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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翰林院 天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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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院子里仍旧灯火通明,
直廊偶有步履匆匆的人捧着厚厚一沓纸来,于是所有的考卷这会儿都汇聚在翰林院偏殿的书房里。
在这里通宵达旦好几日,为首的人穿着红圆领袍,衣长自领至裔,去地一寸,胸背处的白鹇格外显眼,这是五品官职的常服。周围人忙碌一日面露疲态,却依旧毕恭毕敬将桌案上的卷纸整理好。
旁边的人作揖道,“此次考试所有考卷在此,请许阁老刘阁老查验。”
停下来的人无声凝望在最中间的两位,其中有一位长着苍白的胡须,风霜下的细纹,如此清瘦的身影却站得笔直,不认识的还以为这位右春坊大学士许清昼已经到了花甲之年。那双见证了江山起伏官场沉浮了二三十年的眼睛依旧清明,为不可查地点头。
十八位同考官起身自成一列,刘信鹞踱步在书案前翻看。
顺昌帝继位,科举的规矩依旧按照定平年间的规制来,一考四书五经,二考经书,三则是策问。对于他们这种常年在翰林侍讲侍读的大学士来说如同看稚子戏言。
在他身侧还有另外一位主考官,不过这人贯来话少,只跟他一起翻看考卷,上面朱批墨批洋洋洒洒。
“许阁老看如何?”刘信鹞平淡道,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喊他师兄就觉得讽刺,“今年的生员似乎比往年好了些。”
“是大诏之幸。”许清昼客套疏离,他和谁都这般,除了在朝堂上别人少听到他说话,似乎是身子有些不好了,阅卷时总能听到他强压下去的咳嗽。
“哼。”刘信鹞轻笑,这人把自己骗久了,就当那些事情真不存在了?可纵有千句万句要说,还是抿唇沉默了。
起起伏伏这么些年,最初站在他身旁的是师兄,二十几年后,师兄依旧站在他身边。
只是这京城不知何时起了浓雾,越来越大,他分辨不出身边人是自己的同伴还是对手,他同时失去了师父和师兄。
当年初入翰林,同僚几乎皆科考出身,大部分没有什么背景,汲汲营营为朝廷大事忙碌,其中他最看不惯有傲气的许清昼。许清昼年纪比自己大,师父让自己唤他一声师兄,他也只是在师父面前会这样叫,私下却是不以为意。
转眼两人共事了这么多年,身边的人走的走换的换,心底的不服气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许清昼的钦佩和信任。
现在还有那点信任吗?刘信鹞侧过头去看许清昼。
答案是否定的,他不敢信任许清昼。
许清昼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一般,也或许是他这个人从来不在意周围人对自己的目光,那些带着审视探究的目光他一概忽视,最亲近最在乎最信任的人在他那里也跟旁人无异,这才是刘信鹞这么恨这个人的原因。
此次考试千余人,在经由他们手之前就被誉录官黩落百余张,剩下仍有千余份,这是定平年后参考人数最多的一年,但也远不及启安年的半数。
这些试卷经过誉录官、对读官的黩落,一份考卷要由几位同考官批卷,优等卷子到了主考官的手中再筛选优卷,也还是有一两百份,朱墨相交,掩埋了多少士子的寒窗苦读。
确定了今年的乙榜,外簾官将原本弥封的墨卷送进来,与朱卷对好。同考官们皆沉默,只看下面的官吏来来往往,一张一张对好,两卷捆起来后封锁在堂中的箱中,上锁后才算松懈下来。
众考官们一一告退。
原本满满当当的堂中就冷落了起来。
原先喜欢在人群前头走的刘信鹞现如今却落在最后,许清昼看着官吏将这一房的门锁好,从堂中退出,内心在思索旁的事情。等走到回廊才看到前头有一道身影在等他。
那人身形微胖,年长后发福许多,不见当年肆意轻狂的少年模样。二十年如白驹过隙,荒凉了当年的炙热。
“仲余,我们走走吧。”被夜色沾染了萧条,回廊檐垂挂的灯笼将暖意透过笼纸散给刘信鹞。
兴许是夜的寂静让他们内心平静,除了公事,这几年他们几乎不交谈。今日刘信鹞却一反常态温情一把,许清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从前刘信鹞在他们几个师兄师弟中不大不小,最小孩子脾性,当年跟师傅最为亲厚的也是他。以前出了分歧,无伤大雅的事情,许清昼少来的温和性子也会主动哄他。
可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如秋云。
此时已深夜,大诏有宵禁,他们这段时间都是歇息在翰林院,朝中近来也无什么大事,现在考卷都批阅完了,明后日也只要排名次填榜罢了。
身后掌灯的官吏退去,这两个在朝中受人敬仰的人肩并肩在回廊外头的花园行了片刻。
两人皆无言,却又有些享受这难得的静谧。
“仲夷,你近来如何?”
“……”
良久,许清昼道,“不过瞧见金乌一日日升起沉落,无什么不同。”
“……”
“怀于你呢?”
“日日能吃三碗饭,与以往也无什么不同。”
许清昼弯了唇角,枯灯影暗中刘信鹞没察觉。
“你可有瞧着不错的学生?”刘信鹞说,“我瞧中一子,虽不知他姓甚名谁,我却想将这人收为我徒弟。”
“能被怀于看中,也不枉他此番。”许清昼摇头,“仲夷并无收徒之心。”
收徒?于他这般人,生是该一个人来,等到了死也是该一个人走的,和周围人有过多的牵绊都会害的对方丢了性命,更遑论想要和旁人一样,收个徒弟当个名师么?
而身侧的刘信鹞深知自己失言,刚想要张嘴说一些什么却梗在喉间。
“……师兄一个人的时候会想师父吗?”他还是问出口了,唤他了声师兄,
良久的沉默。
师父这词已经许久没人提起了,自顺昌帝继位以来,那群佞臣的声音小了些许,没有在许清昼面前刻意提及前朝往事。只是越少提及,他却记得越深刻。
定平三年年末,他的灵魂仿佛困在了那个雪夜,他的身侧一位是师父一位是徒弟,刺骨的寒风如刀刃划伤他的脸,让他喘不上气来。而他侧过头喘息时,身侧的两人又同时消失。
他发疯了一般从深及膝盖的雪中淌过,茫茫雪皑中他仿佛听到有人在交谈。
太冷了,太黑暗了,他要撑不住了。
他胡了一把脸,手掌心竟全是血水,血水又很快被冻上,他停在风雪中瑟瑟,可是他又迷茫又害怕,嘴上的呼喊声却一直没有停止。
“呼——”那寒风吹得张狂,许清昼的眼睛就要睁不开了,空中弥漫着被风刮起的雪花,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
那寒风要将他吹倒了,他就把双臂抬起对抗寒风。
他没有停止呼喊,呼啸的风让他听不清嗓子发出的声音,却能感受到喉咙撕扯的疼痛,
终于他听见了自己在喊什么:
“我要的道呢——”
天地间的风雪突然停下了,他浑身被风刮得痛感也消失了,日光在他头顶明晃晃地照着,他就看到了找不见的两人正冲着他笑。
一人道含笑,“仲余是否找寻到自己的道呢?”
一人道稚气未脱,“师父!贺延要还他们清白!”
皎洁白月如弯钩,院中稀疏的枝头托起如弯钩的皎洁白月,黑夜中许清昼放慢脚步抬起头驻足良久。
身侧的刘信鹞只当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又接着道,“下月初清明,仲夷要同我去看看师父吗?”
“……”许清昼梗道,“如此……也好。”
只是他实不知自己还有何颜面去见师父,也许与师弟同行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