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棋盘，残局 我本不弃世 ...
-
寒风凛冽，百草折腰，乙弗又带着孩子们来了行宫。元钦一到明月这儿，就急着去看上次埋葬的那只小鸟，一块小小的坟。
乙弗看着这样天真烂漫的孩儿，对明月致歉：“公主见谅，钦儿闹了我许久，非说要来。”
明月同乙弗一齐望着在园子里玩耍的元钦，品了口茶，“嫂嫂别这么说，我们是亲人。”
“那子明更是公主的亲人。”乙弗忽道，“公主和子明哪有这么大的仇……毕竟，也是兄妹吧，怎能总这么顶撞他……”
无缘无故，乙弗怎么会说这些，明月淡定地洗耳恭听：“他还说什么了？”
乙弗目光闪躲，怯怯地小声道：“子明……子明说，他是为你好……他说，我们虽是皇亲宗室，但说破天，也就是逃来长安的难民……大丞相拥兵自重，我们还是得……仰人鼻息……”
明月冷笑：“那都是为了他自己，他还真说得出口。”
眼前的女人，是三哥的发妻，十六岁时就嫁与他。闺阁小姐，温顺懂事，做人也良善。明月不忍她这样的人有一日也被辜负，明月认认真真与她道：
“嫂嫂，他不是你的天，你不用事事都听他的。为了政途，为了活命，他怎么对我你都知道，以后，他一样可以这么对你。”
乙弗有点生气，她别过头，连嗔怪也轻声细语：“……公主怎么能这么说，哪有人离间兄嫂的。”
明月沉吟：“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怕有朝一日，他辜负你。你出身显贵，父兄健在，大可去投靠他们。”
乙弗垂眼，有些为难：“父兄都在兖州，何谈投靠……难上加难。”
“那你要一直凭靠他？”
“他总是我丈夫吧。”
元明月无言，她想劝乙弗离开三哥，却没想过她的退路。离开了三哥，然后呢，兵荒马乱，乙弗孤身一人如何去得了几千里外的兖州？元钦和元戊又怎么办，她放得下自己的亲骨肉吗？
得过且过，听天由命，难不成这就是她们既定的命运？乱世里，死中求生。
胡太后、元子攸、尔朱荣、尔朱兆、贺拔岳……昔日这么多大权在握的人都逐一血溅三尺，化作枯骨，那她们这些蝼蚁，又要怎么爬出万丈深渊，与狂风骤雨相抗。
最后，元明月还是忍不住叮嘱：“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机会离开三哥，一定要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明月看着乙弗捧着热茶低头惘然，良久没有回音，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孩子们笑声如铃，在庭院中久久回荡，她俩之间却一片静寂。
竹帘被风吹得前后摇荡，乙弗嘴唇翕动，打破宁静，问出她最想问的：“……如果有机会，那你会走吗？”
“会。”明月不假思索，“但我没有机会。”
她走过太多次了，但每次，都回到原地。
此时此刻，元明月的好三哥，正坐在宇文泰面前，手执白子，面前一张方正棋盘。
棋局，已进行了大半，黑白子各占据了半壁江山。
元宝炬搓着手中的白子，他偷瞄着宇文泰，试探：“小王知道，大丞相谏言改制，却被陛下否了。”
宇文泰落下黑子，“那南阳王怎么看？也觉得不该改制？”
元宝炬再观棋局，他摇摇头轻笑：“究竟姓元，还是姓拓跋，小王没那么执着，那只是一个符号，但一个符号，恰恰能凝聚人心。如今西弱东强，只靠鲜卑人，一定胜算微茫，联合汉人，才有得打。”
白子落下，宇文泰再拈黑子，“若陛下能像郡王这样想，一统天下，东复洛阳，便是指日可待的事。”
黑子放下，白子被重重围困。元宝炬望着棋局，“就算这些陛下心里都明白，他唯独不想看见由大丞相上疏，仿佛万事都由大丞相决议了，他的作用就只是按下金印。”
“他不按，自有别的人能按。”
终于进入了正题，元宝炬就等着他说这句话。宇文泰又何尝不知道元宝炬的来意？
宇文泰道：“就连广平王都已当朝驳斥御史，说当今形势只该北汉同心，厉兵秣马，否则百年基业只会一朝毁。”
广平王赞是元修长兄——死去的广平文懿王之子，被元修悉心培养，是元修一度最喜爱的侄儿。连元赞都不得不开始顺应形势，更别提其他宗卿。
元宝炬挑眉，追问：“那大丞相是更属意广平王？还是说，广陵王？”
宇文泰不语，看来他不想和元宝炬透露更多想法。
见他刻意回避，元宝炬不经意似的，他落下白子，话锋一转：“有件事，小王一直好奇，大丞相与平原是旧识？”
宇文泰漠然回答：“元颢之乱时认识的，有很多年头了。”
“那大丞相对平原……”
宇文泰冷冷道：“众人皆知，公主是陛下的人。”
“那也可以是大丞相的人。”
宇文泰吃掉大片白子，他一颗颗将死掉的白子捡入手中，“……不用了，既然是陛下的人，便和下官不是同道，和郡王也非同道，更别提悖逆人伦，有违礼法。”
“这倒是，大丞相不知，平原那样的人比石头还硬还倔，只知道忠于陛下。”
宇文泰面色凌厉，有肃杀之气，他几乎忘了元宝炬是元明月的嫡亲兄长：“好啊，如此忠君，就让她忠到底，我想再给陛下最后一个机会。”
元宝炬竟慌忙争取：“那大丞相愿不愿意给小王一个机会？”
黑子占优，大局已定，元宝炬无心再下，他的心只顾投入前朝，那里，他能转圜。元宝炬看到宇文泰一脸疑色，又沉声解释，像一条吐着信的蛇：
“血亲在政事面前，实在微不足道。”
接着，元宝炬将手中捏了许久的白子扔回棋奁，留下一场残局。他含笑对宇文泰拱手：
“恭喜，大丞相赢了，小王认输。”
宇文泰明白他弦外之音，将把玩了好一阵的黑子塞到元宝炬的手里，他倾着身子，一字一句：“郡王现在认输为时尚早，你执的，明明是黑子。机会，都是自己给的。半年前，正因为我抓住了机会，所以才坐得今天的位置。”
听罢宇文泰的话，元宝炬牢牢攥着那只黑子。
*
黄昏，日薄西山。元明月将乙弗送出那座雅轩，走出角门，一个锦衣少年正垂头跪在元修的寝殿前，一看就不是什么小厮内侍。
小孩儿们都好奇，频频回头，可宫闱里的热闹哪能随便看。乙弗像赶羊，避之不及，将孩子们都撵上了马车。
送走乙弗，明月才疑惑地走到少年身侧，一看，她认得，是元赞，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明月问：“你怎么在这儿跪着，跪多久了？是陛下让你跪的？”
他面容坚毅，稍有不甘：“……快两个时辰了。”
元赞从没被这么罚过，事态竟如此严重？明月撼然问他：“因为什么？”
他说话还是中气十足的，“姑母不用管我，陛下罚我，我就受罚！”
这么跪着，谁知道还要跪到何时。殿门忽然敞开，元修居高临下，清贵凛然地立于玉阶上。
元修启唇：“现在知道为什么让你跪了吗？”
元赞还是那句话：“回陛下，臣自认没有错。”
“那就继续跪，跪到知错为止！”
元赞脱口而出，即使是犯上，他也得说，“叔父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叔父再一意孤行，或许就要被……”
他叫元修一声叔父，意为君臣之外，他们还是至亲。
元赞没胆量说出那个字，元修替他说：“被什么？被废？若我被废，天子不就正好轮到你坐？当朝弹劾御史，目无君上，你就乐意去做宇文泰的狗！你如何对得起你父亲！”
“若父亲在世，也不会以卵击石。”
“那当年庄帝杀逆贼尔朱算不算以卵击石？要不是孝庄皇帝以卵击石，你父亲的仇一辈子也报不了！”
元赞痛心疾首：“但那是洛阳，这是长安！广陵王刚到长安就赠了大丞相军马鹰犬，几次与大丞相于逍遥园游猎，还支持他改设军府，私下笼络了众多豪族。不少宗卿，都已纷纷向大丞相靠拢……”
这些元修自然知道，只不过他不肯面对。
这广陵王元欣是废帝元恭的兄长，又是献文帝之孙，世袭王爵。自从那年元恭做了皇帝，他就成了广陵王。论资排辈，元修尚要尊称他一声“叔父”。在长安的这一众元姓宗亲中，除去作为天子的元修，当属他地位最高，位列诸王之上。更别说，当年元恭还是由元修赐死的。
元修入关后，元欣才进入长安，是由宇文泰的部属从潼关一路带入关中，宇文泰对他更是礼遇有加。
若说宇文泰不曾许过元欣好处，元修说什么也不信。
元修不愿再听，他指着殿外御道，高喝：“滚！赶紧滚！”
元赞郑重地向元修叩了一个头，起身，他搓着僵硬的膝盖，一瘸一拐地挪出天井。
现在，元修还会信自己的帝位坚不可摧吗？
明月走上前，将他推到暖和的寝殿内，让内侍关闭殿门。元赞刚才说的那些话，她懂，这一日终归要来，避无可避。
明月道：“该来的还是要来……你罚赞儿也没用，等同泄愤。”
元修阴沉沉地问：“那姐姐觉得呢？我要继续做皇帝，是不是就得做宇文泰的狗？”
“哪能说这么难听，都是为了活……”
“像傀儡一样地活？”元修凄厉地望着她，他眸中有水光，却仍旧勉强笑着给她看，“……若我死了，姐姐就走吧，你不是盼这天已经很久了吗？”
元明月鼻尖发酸。她能从元修身边逃离了，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欣喜？若元修死了，下一个即位的傀儡将是谁？
他哽咽着：“如果我死了，姐姐会难过吗？”
“会。”
元修紧紧拥住她，眼泪不受遏制，他像一个孩子。这场爱，面目全非。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棋盘，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