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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本事 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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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
近来宋府几位夫人是忙得很,这年初刚过,春试结束,都事约着几家夫人一同去寺庙祈福烧香,企图自家儿郎能高中状元。
大夫人也知道自己小儿子是个不聪明的,但天下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孩子过得好呢。
大儿子宋观如今在朝廷当官,虽脾性不算多好,独会变通这一条已不让家中操心。亲事也定了,只等那女孩再过一年的守孝期,便就风风光光娶进门;二儿子才更让人头疼,文不成武不就,性子也跟个没开窍的浑小子一样,整日就忙着跟狐朋狗友乱混。
再过四个月就到了冠礼,现下连个有苗头的亲事都没有,她还指望着能有个媳妇好好管管他,说不准就开窍能好好读书了。
若不是跟着京城几个名声不好的少爷鬼混出了名,借着他爹他哥的名头,结的亲家总不会差。
宋谨也冤,本来事事就不顺心了,偏偏贡院书生里还有个缺心眼,前些时日他就自觉考出的成绩不如意,原先混在一起的朋友喊他参加诗会他也不想去。
可他闷在家中三四日了,实在无聊便应了下来。
诗会谈论起人人赞颂的杜夫子,他不由得感同身受,“我若是杜夫子一般,年轻时遨游四方看山水品美酒,管它日后,活在当下才道是趣事一桩!”
那群书生无一不是世家大族千娇万宠长的,自认为如困兽一般锁在京城中,日日捧着圣贤书,没趣得紧。听到宋谨这番话来,内心跟着哀叹,十分认可宋谨。
跟在这样一群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子弟混在一起,杨懿终于忍不住想要说两句了。
“这想法未免有些任性了。”
周围书生自觉空出一片,杨懿只是摇头。
这不是在贡院,只是这些刚考完的世家公子哥无趣便相邀来聚一聚说说趣事。杨懿能来也只是因为他同张家的张秉相识,这群人中可都是听过张家大公子的名号,那个脸写着“生人勿近”的吏部侍郎很少与谁交好,自然也就对杨懿生出几分不明所以的钦佩来。
宋谨这样从小到大都是在被人手心里捧着的人。
哪有人敢反驳他的话?
瞧着还是个没有眼力见的寻常书生。就算对方话里没带半点嘲讽,宋谨却也生出两分不爽来,毫不示弱就同对方争论回去。
三言两语说不过去,宋谨看了看这陌生的面孔,差点没要动手。
幸好周围有与张秉相熟的人拦了下来,否则依着宋谨那性子,当天的仇当天就报了。
此时的宋府五小五宋谨翘着二郎腿,听着下头的人跟自己汇报今天的事情,一遍抱着盘子里的点心吃。听到几个人被打回来的时候当即恼了,一拍桌子。
“你们几个是吃干饭的吗?小爷我养你们几个有什么用啊?!”
下头的人跪在那俯身俯得更低了些,“五少爷,那男人他又不是一个人,我们几个也就是平时训马壮了些,哪里跟练家子动过手啊。你看……”
“行了行了,反正杨懿也打了,我也只是想给他个教训而已,你们没漏什么馅吧?”
“五少爷放心,我们都是按照您说的做的,不会留……”
“不会留什么?”室内房间被人推开,烛火映出来人硬朗好看的线条,原本算俊美的脸却沉着,薄唇微抿,似乎是觉得室内人都愣住了,重复一遍,“不会留什么?!”
重复的那边格外凌厉,横眉不由抖了一下,忙转过身磕了两下头,“大少爷。”
被唤作大少爷的男人连个眼神都没有给那人,目光倒是死死盯着抱着盘子的亲弟弟,穿着湖蓝缎面的袖口指着方才说话的人,“你刚说什么练家子?”
被指的人瞟了宋谨两眼,一时间不敢随便说话。
坐在旁边的宋谨也变得乖巧起来,拘谨的把二郎腿放下去了。
“若没长嘴,那这辈子便也不必张嘴了!”
这话说来也是唬人,这几人顶多是宋府的长工,绝非那等子贱籍,哪能说发落就发落?尤其宋观还是大理寺的少卿,最基本的《大昭律》岂能不知?
横眉心一横,“此事也并非全怪五少爷,是那杨懿太嚣张,所以我等才……”
“问你什么便答什么。”他在大理寺提犯人来审便是这副模样,面无表情,眉眼却透着一丝不耐,仿佛下一秒就能说出凌迟的话。
方才横眉说起这段时宋谨也没细听,这会儿见瞒不住了,才点头让横眉接着说下去。
等到横眉说完,宋谨都惊讶了,莫说只跟杨懿打过一次照面的宋观。
“你可看清了?两人相识吗?”
“是不是相识小人不敢断定,但是我们动手的那条巷子平时来往人很少的,我们还特地都看了附近,大多住的都是老人,偶尔有些年纪不大的酒徒赌徒,哪有这等气度本事啊。”横眉想起今日被横踹的那一脚,胸口还隐隐作痛,可不得不承认,“我在铺子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可这人纸板一样瘦弱,却有异于常人的力气,出手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三五载轻易练不出来。”
墨绿行衣,束发,五尺有余,出手行云流水、眉眼凌冽。
单是这些形容京城数出来不足十人。
“下去吧。”宋观敛了思绪,让跪着的几个人都退了下去。
这声令算是解脱,横眉几人忙不迭退出房间,还贴心地把门关上了。
“大哥。”宋谨弱弱地喊了人,心道怎么每次做坏事都能被兄长捉到。
“你倒还知道我是你大哥?我当你是没人管教了?宋府是你做主了?你可知今日之事若传出去,明日早朝父亲和你兄长我就能收到好几本参的奏章?”
越说越恼,将桌子上半杯凉透的茶饮尽,“若让父亲知道,祠堂那根棍子都得给你折断!”
“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他,没想怎么样的……”
宋观的手指修长,他们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人自是从小养尊处优的,手指比女孩子还要好看,把玩着手中的白瓷茶盏,“看你找的打手身形,我倒是没看出来你没想怎么样。”
横眉那一人能有两人壮,又是个手下没轻没重的人,被他套上麻袋打上一顿能是轻伤吗?
“是今年跟你一起会试的书生吗?”宋观倒是在自言自语,他其实跟杨懿打过照面,印象中倒是个很简单爽朗的人,不像会惹事生非。
“哥,你知道他?”宋谨愣了一下,诧异道,“他是年前来的,又不是哪个世家的亲友,寻常也是跟几个书生有些来往,你怎么会识得他?”
宋观把杯子摔在宋谨脸上的心都有了,强压着内心没说话。
宋谨心里咯噔一下,心中暗暗想,莫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要发生了?“哥,你可别跟父亲说。”
宋观自认聪明,却不成想有个这么蠢笨的弟弟,“你不若多学学张执,收敛性子好好温书!”
被凶的弟弟叹气不甘道,“人家张执兄长是张秉,虽说比哥哥大了一两岁,但已经是正三品的官了……哎呦!”
“闭嘴吧!”没等宋谨说完话,宋观就敲了敲自己不争气弟弟的脑袋。
“你今日之事还想着不让父亲知道?若明日参到父亲头上,便是十个八个棍子都不够打你的!你寻得那群子打手,也就横眉算个可堪用的,你当家中管事都是聋的瞎的吗?”
“那杨懿是个性子好的,我是同他打过照面,和张秉交好的人我虽不信他有多好,但寻衅这种蠢事想必是不会干。今日之事是谁寻人指使的想猜错人都难!你当别人都同你一样没长脑袋?”
听到这里宋谨才慌了神,他自是不怕杨懿有什么报复手段,唯一担心的就是怕自家爹知道的话他可没什么好下场。宋观宋谨父亲宋栢年当了五六年的通政使,平日行事事事谨慎。
在外看来,宋家如今当家的宋栢年是个平易逊顺的人,却实不知道他在家中对待子女极为严苛,动辄训斥,罚跪祠堂也是常有的。
“若是今日之事杨懿来府上也罢,说不定家中长辈还能为你开脱,只当是那人得寸进尺,你情急下才寻人找他不痛快;而他不登府兴师问罪,暗暗吃下这个亏,想来父亲也会觉得他人品贵重……”
“他是什么身份,还敢来宋府问罪!”宋谨抢声道。
在京城这么多世家贵公子中,他算是发育的较慢的,十五六岁时才猛地长高,现下十九岁,心性却还同稚童一般想到什么说什么。家里人最担心的就是他这副性子,宋家没有什么大官,族里的基业也都仰仗祖宗积累。现在不必当年,上有邹家这个老虎,下有纠察百官的都察院、六科,宋家在京城里最辉煌的日头早已经过去。
“宋小五!”宋观怒斥,“现在是越发管不住你了!”
“再过两日便要放榜,你若榜上有名,想来爹娘也当你将功赎过!如若没有,你还是想想这些时日如何躲风头吧!”
会试已经结束不到一旬,弥封、誊录、校对、阅卷、填榜工序一道一道下来,近些时日翰林院的人忙的头重脚轻,这次会试主考官则是昌顺帝钦点的右春坊大学士、国子监祭酒的许阁老。
当年自朱敏学称帝后,征战不少,北方人心惶惶,虽然这位暴政的皇帝借此事笼络了北方仕子的心,却改变不了当时大环境下北方仕子才学并不如南方。大诏这些年,把着朝政的依旧是南方仕子居多。
许阁老阅卷,从来都是极为严苛,大诏需要人才,他便也好些年不曾主考过春试。如今今年被指派,是什么结果能录取多少仕子也是命数。
皇帝看重大理寺,想要借都察院与大理寺掣肘刑部,大理寺右少卿虽然是个正四品官职,不及张秉虽只长自己两岁就做到了正三品官,宋观已经很满足了。张家不比宋家,张家如今只有张秉张执两人入仕,张老爷子早早下台,可论到朝堂地位,比不过宋家的。
可是他不稀罕的张家比什么,也懒得争论什么。
他刚出了胞弟的院子,迎面就遇到了这几日在通政司忙到天黑才回家的通政使亲爹黑着脸踏进院子。
“父亲。”宋观拱手,见父亲还穿着办公的常服,刚要上前,却被喝住。
“把宋谨给我带到祠堂,他真是长本事了!”宋栢年黑着脸,身后跟着管事满脸担忧。
“是。”宋观也不拦着,“只是我想这会儿去那杨懿……”
“不必了,方才你田叔已托人去给杨懿带了话,此人竟还想着要为那逆子遮掩,自己担责。”宋栢年郁结,他累得狠了眉间一片疲惫,这些日子有好几处各地官员传来的奏章,都是些棘手的事。跟在他手下的小官派出去几人,剩下几人连轴转,右通政两天没合眼了,今夜还是被他撵出通政司强制休息的呢。
田叔便是宋府管事,宋柏年的心腹,这些年事事帮衬,自己儿子也早在三年前入了仕途,在中书科内阁诰敕房做舍人,写得好册文,不过年纪太轻了。宋观没跟这人共事过,年少时倒熟悉,只是对方成亲生子后少有接触了。
宋观地跟田管家点头示意。
转身就看到倚在门框旁边的宋谨弱弱地跪在地上,“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