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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乡子 他们并排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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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排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远处群山环绕,重叠连绵,是日光也到不了的远方。山顶的风很大,带着剔骨的寒意。
“谢继安,我不在乎谢长明是生是死。我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了,久到已经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了。”
依然是一片无言,息纭只听得见身侧清浅的呼吸声。
她抬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里。
息纭总是能够很轻易的看到他眼里那份不一样的情绪,一些柔软的,悲悯的情绪。
谢继安的目光很专注。那一刻,山顶的风停滞了,岁月仿佛一条永恒流动的长河,一幕幕在息纭眼前闪过:
有年少时躲在房梁上偷笑的谢长明;有意气风发,策马弯弓的谢凛;有笑着承诺明年秋天再见的张居春……他们生动而鲜活,好像永远不会老去。最后的画面是群山环绕中的禁云殿。
那个她生生世世注定无法逃离的地方。
“你在乎的。”谢继安的声音划破夜空,像是在安慰一个沮丧的孩子。
“我知道。”
息纭第二日起的很早,昨日一整夜,脑子里都是过往种种。很奇怪,明明是属于自己的记忆,却仿佛总有一种抽离的不完全感,似乎所有的生离死别都与她无关。
她翘脚坐在比武台下的梧桐树枝上。
风吹起杏色的发带,少女粉面,杏腮一袭湖色长裙,下摆绽放着大片大片的君子兰。
她笑容散漫,撑着脑袋看向比武台上的弟子,漫无目的的寻找着。看台上的少年们穿着剑门宫服一派神气盎然。
她信手折下树枝,指向看台上领头的少年——
“孟师兄,可愿赐教?”
孟行舟提着长剑,站在人群前头,神色冷峻,兀的听见自己的名字,神色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挑眉看向台下的少女。
众人的打量息纭浑然不觉,她把玩着手上的木枝,一双杏眼似笑非笑。
“剑门自有剑门的规矩,师妹是祭门弟子,断然没有越过地元天阶,而与持剑人一战的道理。”孟行舟身侧的剑门弟子认出了息纭是那日强闯山门的人,更见不得她这般散漫的做派,愤然道。
上古以来,息山分为三门:剑门掌封魔剑阵;命门守上古魔印;祭门通神灵降神诏。
至于地元天阶,则是剑门弟子品阶。剑门之首称为持剑人,而如今的持剑人便是孟行舟。
息纭闻言,嗤笑道:
“孟师兄,我的意思是生死斗。”
话音刚落,她手上的树枝便直直的刺向看台前方的少年。在巨大灵力的威逼下,孟行舟避无可避,顿时直觉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少女依旧笑意寡淡,轻轻挥手,空中的树枝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化作万千剑光向孟行舟刺去。
“是万剑阵!”众人惊呼道。
“这便是持剑人?”
息纭的声音清甜,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握得住手中的剑吗?”
在绝对强大的灵力下,孟行舟只能勉强应对极道零散的剑气。少女的剑招并不高明,纯粹是蛮横的强攻。
凛冽的剑光在孟行舟脸上划出一道道淌血的细痕,风中立刻夹杂了浓重的血腥味。
一道巨大的黑影向他头顶斩去,只此一击,孟行舟绝无反转之力,他勉强用剑支撑身形,定下心神,咬牙准备扛下这一击。
下一刻,那道剑气却猛然掉头,直直撞向比武台下的梧桐树,众人只见尘土飞扬,那棵百年古树便应声而倒,发出巨大轰鸣。息纭掀起眼皮,一件玄色的狐裘将它紧紧裹住,只露出乌黑的发顶。
谢继安不知何时到了比武台上。
他眉头紧锁,抬头结印,顿时阵法逆转,化作金光没入他眉心,他硬生生的吞噬了万剑阵。在阵法的反噬下,他面如金纸,唇上毫无血色。
他勉强稳住身形,不动声色地将息纭护在身后,随即伏下身查看孟行舟的伤势。
少年半跪在地上,露出的皮肤鲜血直流。所幸并未伤及根骨,只是脸上的伤痕斑驳,着是骇人。
谢继安神色歉疚,顾不上调息,上前替孟行舟疗伤。
“师妹胡闹,我这个做师兄的难辞其咎,明日我便去剑门自请三鞭。”
“进门弟子生死斗难免如此,今日便是我死了,旁人也不会多说一句什么况且……”
“我心难安。”
孟行舟微怔,对上一双漆黑的眼,谢继安神色认真。
“是我技不如人,谢道君不必如此。”
谢继安并未多言,只吩咐祭门弟子取来上等灵药,权当赔礼。又强撑着给孟行舟输了好些灵力,才领着息纭离开。
少女被披风紧紧的裹住,乌黑的发丝缠绕在脖颈。她面色阴沉,心中涌起躁意。咬牙跟在青年身后。下一瞬长剑凌空而来,裹挟骇人的怒气,刺向谢继安的脖颈。
青年微微侧身,剑气堪堪略过脖侧,留下一道血迹。他神色未变,只静静的看着息纭,伸手将少女颈肩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末了拍了拍她的发顶,轻叹道:
“你可否不与孟行舟计较?”
息纭目光执拗,偏头不看谢继安的眼睛,闷声道:
“他先前在山门前侮我,我必要他拿命奉还。”
“你饶过他,我带你下山好不好?”
听见下山的字眼,息纭神色一震,眼里还带着游离的茫然,她敛去眉间的怒意,转念一想——
也罢,我是天道,做神灵的怎么能和区区凡人计较。
她的眼里又染上了笑意。思及此处,便紧紧地跟在青年身后,额间的朱砂红的夺目。
“谢继安。”
她顿了顿,笑容越发灿烂,却带着些莫名的意味
“此番下山,我们要去何处。”
青年侧身而立,并未多言。
息纭注意到他腰间多了一枚玄色的牍牌。他微微颔首,光点自四周汇拢,顿时尺寸成千里,转眼间凝成一幅山河图。地图的正中央,黄沙笼罩间,古老的城池巍然直立,他腰间的牍牌闪着淡淡的白光,又很快泯灭。
“上祈神祭,玉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