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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馄饨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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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原本在杭州开的迎春在京城依旧未开,院子里另外种的红梅还开着,瞧着也不算萧索。烛梅和华竹偶尔在集市闲逛,偶尔杨珥见着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会买回来放在院子里,这东跨院便不觉得冷清。
这两兄妹上京,兄长带了两个侍从,妹妹带了四人。
昨日晚上杨珥的伤口上了药,今日杨珥硬生生睡到晌午,顶着烛梅杀人的目光,杨珥在院子里练了会儿剑。
倒是日日跑去与朋友谈天说地的杨懿,今日安安静静在院子里没出门,除了华竹早上送了吃食过去,并无动静。
练了一两个时辰的剑,杨珥又让人烧了水擦身体,烛梅又给她换了一副药。
华竹不知道杨珥又说什么好话了,总之是哄烛梅开心了,换完药出来还哼了小曲。
杨珥揉了揉脖子,她这段时间睡觉总是睡不安稳,也许是累狠了。昨天晚上她又出去了一趟,回到院子后阖眼就睡下了。
可闭眼就开始做梦,梦里光怪陆离,高堂喝彩筹光交错,她穿着华服与一少年同坐,那人冷脸给她夹菜,周围极其喧闹,她什么都听不清,只能偶尔能听清一两句祝贺的客套话。
所有人的面目都是模糊的,她站起身想认清那些人的脸,却在转身间她变成十五岁的现在,穿着男装束着头发,身边全是杨家人。
她从胸腔吁出一口浊气,又摸了摸烛梅给她头上戴上的网巾,从院子出去了。
她自顾自寻了一处馄饨摊坐下,点了份馄饨。
街道熙熙攘攘,路过马车车轮滚滚,仍旧清冷的天被馄饨锅蒸出大片雾气,目光自摊前到远处的小拱桥。人群夹杂,她看五六岁的女孩穿着依旧厚重的袄夹,被父母牵着手,眼神却不停打量周围。
自那拱桥走下来一人,穿着深色衣,因为还是个进京赶考的“考生”,自然不能穿得显眼,如此朴素倒让人想起往先这人灰头土脸的模样。
那人很自然的坐在了她的对面,装模作样地问了句,“这里有人吗?”
黑色圆领长衫,却生得模样俊秀,半点没有当初在包子铺偷包子后被人从街头打到巷尾的瘸腿男孩的影子。
“快半月未见你,又丑了几分。”杨珥评价一番,利落从木桌上抽了两只筷子,随意用袖口擦了一下,刚要去捞碗中的馄饨筷子就被抢了去。
他的那双手就不如他的脸那样细嫩,手掌内侧生出厚厚一层茧子,捏着两支筷子有条不紊地掏出一张帕子来擦了擦,才又递还给杨珥。
“墨迹。”杨珥头也不抬就能猜到方示那张脸有多黑。她吃得舒心了,从自己腰侧掏出一张新的帕子擦嘴,“听闻你最近同邹家四公子走的很近?”
邹家,是整个皇城中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的世家,当今圣上嫡母乃邹家太后,邹家大公子又手握兵权,朝堂风头一时无两。
方示慢条斯理停下,并不着急回答杨珥的话,用刚才擦筷子的手帕另一面擦了擦嘴,“邹家大公子手握兵权,我自是与他攀不上什么关系,邹四公子虽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却也是个喜欢卖弄文采的人,邹家除了这两个还算有些能耐,其他无非就是仗着家大业大,没什么意思。”
这话也亏得方示说得出口来,邹家虽然发家比高家晚,父辈却是与朱玄策一同马背上打天下的将军,自然极其注重子息生养,在对待子女的教养问题上,投入的比旁家更严格。
邹家大公子邹衡自小跟着亲爹出征,如今在漠北统领十几万大军,常年不在京城,方示自然找不到法子与他攀上关系。
剩下的行二、行四、行七、行八、行九五个少爷,虽没有邹衡的名号响亮,前两者也算借着家里的势力和本身的才学在朝中混出点名声,行八行九两人年纪还小,又在族学,很难试到深浅。
而邹家的女子也美名远扬,多的是温文尔雅知书达礼的小姐。而邹家三小姐早在两三年前嫁入皇室,成为容妃。
要说邹家这一家子水浅,杨珥是一千一万个不信,“你少说大话。”
停了两秒,她又说,“算了,自是我交代给你的事情,我也应当对你放心,只是你知道的,对待邹国公那样的人,还是要是再仔细上些才好。”
这算是方示一月多未见杨珥后她说的第一句关心人的话,干噎了一句,“妹妹还有这样关心人的时候……”
杨珥转头瞪了他一眼,“想死直说。”
“好好好,我日后唤你杨姑娘。”
结了账,两道身影又匆匆分开,衣摆带起尘埃,方示回过身来看杨珥的背影。
这人是在江南野惯了的,初见与他一齐讨饭生存的羞涩荡然无存,多得更是没脸没皮没正经的样子,又到了杭州还跟杨懿那种子弟相处了好些年,性子没收敛就算了还学得一副好演技。
在杨家人面前就会装得内敛沉静,酒楼那群人都被她压榨的没边了,亏得自己也算她的帮凶,否则她早把自己这个知道她秘密的人除之后快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方示才收回目光,这些天他住在贡院附近,和邹家那个公子相熟之后也联系的算不上勤,只要等二月二十八放榜那一日,后面的计划才能一步一步施行。
他与杨家一路避嫌,从杭州到京城一路上都没有联系过,更别说在贡院或者私下见到杨懿了,都得装作不认得,偶尔有都相识的朋友介绍才会说上两句话。
而那邹家……他不由得想到初次被邹楚柘邀请到邹府,那座高大的府邸碧瓦朱甍、雕梁画柱,那是他所未曾见识过的,从脚底蔓延出的不自然,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和他第一次进杨府是一样。
当年沿街乞讨,定平四年的冬夜冷得厉害。他把自己的鞋给了杨珥穿,转头从垃圾里翻出了别人不要破了洞、鞋底磨花的单鞋穿。
破烂的衣服,打结发臭的头发,一整张脸更是从来没有洗净过,他没尊严的苦日子过惯了,知道这人心险恶的地方能把女孩子迫害成什么样子,让她把自己打扮的脏兮兮,就没人会把她当成女孩子抢走了。
就这样从冬天到夏天,辗转多地终于到了杭州府。
那座在他眼中大户人家的院子,杨珥直接跑进去,穿过前厅游廊,好像来过这里无数遍一样,他却蹑手蹑脚跟在她的身后,揪着皱巴巴的衣服。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现如今他到了京城,这里繁华又破败,角落依旧有人无家可归,又见高楼玉宇中奢靡的富家子弟,他却已经平静。自他跟着怀静在杨家扎根后,他极少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京城的冬日真的要比杭州难捱许多。方示干搓搓衣角,那是一身他为数不多的新衣裳,今日来之前他还特地自己洗了干净。
天寒地冻中,有一少年窝在巷口深处的干草上,穿得破破烂烂,发黑的脸上却露出一道红色狰狞的伤口,那伤口已经结痂,想来是偷吃食时被打的。这街巷人群熙熙攘攘,而躺在巷子里的少年却奄奄一息,只有微微起伏的身躯象征着他还勉强活着。
方示辗转,从旁边铺子里买了热腾腾的饼子,邹四小公子说他伪善,他也深觉自己绝非什么好人,却仍旧是把东西扔给那少年。
那男孩从睡梦中惊醒却没有什么力气翻动出什么大动静,迷糊地摸到干草上的热饼,等他睁大眼睛看清楚手里的是什么东西后,那送给他一点暖意的男人已经走远了。
这雨后的天有一种刺骨的冷,对方只剩一抹背影在嘈杂的街道上,隔着青石板的巷子里望去,是自成一派的疏离感。
阿准握紧手只的热饼,挣扎起来要去起身把饼子分给倒在旁边茅草的老头。昏沉之间他使了很多力气,最后把热饼分食给老头时饼子已经快冷了。
瘦骨嶙峋的老头躺在干草堆里,若不仔细辨别,连个人影都看不清楚。
早些日子他还会担心这饼子被附近年轻力壮的流浪汉抢走,可近来流浪汉都少了,剩下些病残,力气还没他一个毛头小子大。
若非这些日子他睡觉时都藏得隐蔽些,说不定也会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