乎探进去,癫狂地拥一具冷尸入怀。元修的手触碰到她腰间悬挂着的月佩,那块月佩被他握在手中,冷硬得似一块寒冰。

      月坠九泉,皎皎梦魂中。她比他先走。

      他将她揉在身前,妄图温暖她的躯体,幽幽低喃:“姐姐……元明月……你不准走,不准走!暖和些了吗?姐姐,你暖和些了吗?”

      他奋力摇晃着这具无知的人偶,期望能摇动她不再跳动的心脏:“睁开眼,我求求你……我们不是还要回洛阳吗……元明月,你说话……说话!!”

      “斯人已逝,陛下莫要太过伤心。”

      若不是宇文泰忽然出声,元修险些忘了他的存在,险些忘了冤有头债有主,险些忘了……是他扶柩入宫,将这讣告亲口带给自己。

      甚至,宇文泰还要先元修一步得知她的死讯。

      元修带着恨意转头,满面斑驳,眼底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匀出一些精力来质问:“……是你?!”

      宇文泰竟平静地道:“平原公主悖逆纲常,辱及天子,羞于宗庙,其罪当诛——”

      “你住口!”元修呵住他,声音嘶哑,“你和元宝炬都是只会杀女人的孬种!!”

      宇文泰道:“陛下切勿失态,公主明日就会下葬,念及公主一路护驾有功,不再褫夺封号,将仍以公主之礼下葬。”

      他还要再威胁元修一次。不会褫夺封号,好像是他的垂怜。

      “……明天?”元修心脏一提,他抗拒,“公主位同诸侯,该逾月停殡!”

      宇文泰目空一切,心似坚铁:“山河动荡,关中以东已是高欢的天下,这时候要大张旗鼓地为公主停灵怕是不妥,陛下还是趁早让公主入土为安,待冬天一过,想必高欢就要西进了。”

      元修将下唇咬得泛白:“……你当真以为这样就能胁迫我?她死了,要我害怕?要我言听计从?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就不会任你事事顺心!”

      宇文泰眼神一凛,他斜睨着这不肯服输的天子:“臣已安排好一百女侍挽郎,公主明日就会下葬!”

      元修冷哼,他似哭似笑,嘲弄道:“她要是早知道今天取她性命的就是你,恐怕当年也不会要求和你走,更不会日日夜夜点那鱼灯,净盼一些根本就不存在的希望!她还以为你很伟大,很真诚,很忠君呢!哈!到头来,堂堂宇文泰也不过是蝇营狗苟,不知九泉之下,她作何感想……”

      宇文泰有一瞬间微怔,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生逢乱世,何谈小人君子。

      宇文泰孤冷桀骜地从元修身旁走过:“陛下今日还是留在公主身边多看几眼吧。”

      一阵风带过,他留下清俊无双的背影,走到外头属于他的新天地。

      “臣告退。”

      *

      永熙三年十一月二十九,平原长公主元明月葬于长安城郊,没有地宫,不起封土,不立高碑,只留玉册于天子侧,求待来日回洛,奉神主入庙。

      沙土一层一层地覆盖过那座樟棺,元修看着她从此长眠于地底,与世隔绝,与他隔绝。

      他怀揣着那张染血的帕子,明月为他挡刀染就的手帕。既然有她的血,那就是她的分身,他贴在心口,好像自己的心血也能与她交融。

      此刻,元修多少有点明白,为何元明月数年如一日地带着侯民的玉牌,今日换作他,他也一样沉溺于自欺欺人的长梦。

      元修一纸诏书,斥责大丞相宇文泰及南阳王元宝炬戕害皇亲,降宇文泰为骠骑大将军,元宝炬为平凉郡公。可惜,天子诏书如同废纸,送不出门下省,宇文泰的位置无人可撼,只有作为一人之下的他想或不想。

      冬月之后,已经许多天不见日头,阴灰黯淡,徒增愁锁。冯翊公主命众婢子侍者清扫着她与宇文泰的宅院,清理旧物,意为辞旧,也讨个好意头。

      庭院中央置着一只火炉为众人取暖,而那些过了时的、破旧的、霉烂的衣物旧甲堆成一座小山,预备被人扫地出门。

      宇文泰从行宫回来,更了衣不见入书房,而是坐在庭院之中,望着侍者们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元季瑾自然知道兄长与夫君不和,针尖对麦芒,尤其是元明月死后,一切都降到冰点。

      季瑾试着用这些话宽慰他:“过些日子,我进宫去劝劝他……一个元明月而已,你是为他好么,当年在洛阳,嚼舌头的人更是多不胜数,真是污了天子名声……”

      宇文泰不言不语,他表情肃穆,陷入亘久无边的沉默。

      元季瑾心头一紧,她的位置亦十分微妙。她两个最亲的人是不共戴天的政敌,出嫁时的喜悦,都在朝堂上碾作了烟尘。元修入关时,她还幻想过君臣和睦,携手并行,拧成一股绳静待东出,打高欢一个满地找牙……

      “公主,你瞧,这银狐皮的毛领,在箱子里不知道压了几年……”

      元季瑾往婢子手里一瞧,是块好狐皮,不过样式并不精美,又闲置在箱底,疏于养护,皮毛已然是黯淡粗糙,见惯了好东西的元季瑾是瞧不上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以前的老物件?”季瑾一边翻弄着,一边问宇文泰,“好好儿的狐皮都成这样了,修也不值当,以后再弄几件好的吧?”

      那件毛领,他的确有一段记忆,是有一个人亲手所制。宇文泰冷冷地点头:“丢了吧,没有留的必要了。”

      婢子将那银狐毛领丢在了小山上,后来又是夫妻半晌的相对无言。

      炉子中的火升腾得旺盛,急着要吞噬天空的阴霾一样。

      其实季瑾有千言万语,她偷瞄过宇文泰好多次,在炉火烧得正旺的时候,元季瑾含着泪伏在他身边,仰望着他,恳求道:“……我知道你不甘屈居人下,也知道你为什么杀元明月,她一定求过你,对不对?”

      “她没有求过我。”

      “那我求你,我来求你呢?”

      宇文泰低头抱住噙着泪的季瑾,拢着她的发,在她耳畔清脆地道:“你是我的妻,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不必求我。”

      宇文泰的语气有点陌生,冷得令元季瑾打颤,不像那个多年前,在邺城,肯陪着她、纵着她玩弹棋的黑獭了。

      在心上人这,为何仍旧提心吊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玉殒,香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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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