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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落定,不弃 金锁已沉埋 ...

  •   行宫以北,逍遥园。

      逍遥园是雍州禁苑,嵌套行宫之外,草木疏黄,霜风满地。数条猎犬趴在草根上饥渴地嗅闻,亟待猎物,抬头,天幕上盘旋着几只苍鹰,正眈眈相望。

      一声短哨响起,尖如裂帛,一只苍鹰闻声收翅,带着朔风呼啸而下。

      苍鹰落到某人覆着铁甲的左臂上,翅尖旋着未褪尽的罡风。那人颧骨高昂,眉骨平阔,一片黑色胡须压着上唇,已是不惑之年,他傲然迸出一串大笑,粗糙的手抚着自己的爱宠。

      “——哈哈哈哈哈,陛下请看,臣的这只猎鹰能三日不食仍裂石擒兔,可穿雷过雨,万里晴空能一眼就认出自家旌旗。”

      元修皮笑肉不笑:“是广陵王训鹰有道。”

      “本王别的不敢夸口,训鹰训犬,本王是颇有心得。训鹰,熬的是野性;训犬,磨的是忠心。”元欣向另一人问道,“大丞相以为呢?”

      宇文泰故作恭维:“要训鹰训犬,就得摸清鹰犬的脾性,看穿鹰犬的价值。广陵王是老手,有空也要指点下官一二。”

      “嗳——大丞相何必这么说,在关陇,还得依凭大丞相的威名。”元欣笑眯眯地哄着元修,“陛下,关陇北汉混杂,设军府、改旧姓,都是大势所趋了……”

      元修不耐烦地将弓拉得半满,一箭就射中了觅食的野兔。元欣眸中闪过一丝不忿,但很快就又转换为了笑脸,他竖着大拇指,连连夸耀:“好!好哇!陛下好箭法!有太武之风!”

      元明月在行伍末尾,她坐在马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本来跟在元修身后的,两圈下来,她也就落在了最末,反正自己也是陪衬,她不在乎站在哪个角落。

      “瞧他那样子,老东西,其实可想做皇帝了。”

      元季瑾驭马缓步跟上,和元明月一起在后面做游猎队伍的尾巴,口中一直嘀嘀咕咕。

      明月道:“不仅是他,恐怕别的人也想做。”

      元季瑾翻了个白眼,嗤之以鼻:“想做也得看配不配。黑獭又怎么会让这些蠢货做皇帝,现在的皇帝是他的妻兄,他又不傻。”

      明月嗟叹:“对现在的他而言,当然是皇帝越容易控制越好,越蠢越好。”

      元季瑾往明月那边倒了倒,故意怪声怪调地问:“姐姐在陛下身边,就不劝劝陛下?退一步不就海阔天空了?黑獭也有功呀。”

      “做了帝王,多数人要至死方休,否则岂不是太难堪、太窝囊?你要你兄长那样受委屈?”

      元季瑾撇撇嘴:“……看来,皇帝也没那么好做。既然这么难做,为何还有这么多人抢着做?”

      明月抬首,指了指那堆各怀鬼胎的亲贵:“这你得问他们呀。”

      前方,在众人之间高谈阔论的又成了元赞,他语毕,张皇地瞥了一眼面若冰霜的元修。他也成为元修的对手了,枉这些年元修教养他长大,还让他承继了广平王的爵位。

      想取代元修的,真这么多。

      元宝炬倒是一言不发,他回头遥望,在金鼓玉鞍中攫住明月的身影。

      元欣驭马靠近,好奇地问道:“南阳王看什么人呢?”

      众人闻声,皆循元宝炬的目光回头看去,几十个锋利的目光,像几十把匕首,将元明月钉在原地,一点点凌迟。她是一口鲜美的肉。

      要不是那几声犬吠,恐怕元明月还要继续忍受着这些充满侵略的目光。

      元欣养的狗瞧见了一只狍子,众人的注意力又被那狍子吸引去。没被吸引去的,唯有三哥。

      他们追他们的猎物,元宝炬追自己的猎物。三哥骑着马向自己走来,道:“明日钦儿生辰,他就希望你能来。妹妹能否赏脸?”

      明月望定他,他弯着眼,看起来有一万分的诚挚。

      明月想了良久,假笑:“为何不呢?”

      *

      夜幕降临,游猎散场,喧嚣了一天的逍遥园重回寂静,殿宇宸銮蒙上了一层灰紫。寝阁内,元明月又跪在佛前。佛香袅袅,她数着一粒一粒的佛珠。

      若不是这场游猎,她或许还没有意识到,朝廷中“易君”的风向已吹得如此凛冽,那么多双眼睛在暗处窥伺,争先恐后地向宇文泰递上投名状。

      若元修被废,难道她就能善终吗?在这朝堂之上,她究竟是在什么位置?她脑中回放着白天三哥的眼神,众人的眼神,仿佛她已是俎上鱼肉。

      ——“施主若想得此生平安,就需得抛却荣华,身位越高,越引得杀身之祸……”

      镜圆师父曾经的话在此刻蓦然回响。如今元明月位至长公主,是宗室女子中最高的尊荣。

      元修的谶言成真了,元明月的谶言是不是也要实现了……是当下吗?人人要夺江山,人人要做皇帝的当下。

      ——“有朝一日,我也可以为了天子去死。”

      她自己这么说过。她冠冕堂皇地说过这么多次,到了跟前,她真能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丝留恋么?半生之前,宗正寺,三哥为了她和人打得血沫横飞。当时他们那么恨,那么恨,嚼齿穿龈,负上枷锁,就得一生偿还。

      没有去路,就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半夜,元明月没有就寝。等到天一亮,元修就会装模作样地去“上朝”。他只需往那一坐,剩下的戏都会由宇文泰来演。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元修下朝了。

      元明月来到元修的殿门外,打盹的内侍猛地惊起,“公主……陛下已经休息了……”

      “不要紧,他不会罚你。”明月直接推门进去。

      殿内灯火昏黄,又铺散了一地的奏章。这些奏章字里行间都是恭顺,实则全在步步相逼。明月替他一一捡起。

      这帝位,这么多人盯着,元明月算见识过了,只不过都碍于元修是手执玉玺、百官朝拜过的皇帝,北朝之内,怕没有比他再正统的人了。多少人,迫不及待等着他倒坍,就像元欣的那些鹰,望见濒死的猎物,就不会撒手。

      元修也没有就寝,他醉醺醺地趴在桌案上,懒懒地闭着眼,困顿无力,怀里还捏着酒壶,以这样的方法忘却前朝。

      元明月蹑手蹑脚地坐在他身侧,想着,天亮前再看他一眼吧,爱恨都在身后了。明月将奏章轻轻地搁在他的案边。

      不做皇帝,能不能换他一命,宇文泰能不能放他一马?元明月真不忍心元修就这么死,做庶人也好啊;或是,他不再争。元子攸当年也是这样想的吧。可不愿苟安,就难逃一死。

      元明月解下鹤氅,仔细披在他身上,她望定,元修不知何时醒了,正趴在那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

      “姐姐……”他攥住她冰凉的手,仍有醉意,半寐半醒,“我没在意,喝得多了一点……”

      “没事,都是心里难过吧。”她轻拍着他的背。

      元修一下子撒开了手中握了许久的白瓷酒壶,一骨碌投入明月怀中,如此安心,总知道还有她在身边。他趁机搜寻,元明月又没戴那月佩。

      元修低低问她:“如果我死了,姐姐会一直戴着我的玉佩吗?像侯民的玉牌那样……你会一直记得我吗?你不要忘了我呀……”

      “我怎么会忘了你呢。”明月的牙关微微颤抖,她抑制着,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异样,“今后,你有什么打算?总不会每日都借酒浇愁?”

      元修混混沌沌地失笑:“今天,他们的嘴脸你都瞧见了,应该都盼着我死呢!哈哈!”

      明月拢着元修,撕揭真相,还想着他能认命,知难而退:“那你要和宇文泰一直争到死吗?你没有底牌了,军队、将士、心腹,都没有。长孙稚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王思政也在想着谋后路,许久不曾插手朝堂了……你争不过宇文泰。”

      元修还是不肯认,他咬牙切齿:“争不过,就死!”

      就算到了末路,元修仍不肯低头,飞蛾扑火。

      这场争斗,元修必输无疑。

      明月唏嘘:“元子攸说,若有来生,他不愿再做帝王。如果有来生,你也普普通通做一个平凡人吧。”

      盛世,帝王受人顶礼,震古烁今;乱世,帝王金锁尘埋,壮气蒿莱。

      “来生?”听见这个字眼,元修浑身一震,“如果有来生,我还会去找姐姐。我和姐姐生在村里的两户异性人家,那时,你会不会考虑爱我一次?”

      元修真希望元明月能骗一骗他,是假话也认了,可等了良久,还是无边沉默。看来他到死也听不见那个字了。

      灯火在黑暗中跃动,在屏风上映出一个光晕。

      “姐姐,你别丢下我,我欠你这么多,你别丢下我!”他恳求。

      明月摸着他的头,眼睫颤动如蛾翅,不让某些水分漫出来:

      “来生……来生我们会再见的。”

      元修坚信不疑。

      天蒙蒙亮时,元明月亲自给元修换好朝服,为他梳着三千烦恼丝,再亲手为他戴上朝冠。

      筑城思坚剑思利,同盛同衰不相弃。她送他入殿,站在殿外,望最后一眼。

      朝会后,元修遍寻明月不到,问左右宫人,宫人回道:

      “公主到南阳王府上,给世子庆生去了。”

      元修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庆生,过了今天,日头一落,傍晚她就会回来。

      自元修西迁,大批人马涌入长安,除了元修以雍州官署改作行宫,其他宗卿便都分到长安城内空置或可征用的官廨、旧宅,南阳王元宝炬也不例外。

      冬日暖阳,今日天气意外地好。这座临时腾出来的旧宅内,明月坐在庭中逗着小侄儿,将胶牙饧的袋子往身后藏。

      明月搓着元钦的小脸:“好啦,已经吃了很多糖了,再吃要烂牙了!”

      元钦身上是件华美的新衣服,鼓着脸颊道:“今天是钦儿生辰呀,多吃几个也不行?”

      “那……这是最后一个咯。”明月佯装小气,从纸袋中小心地捏出一颗胶牙饧。

      小孩儿兴奋地接过:“谢谢姑母!”

      “姑母,我也要!”

      “我也要!”

      永沙和戊儿也围了过来,他们叽叽喳喳,满是笑脸,仿佛并不了解身后这宗室已如何没落,被乙弗保护地那样好,这是元明月羡慕不来的。

      明月分发给永沙和戊儿各一颗胶牙饧,乙弗从厨房出来,她亲手做了豆馅烧饼,这会儿刚刚烤上。

      乙弗笑道:“你可别把他们惯坏了。”

      三个小孩接过零食,又绕着庭院里的老槐树追跑笑闹。乙弗坐在明月身侧的石凳上,目光追着那几个小小的身影,看他们在明媚的光里忽远忽近。

      笑声中,明月拿出一只宝匣,里头是她这些年收的赏赐、礼物和银钱,还有去岁她生辰时元德贞送的一块玉佛。从洛阳离开得匆忙,她带到长安的都在这儿了。

      明月推到乙弗面前,道:“这些,你拿着吧,别让三哥知道了。”

      “这是什么?”乙弗轻手轻脚地打开,往里一瞧,满脸诧异,连忙推辞,“……这我怎么能要?!”

      明月颔首,“嫂嫂还是收着吧……我、我那儿还有很多呢,这不算什么。”

      “真的?”乙弗稍有犹豫,却还是收了下来。

      明月抓住乙弗的手,又郑重地说了一次:“嫂嫂,记住我的话,如果能走,就一定要走。”

      还不等乙弗回话,小厮来报:“公主,王妃,郡王回来了……”

      明月帮乙弗盖上宝匣,藏在了石桌下。抬眸,元宝炬正自垂花门迈入庭中,他身着朝服,披着玄色大氅,衬得他如此白皙俊逸,那样高贵潇洒,然而一双瞳孔黑如点漆,足够冷硬,看不见其他光辉。

      明月等他许久了:“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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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