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代泽

4、南乡子 连连着

　　连连着过去几日，息纭一头扎进禁云殿里，东摸摸西看看，恨不得把所有吃的，穿的通通装进芥子袋里。
　　此刻她坐在殿内的书架下面，面前七零八落的散开一地的书册。她将手头的《祝符》，《梵音》一股脑捏碎，挑拣着游记杂文塞进书篓，一低头猛然在书堆里翻出一本《玉梁志》，绕有兴趣的左右打量。

　　天下分三洲十四城。中原皇权式微，十四城分裂割据，战火不断，而城邦大多因势象形，各据天险。因而民风各异，冀州风吟城尚乐，修士皆以器乐入道，故多君子，尚风雅。越洲棣城尚巫祝之术，民风诡谲多生异事，玉梁城位于豫州北边沙海，玉梁城人因而世代铸剑，修列剑阵抵御黄沙。
　　十四城本为藩王封地，自息山大乱，异祸层出。便由百年一度的上祈神祭推举剑首驻守十四城。
　　各地才俊无论出来路出身，皆入秘境，生死自负。试炼中上佳者息山神女降下神印封为剑首。
　　如此千年流转，代代不绝。
　　凡为剑首，一生无家，无子，无食禄，无封地，断绝尘缘牵绊，以剑心证大道，以血肉卫苍生。
　　代代剑首，虽寿元漫长，竟无一人善终。

　　息纭懒洋洋的倚在书架旁，任窗外的阳光洒落，光影在树叶上跳动。
　　她随手翻开泛黄的书页。
　　面前的书册有些年头了，书脊光滑平整，书页也少有缺失，可见先前的主人极为爱惜。
　　息纭抚着书的封皮，闭上眼感受粗砺而温和的触感。

　　“唯愿阿蛮行得万里路，不负少年时。”

　　扉页的笔迹清隽，墨迹极淡，几乎要隐入纸张的缝隙里。
　　息纭微微一愣，心头一阵悸动，抓住书边的指尖泛白，耳边少年人清越的声音与眼前的字迹渐渐重合。
　　一阵风吹过，书页扇动，一只草扎的兔子悠悠落到地上。
　　是随处可见的灯芯草茎，泛着淡淡的苍绿，隔着百年的岁月，它依旧憨态可掬的竖着耳朵。
　　息纭指尖轻颤，想要伸手去触碰那草兔子。
　　可是百年间岁月更替，凡物只需微力便顷刻化为尘屑，消失在风里，再也抓不住。

　　是张居春的兔子，天底下再没有第二只的草兔子。

　　“师妹你从哪里来？”

　　“我记不大清它的样子了，但那里的天空很远，很蓝，黄沙一直延续到天边。”

　　“阿蛮阿蛮，我叫你阿蛮，好不好？”

　　“阿蛮，有家的人是不怕漂泊的。今后看到草兔子你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阿蛮向前走，不要怕，总有一天你也会找到自己的故乡。”

　　“……”

　　“阿蛮！来年秋天再见！”

　　回忆里少年人清瘦挺拔，牵着小小的女孩坐在禁云殿的台阶上。漫天飞花下，他们的背影模模糊糊。息纭努力向前追去，穿过一片又一片浓雾，执拗的向前摸索。可是他们的影子越来越远，直至会成一个墨点，消失在迷雾尽头。
　　下一瞬，息纭坠入一片黑暗，仿佛世界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她微微愣神，手指摸索着触碰到底下冰凉的石阶。
　　她侧头，耳畔滑过轻浅的呼吸声。
　　她的手被少年紧紧攥住，四周很安静，是那一种浸润神魂的安宁，让人不忍抽离。
　　息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带着莫名的迟疑——

　　“你的家乡在哪里？”

　　息纭的眼前还是一片陌生的黑暗，过了不知道多久，少年的声音穿过漫长的时光，带着熟悉的笑意。

　　“阿蛮你要喝遍百种酒，走遍万里路。”

　　声音在风里越来越模糊，带着无限的眷恋。
　　　“我在玉梁城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