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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懿丕(一) ...

  •   “公子有何吩咐?”

      司马懿硬着头皮走进内间,香炉和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稳健的男低音与清丽的女高音完美重合。曹丕吓得将抱在怀里的小香炉脱了手,圆溜溜的瓷器一路滚到司马懿脚下,曹丕手忙脚乱地追上去,很有一种满地找头的美感。司马懿隐约觉得,即使有一天二公子自己的脑袋掉在了地上,他也未必会追得这么虔诚。

      “神女恕罪,神女恕罪……”曹丕小心翼翼地将香炉捡起来,拂去沾在镂纹上的灰尘。

      看来曹丕的精神状态确实有异。司马懿忧心忡忡地站在小案前,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昨日尚书台又请旨为曹丕进秩,年纪轻轻的权臣公子才二十二岁就已经是丞相副贰禄比三公了。可是司马懿丝毫没有见到这位副相大人的心智有任何的成长。曹操行军在外的时候,曹丕天天过得像休沐一样,四处偷闲找乐子,只差朱门把盏、青楼宴饮了。】

      假的,都是假的。

      曹丕被“杨修你不要吃空令君的食盒”说得面红耳赤:“若我据守后方,我一定像令君一样每日给父亲写信,处理城中政务,工习文学、调度粮草,才不会踏足朱门青楼……”

      “何人在说话?”司马懿疑惑地盯着自言自语的曹丕,“公子又在与何人交谈?”

      曹丕见司马懿神色诚恳,又深知他并非好生事端之人,索性将炉神显迹的原委和盘托出。

      “如此说来,着实是一桩怪谈。”司马懿凝眸沉思,尚未来得及针对此事提出更多揣测,熏炉内的浮烟又缓缓逸散。

      【司马懿对曹丕的不务正业颇有微词。

      这么大个人了还和曹休同骑一匹马,成何体统!

      一去围场就拽着曹真哥哥长哥哥短,岂有此理!

      现在愈发不将辅业的先生放在眼里,简直……】

      如果香炉有嘴的话,曹丕一定会拿最厚的布团永远塞上它。

      司马懿感动得几欲泪下,曹丕和神女的描述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骄傲矜贵又沉郁多思的二公子实在太难伺候了,他随时准备在而立的年纪向丞相告老还乡。

      “先生不可轻信此炉所言,”曹丕仍然试图狡辩,“此炉真真假假、变幻莫测,先生莫要受其蛊惑。”

      “公子先前还称此炉为‘神女’,”司马懿审视着紧张的曹丕,“依在下所见,受其蛊惑的正是公子吧。”

      曹丕难以自圆其说,而炉神不到二更是不会闭嘴的。

      【宽衣解带的事情做多了,司马懿对这副身躯没有几分抵抗力,十天半个月不见一面就会想得厉害。】

      曹丕:但现实情况是,司马忘崽即使下半辈子都见不到我,也不会多想我哪怕一秒钟。

      司马懿:救命,已扣出一套丞相府。

      【“仲达,我很冷。”曹丕趁机拽住司马懿的衣袖,不容反抗地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来。

      深邃的眸子里藏着他的百转情思,弦月一般的秀眉淡淡的。人前总是克己复礼隐忍自持,只有在面对自家先生时才会卸下防备。

      “茕茕立纵横,慊慊步东西。”

      他附在司马懿耳边。分明是自己荒废学业在先,却要使些博人垂怜的把戏,责怪对方疏于陪伴。】

      这一次轮到曹丕大呼“救命”了:已扣出一套丞相府,再加一座许昌宫。

      “……先生现在能理解我了吧,”曹丕无奈地看向司马懿,“此炉有时会讲过去发生的事情,比如前些日子,它一直在描述初平年间父亲与令君的逸闻。如今又提到了你我,甚至断言我会在二十二岁时官至副丞相,将来还会做什么世子……按照它的说法,父亲日后岂非会封王?可世人皆知,汉室非刘氏不可称王。”

      【各位同好,在今天的分享结束之前,请允许我播放《初平三年》的作者太太为曹荀谱写的原创歌曲《落子无悔》。】

      “?”曹丕和司马懿四目相对两脸懵。

      香炉开始吟唱,难懂,但莫名新奇。

      曹丕不知道这支曲子是由什么乐器演奏的,他只能分辨出隐藏在打击、震颤和悠扬长调背后的琴音。而于音律并不精通的司马懿连琴声都听得模模糊糊。沉吟半晌,就在曹丕以为自家先生要发表一篇骨气奇高、词采华茂的品文时,司马懿感叹一声:“啊!好听!”

      -

      六月,曹操率部众前往临漳,视察玄武池水师的操练情况,曹丕与司马懿奉命随行。

      “这只香炉我必须带走,”曹丕整理行装时对司马懿说,“留在此处,后患无穷。”

      司马懿提出异议:“公子至湮,须时时随侍丞相左右,若携带此物,必定泄露神迹。何况,此炉大逆不道,数次妄言我师将于赤壁败绩。如此动摇军心之语,着实不宜传至丞相耳中。”

      “我与先生的看法恰恰相反,”曹丕对司马懿的观点不以为然,“旬初,炉神说父亲将于六月幸湮劳军,事实也的确如此。炉神还说,司徒赵温有意举荐我从他门下入仕,可父亲却认为他投其所好,失了尺度。果不其然,父亲前些日子罢免了赵温。如今父亲演练水师以期南下,征讨孙权之心你我皆知。且父亲兵多将广、未雨绸缪,理应势如破竹才对,为何炉神偏偏说‘将于赤壁败绩’呢?”

      司马懿对曹丕所言字斟句酌,不置可否。

      “除此之外,单从‘杨修你不要吃空令君的食盒’这个又长又怪的名字来看,”曹丕神秘地捧起香炉,“先生难道不觉得炉神是个有故事的女子吗?她能这样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公子所言极是,”司马懿最终被曹丕说服了,“但在下以为,此香炉的存在暂时不可告知丞相,公子还是随机应变为妙。”

      抵达临漳的前一天傍晚,曹丕乘兴作了一首五言小诗,特意钻进司马懿的马车请他品评。

      彼时司马懿甫一从曹操身侧退下,体乏心累,正靠着车窗小憩,见曹丕又要来搅扰他的安宁,不由得一阵头痛,随意敷衍两句“虽是平调单韵,但妙趣横生”就算完事。

      曹丕自然不满意对方的回应,刚想要抗议反驳,寄存在马车里的香炉却开口说话了。

      【各位同好大家下午好。相信大家已经关注了我们的群消息,由于电台审核过于疯批,社团一致决定将直播时间提前到下午5点,并把同人曲片头更换为《好运来》。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如果您担心社死,可以在前三分钟关掉声音或佩戴耳机。再次重申,我们的电台没有违规、不打擦边,以历史向为主,请隔壁直播东吴同人文的‘喜牛拉雅’电台粉丝不要再举报了。谁举报,我们就祝谁的CP全be。感谢您的支持,手动微笑脸。】

      曹丕和司马懿重新换上师徒标准表情:一脸痴呆、两眼无神。

      “这是什么意思?”曹丕紧张地询问,“现在距戌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香炉为何发出了声音?”

      司马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来带来了喜和爱,好运来我们好运来,迎着好运兴旺发达通四海——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这是怎么回事啊?”曹丕惊慌失措地捂住香炉,司马懿又将自己的披风取下来盖住它,可是“杨修你不要吃空令君的食盒”的声音依旧嘹亮。

      【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神女,你能不能先闭嘴?”曹丕绝望地将香炉抛给司马懿,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

      “公子,您给我干什么?我也束手无策……”司马懿号称奏表霹雳手,对于任何送到他桌案上的文书,他都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锅给陈群,此时自然不可能在曹丕这里吃亏。于是,香炉还没有沾到司马懿的掌心就又被扔回了曹丕怀中。

      “二公子,掾史大人,有何吩咐?”

      随行的侍卫听见异动,站在马车一侧询问。

      曹丕掀开窗帷。

      【你~勤~劳~生~活~美~你~健~康~春~常~在~你~一~生~的~忙~碌~为~了~笑~逐~颜~开~】

      “先生快把它拿走!”曹丕又将香炉扔回车舆内的角落,镇定心神对大受震撼的侍卫说,“无妨,你只管随军前行,我与掾史大人安好,不必多虑。”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审核君,你感不感动?】

      侍卫不敢动。但侍卫也不敢违拗公子的命令。侍卫最终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曹丕躬身走出车舆,自己揽起缰绳勒住马车:“神女言行如此异常,我们暂时不宜跟上,不如在此休整片刻。”

      司马懿气喘吁吁地附议:“确实应当休整片刻。”

      【曹操挥军南下,不出一月,荆州刘表病逝,蔡瑁、张允等拥立刘琮继任荆州牧。

      “父亲听从令君之见,轻装疾趋至宛城,占得先机。可留守之任也由此愈重,我总不能待在谯县无所作为、只种甘蔗吧?”曹丕对司马懿抱怨。

      “军需大事自有令君裁决,公子原本只在一旁多看多学即可,但如今乃多事之秋,”司马懿压低声音,“冲公子病重难保,恐难以等到丞相凯旋。公子当早思对策,为以后筹谋才是。”

      “冲弟年幼,我甚哀之。”曹丕深有叹惋之色,“长兄英年而殇,惟有冲儿聪慧仁厚,为父亲所爱。”

      “公子如今最年长,与丞相的部僚多有交游,只怕丞相会认为您以冲公子之难为幸,图谋嗣位。”

      “我虽不至于以兄弟之难为幸,但嗣位之事,不得不图。我此前工习文学而谋略不足,往后诸多计议,万望先生指点迷津。”】

      “昨日邺城家书,冲弟的确有恙。战事在即,若神女的预测实现了,父亲恐怕会被冲弟之伤扰乱心神,”曹丕和司马懿下了马车,找了一处草丛窝着,“难怪神女说‘于赤壁败绩’,我现在愈发相信她所言不虚。”

      司马懿不置一词,心中却惶惑不安。这只香炉似乎很懂得掌控人心,如果曹冲病逝,他能告诫曹丕的也无非是方才女子所说的一番话。

      可见“杨修你不要吃空令君的食盒”非常危险。

      夕阳西下,余晖散尽。曹丕和司马懿为了追上队伍,只得抛弃车舆,驾马而行。

      “若丞相问起我们为何延误,公子怎么回答?”司马懿问道。

      “小事一桩,”曹丕胸有成竹,“就说一只车轮损坏了,我们落在车尾、无人察觉。最后修理无果,弃车前行。”

      夜色渐沉,曹丕与司马懿溜进营帐时被丞相长史邴原抓了个现行,两人只好来到曹操面前复命,搬出了之前商量好的一套说辞。

      “既然如此,你二人一起告诉我,是哪一只车轮损坏了?”曹操不慌不忙地将茶盏放在堆起的竹简之上。

      曹丕:“左……”司马懿:“右……”

      司马懿倒吸一口凉气,立即改口。

      司马懿:“左……”曹丕:“右……”

      曹丕干笑两声:“看来先生记性不好呀。”

      最终还是司马懿更为成熟理智:“臣知错了,臣不该纵容公子贪玩郊野。”

      “?”

      曹丕真的会大谢特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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