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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懿丕(三) ...

  •   【九月,中军屯兵新野,刘琮献上荆州牧符节以降曹师。刘备弃樊城而走,与曹操五千精骑激战长坂坡,在麾下众猛将的卫护下一路南逃。】

      曹丕身在谯县,神女每日的显迹如同实时战报,与之相比,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反倒因报捷不报失而不那么可信了。

      “持节传丞相令,以公子丕遽还邺,立五司官籍,予朱绶紫鉴代行城中军务,领许都调度辎重事。丞相与公子亲书:委尚书令顾视左右,尔宜时求教之。”

      一切似乎都完美地印证了香炉的预言,军中传令官携丞相印信夜入谯县,奉曹操之命授予曹丕留据邺城之职,甚至未经尚书台之手为他开设五司官署。

      曹丕接下帛书,恭谨地送走传令官,转头就对司马懿换上了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公子莫慌,”司马懿仔细研读过帛书之后安抚对方说,“当务之急是回军邺城。”

      “未经天子简拔而立五司官籍,如此僭越,我怎能从命?”曹丕惶惑地问。

      “现如今,丞相金印远远大过天子玺绶,君父不能两全,公子当从父命,即刻还邺。”
      司马懿费了好一番工夫劝导,但曹丕的心神仍然不能完全安定下来。

      “可是……悖朝廷制,令君岂能从命?”曹丕完全看不透曹操的心思,“父亲明知令君为内闱侍中迎奉天子,为什么还要给他下这种命令?先生不觉得‘委尚书令顾视左右’像是故意而为之吗?大战在即而使后方涣散,绝非明智之举。”

      司马懿一时想不出合理的解释,“杨修你不要吃空令君的食盒”却替他开口了。

      【曹操于漳水之涘祭祀天地祖先,以誓南征之师,百官皆缄口不言,唯独荀彧在祭典上谏议曹操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代行天子事,臣深以为有违先制。丞相既享汉禄,当奉天子,万不可使许都尊仪有失。”

      曹操因誓师之事心不能平,与荀彧的龃龉更是成了众臣僚绝口不提的禁忌。曹丕和司马懿早归谯县,对此全然不知,而平日相处时,荀彧也并无异色,以至于在四度春秋之后的建安十七年,当一道曾经微不可察的裂隙化身为插向荀彧心间的利刃时,两人都始料未及。】

      “建安十七年?”曹丕诧异地看向司马懿,“利刃?”

      “听起来……令君于建安十七年似有命劫。”

      “若说命劫,哪日不是南征兵徒的命劫?”曹丕将指尖点在香炉的铜雕上,描摹着凤飞千仞的镂纹,“大动干戈一场,失了许都的人心,丢了中原的生力。我看文和公说得对,养兵屯田总好过戎马不休。”

      司马懿垂下眼眸,想要等待香炉更进一步的解释,可神女话锋一转,又讲起了曹丕早年创作杂言诗的经历。

      【“披荆棘,求阡陌。侧足独窘步。”

      “先生且看这苍凉宅室,哪里有半分烟火可言,”赤壁前夕,曹丕途径破败的河南尹,重新吟诵起自己从父远征时所写的相和歌,“而今百万雄师,千里舸舱,声势如此浩大,可到头来登南山、寝蒿草的,却还是像孤蓬一般奔波漂泊的士卒和亲人离散的疾苦众生。”

      “陌上桑一曲,妻子泪两行。征夫行道上,客死在异乡。”

      司马懿轻轻抚过马儿的鬃毛。】

      “稍稍日零落,惆怅窃自怜,”曹丕接着香炉的话为昔日的感怀诗篇结了尾,“相痛惜。”

      “公子……”司马懿见曹丕黯然神伤,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先生知道何谓‘相痛惜’,”曹丕束起窗帷,眺望装进夜色里的星辰,“痛在父亲与令君已有殊途之兆,惜在流民未安身、又要遭战乱。”

      “我不能听从父亲之命返回邺城,更不能私立五司官籍让令君为难,”曹丕抬起头,郑重地对司马懿说,“我应当带着神女的预言到父亲身边去。赤壁败绩必有蹊跷,父亲日前猜测孙权不会接受刘备的投奔,可神女却说刘备已经召集部众,欲与江东联合。”

      “公子不可意气用事,”司马懿像前庭的水瓮一样收容着对方流淌的情绪,自从有了香炉,曹丕很少再流露那股独属于文人的矫情劲,以至于司马懿几乎快要忘记自家公子原来也是个极感性的诗人,“另外,对于所谓‘香炉、神女’,公子或可听在下一言。”

      “先生请讲。”

      曹丕转过身,一阵风动,烛影摇晃,火光在眼瞳中闪烁。

      “依在下之见,香炉中的女子并非未卜先知,更像是在朗读轶事传记。所谓《初平三年》之类,无非是如同著录《艺文志》一般,记载列朝的名士,史事,乃至怪谈。这也是其时而准确无误,时而有失偏颇的根源所在。”司马懿头头是道,曹丕被他的话吸引,也陷入沉思。

      “女子遣词用句通俗易懂,皆不同于诗词歌赋,不像当世之人。且其言语间多有偏见谬误,纵然能将局势剖解一二,但通篇着重风月多于政事。”

      曹丕深以为然:“父亲与令君如何相处我不甚清楚,但我与先生平日交游的确不怎么与神女的描述相符。神女说先生为我出谋划策、对我严加规诫,可事实上,您在丞相府得过且过,不仅晨课日讲时常迟到,而且教学敷衍、放任纵容……”

      司马懿:老师摆烂居然被学生批评了?现在的学生得有多卷……

      “神女还说,先生城府深沉、步步为营,可在我看来,先生举止可爱、容易亲近,脑子也不太好使,总是任由我摆布……”

      曹丕一激动就把心里的真实想法也说出来了,他赶紧收住话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剪断一支烛心。

      司马懿用实际行动印证了“脑子也不太好使”这一评价的真实性,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曹丕说了什么,而对方已经及时地转移了话题。

      “神女总说我幽思沉郁,其实倒也未必。”

      曹丕:谁还没有emo的时候了?

      “而且父亲待我严慈相济,虽未隆于诸弟,但也不至于刻薄寡恩。”

      这一点司马懿可以作证,曹丕已经及冠,正值建功立业之年,整日却还是秋游春猎、不亦乐乎。他若和那些狐朋狗友凑在一处,智力必然骤降,嬉戏玩笑起来一刻也不得安宁,旬初才去南皮曲水流觞,旬末又要回谯县玄谈赋诗,一天到晚自在惬意,哪里有半分心思谈什么储位之争、军政大事?

      “我相信先生的话,”曹丕扯住司马懿的广袖,表情很是真诚,“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既然我们已经对这只香炉有了大致的揣度和了解,就更应该择其善者、为我所用。”

      “所以?”司马懿又双叒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拒绝返回邺城,”曹丕先前忧郁的心情一扫而空,从丧系青年到中二愤青的转变只在一念之间,“我要随父亲南下,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公子稍安勿躁……”司马懿无奈扶额。

      现在抱着一只嚷嚷着此仗要败的破提炉子去跟曹操激情对线?

      对这场大战志在必得的丞相不把你脑袋拧掉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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