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爹丕(三) ...

  •   言语间,一声惊雷劈开晦暗的夜空,帐外风翻云滚、校场上浮尘四起。瓢泼大雨砸落竹顶,烛焰在纷乱响动的威慑下隐隐颤抖。

      曹丕拨动炉内的雕纹熏球,分辨不出哪一个具有与众不同的特质。看来纵然神女口若悬河未卜先知,团成个球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球。

      “无妨,”曹丕奉行乐观主义,“明日酉时自见分晓。我的香炉每天傍晚准时发声,吟唱过一首惊天地泣鬼神的曲子之后,她就会开始念诵一篇更为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但二位先生不必过于注重情节,只需从中攫取与战事相关的部分。”

      荀攸看起来相当迷惑,董昭则深怀疑虑。

      “会说话的香炉?”董昭蹙眉,“我怎么觉得这种东西只出现在哄稚童入睡的《志异述》里。”

      “先生信与不信,事实都是如此,”曹丕颇为得意地托着脑袋,把自己撑在小案上,“先生明日即可见到神迹。”

      荀攸与董昭交换了一个眼神。

      荀攸:在线求助,二公子精神状态是否正常?

      董昭: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三只熏炉都飘散着柚花香氲,曹丕坐在荀攸和董昭中间,很有一种志趣相投的归属感。

      “芳暮秋之幽兰兮,丽昆仑之英芝。二位先生皆喜爱柚花,如此看来,我们可谓心有灵犀。”为了平安渡过明日早晨的面父大劫,曹丕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与战略同盟套近乎了。

      可惜战略同盟并不领情:“公子当心马恶衣香啮君膝。”

      曹·作天作地·爱熏香的文艺小青年·因为衣服太香而被马儿咬伤膝盖·丕:居然用我的黑历史阴阳我?

      无所谓,二公子会继续出手。

      “不知二位先生喜欢什么曲调?”

      “变徵清商,短歌微吟,燕歌二首我与公仁都拜读过,公子不必试探了。”

      荀攸毕竟比曹丕多活了三十年,不用眼睛都能把二公子的小心机看透。

      “援琴鸣弦,何不为宫音。”

      礼记有言,商为臣,宫为君。

      董昭将小案上的书简收拢起来,以免白雨的潮气洇湿竹片。他的话音很轻,落在曹丕耳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宫者,中也。畅四方,君之象。

      曹丕忽然想起来那日从香炉中听得的一句“此我之不幸,汝之大幸”。长兄在世时,他尚且无忧无虑地生活在父兄荫庇之下,所思不过侍母养弟、匡扶正义而已。时至今日,长兄早已离他而去,家族的重担又该落于何人肩膊?

      “汝之大幸”。

      曹丕从前一直琢磨不透这四个字,只觉得父亲理应是爱重他的,断然说不出这种阴刻偏执、闻之寒心的话。可如今,前有曹冲重病不愈的消息频频传来,后有荀攸、董昭二位先生秉奉春秋大义。时过境迁,风云变幻,曾经从未想过的位置似乎也不再遥不可及。

      曹丕走出营帐,骤雨止歇,水汽蒸腾。

      “幸也,援琴鸣弦,或可为宫音。”

      -

      翌日,江陵大营军事法庭。
      原告:举报曹丕“夜袭”荀攸营帐的守军。
      被告:曹丕。
      被告证人:荀攸、董昭。
      大法官:曹操。
      援引法律:《丞相的话就是法律》

      曹操只想捏死自己这个不长脑子的儿子。

      临漳誓师时,他与荀彧言有不和,自南下以来,彼此除却军需政事不曾往来过书信。一别数月,竟也生出许多思念。再者,他当日代天子行祀,确实是权欲之念、不义之举,冷静过后给文若写封信道个歉也是情理之中。

      丝帛手书封于委任令内,另附一首寄者流氓、收者嫌弃的小诗,“思晤卿卿,旦归欣欣,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结果呢?写了半天的情书呢?被自己儿子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

      曹操恨不能用朱绶紫鉴把曹丕的脑袋凿个窟窿出来,他自忖曹丕是玲珑多思之人,不该在人情世故上如此迟钝。

      荀攸又何尝不明白曹操的用意,五司官籍只不过是迫使荀彧让步的托词,曹丕自幼随军队奔波,早年又受教于荀彧,不提年龄齿序,总还有师生情谊在。荀彧若不愿阻挡曹丕的入仕之路,就只得从丞相令而悖朝廷制,权当给曹操一个脸面,以免内外失和。无非是讨巧的手段罢了,效果可类比离婚弃夫利用孩子威胁前妻复合。

      曹丕恭谨地跪在座下,一脸单纯无害。

      曹操(盯):吾儿不要阻碍为父与文若和好。

      荀攸(盯):公子不要阻碍丞相与令君和好。

      董昭(盯):公子别妥协啊,我还等着看你家渣爹追妻火葬场呢。

      曹丕(乐):为什么父亲和二位军师都盯着我看?是因为我今天新换了一顶独山玉做的弁冠吗?啊哈!这是仲达先生送给我哒!我就说他眼光很好吧!

      曹操见罪魁祸首不仅不知悔改,表情还愈发荡漾,不由得心中恼火。他推开小案走到曹丕面前,一把钳住对方下颏,曹丕被迫仰起头,两侧颌骨被捏得锐痛。

      曹操的本意是好好看看自家儿子怎么能蠢成这样,曹丕却猝不及防地想到了一些涉及咳咳、咳咳和咳咳元素的爹丕情节。

      【不知从何时开始,曹丕再也没有任何与父亲的身体接触,他只能通过一面受赐于天子的玉笏感受父亲的力度,不论他给予的是威胁还是疼痛。

      他幼年时也曾与曹操亲密无间,在外营城郭和父亲同乘一匹马,被他拥在怀里,听他用低沉稳健的声音吟一首苦寒行。“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曹丕念着十五从军征,押上了尾韵。他侧转过身,顽劣的小手抓住父亲的胡子:“爹爹,我接得对吗?”

      “不对,”曹操将曹丕的手包裹在掌心,朗然一笑策马山原,“不过吾儿聪颖,知道为父想说什么。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

      那时他总能得到宽容和偏爱,不像如今,他说什么都是虚伪,做什么都是错的,稍有疏忽,坚硬的笏板就照着后颈劈下来,对策一场颈项上免不了要生出几道斑驳红痕。

      “赵温为何举荐你入仕?”惩戒过后曹操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玉笏冰凉的棱角抵住惶惑滚动的喉结,曹丕连吞咽都困难,声音被压制得变了调。

      “吾儿想列朝列班,不会用这东西可怎么行。”

      玉笏愈发不容得他喘息,曹丕觉得委屈,眼眶涩痛,湿润在眼底盈积,迟迟不敢落下。他分明毫不知情,但最后总要背负一个弄权的恶名。世上没有这样荒唐的道理,可世上却有这样无情的父亲。

      新伤遮住旧迹,母亲以为他屡次触碰曹操逆鳞,断然不肯上前关怀一二,只能每日依靠司马懿帮他涂些羊脂去痕。

      灵巧的指尖在他后颈划动,仿佛攥住了他的命脉。曹丕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奈何他容不得斑痕,自己又看不见伤在何处。

      他不知道这样的折磨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作为父亲的后裔,他足够努力,允文允武,修德修才。他自信诸弟之中,剑术在他之上的,无一人能吟诗作赋,辞彩在他之上的,无一人能统兵沙场。

      “中庸之道,足以保其身”,这句话在他身上却怎么也不适用。年轻的身体被摧揉出衰退之相,惶惶不可终日。

      “嗟我白发,生一何蚤。”

      曹丕疲惫地坐在铜镜前,也许这条不堪受重的生命,终有一日要归还给父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