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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丕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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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言回军者斩立决,一句钧令仿佛寒江坚冰,将异见的洪流彻底冻结。
时疫逸散如飞瀑倾泻,士卒自危,怠职慢战,江陵之东严阵以待,而北岸疲敝,无粮可调。荀攸与董昭面面相觑,程昱不置一词,数月徒劳对峙使得士气处于崩解的边缘,大业未竟的丞相却似乎被幻象中的胜利灼穿心肺,执意反其道而行之。
情势所累,还邺无望,众将正屏息间,忽闻帐外一阵骚动。
信官尚未道明原委,涉事的卒长已经神色惶急地朝大帐奔来陈情,被宿卫持戈挡在堂下,其身后甲兵追得紧迫,此刻全拥在校场。曹师多征于黄河三郡,彼此乡音接近,咒骂起来互相都能听懂,硝烟由是更甚,几乎要将鼓台淹没。
“幄蓬里有人嗽血不止,扒开铠甲,内里全让虱虫咬破,一传十十传百,小人只得点燃帐子,烧了他的东西永绝后患……”
卒长话音未落,中护军曹休目眦尽裂地闯进来,一剑割破对方咽喉,鲜血四处喷溅,连浅阶上的铜案也无法幸免地沾上了腥气。
“丞相座前安敢放肆!”程昱双手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
荀攸吩咐宿卫清理狼藉,曹休将血刃入了鞘,俯身请罪:“臣驭下有失,竟让这种没人性的东西玷污君颜!”
曹操被此番闹剧搅扰得怒不可遏,勉强挥手令程昱退开,重新坐定之后示意信官接着禀报。
“卒长点火时,尚有同伍几人待在帐内,如今皆被烧死,冲锋牙旗、衣物书信,但凡伤患沾过手的,连人带物通通付之一炬。治下不少士徒此刻正聚在校场抗谏求生,但也有站出来辩斥的,说军中疫症是厉鬼行役,必须死足够多的人以愉瘟神禺强,故将军应当立下规矩,伍长染病则一伍俱焚,什长染病则一什俱焚,百夫……”
“一派胡言!”曹休愤而起身,若非董昭及时拦住,恐怕又要伸手去掐信官的脖子,“不论接触伤者罹患疫疾与否,只要同制则活活烧死,与暴秦苛政何异?你们贪生怕死,残害属下手足,可谓禽兽之状!依你所言,若丞相染了病,整个江陵大营岂不都要死绝!”
曹真见族弟行止无矩,立即扬起巴掌劈在他前额,后者自知情急失言,木然闭了嘴。
夏侯尚觉得即使曹休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只得开口替他求情:“文烈激愤使然,并非蓄意犯上作乱,望丞相恕罪。”
信官战战兢兢附和:“小人只是复述兵卒所言,若不当机立断,恐殃及更多无辜,将军一时恻隐,遗患无穷,万不可目光短浅,须得从长计议……”
“歹毒行径,其心可诛!”
身为中护军竟被一介信官微子公然教训,曹休甫一偃息的怒火重新燃烧起来,慨然拔剑相向,众人慌忙劝止,帐中混乱不堪。
“都滚出去!”
曹操将讯报竹书摔在案上,长简散开,爆裂声不绝于耳。
一支羽箭随之掷落:“传令,校场起事众人立斩不待。若患时疾,驱至阵外工事,再有私烧营帐者杀无赦。东风反复,星火亦可祸及水陆两营,斗舰艨艟须严防灯烛,不得有失。”
“丞相,”曹休甩开夏侯尚的胳膊直朝案台而来,“校场兵卒无辜,若心存道义也是罪过,王于兴师,何人偕行!”
不愧是被曹操见待如子、自幼与曹丕寝食同止的千里驹,夏侯尚感叹一句,深为曹休的直言不讳所震撼。
“复闻妄议,提头来见。”
曹操扔给他八个冷冰冰的大字。
众人心有余悸地离开,董昭跟在程昱身后,正欲告退,突然被上首留住。
“当初丕儿在乌林时患上疫病,幸于江陵城中寻得良帖,回到邺城修养月余即有好转,可见彼时乌林前线症状尚轻。然今病势已经蔓延至江陵大营,想必乌林状尤惨烈。我决意亲视,若情势危急,遽引军从巴丘还,以防孙刘追击,逼我涉险取华容泥沼之道。”
“臣请相随,以佑丞相万全。”
董昭知道退走华容是那只香炉的预言,而曹操对此的态度似乎已经不言自明。士卒自相残杀的乱象使统帅心意动摇,战况由是极具转圜的余地,兵甲去留全在乌林安危,眼下正是劝止进军的适宜时机。
驷马安车一路向东,枯原萧瑟,田埂荒芜,西风剔骨,独舟逆溯。
“那句诗是怎么讲的。”曹操扶轼远瞻,目色怅然。
董昭拢着衣袖站在他身后。
自宿敌清灭,祭酒辞世,幼子亡故,丞相日复一日东征西伐,开疆辟土的刀刃愈发锐利,心却不可挽回地趋于迟钝,敲开冰封的外壳,内里柔软忧郁,被患得患失的浆液灌注,滋生新的疑虑和裂痕,一句生死之论就能让它泣出血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以将它摧折得不堪一击。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朦。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
豳风有诗曰东山,千里跋涉,谁人不落征夫泪。
“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曹操接着董昭的话尾低诵,声音沉得仿佛要埋进泥土里去。
“丞相,垄上有零星几人着我师甲衣。”驱车人勒马还报。
曹操正欲下舆查看,董昭及时将他拦住。
“前线苦于饥疫,情势不稳,臣代丞相出视。”遂走近一个弯腰掘草根的士卒,那人面色并无衰老之相,颌下胡髭却已经蓄得很长,凹陷的眼睛盯着他的布履,沾满污泥的手朝他伸过来。
董昭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以作防卫,那士卒从他鞋齿留下的印迹里挖出一条缠了几根彩丝的细麻。
“不碍啥,贵人,恁踩住俺妮子哩头绳儿咯……”
颍川与陈留交接处的东郡乡音让董昭倍感亲切,他追问道:“你闺女去嫁没?”
“早没在咯,”对方念念叨叨的,“我小妮儿爱搿气(小孩喜欢打架),不去嫁。俺家养不住,她先不中了(去世了)。”
饥病劳碌,不外于此。董昭长叹一声回到曹操身边,两相顾视,默然失语。
“公仁缘何神伤?”
“臣纵违军令,也希望丞相养兵十年,不兴战火。”
“莫提军令,谁又不是这么想的呢,”曹操放下帷裳,令驱车人返程,“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这个问题董昭答不出来。两人皆在知天命的年纪才意识到,自己孜孜廿载,于苍生乱世却全无功绩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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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时节的雨天仿佛寒冬的延续,曦光被云层挡住,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消磨殆尽。
举师还朝的消息让司马懿的休沐日也不得安歇,匆匆赶回丞相府和曹丕见面。一路上车辙碾过坑洼碎石,响声混杂,人心难宁。西风带着丝丝凉意,他拢住深衣,揽起长裾走下马车。笨拙的小厮忙着摆正杌凳,不慎将手中的伞倾斜,积蓄的雨水倒在肩膀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父亲大军未至,嘉奖令先行。”
曹丕说好了置酒祝贺司马懿升迁,实际上的宴席却寒酸得很。侧堂支起铜案,灰陶鼎中骨汤沸腾,一旁摆了些当季的野菜菌子。平心而论,司马懿不太情愿和曹丕在一个锅里搅合,那人喜欢动物的心肺肝脏,一鼎清汤煮到最后腥气极重,他闻一闻都要皱眉头,遑论提箸。
“如今先生做了东曹之首,不再是我的文学掾,期年师情,理应酬谢。”
曹丕将心中的郁郁不乐都写在脸上,司马懿担心他一时兴起又要写什么月下独影、云间思妇,只得适时转移话题:“虽说这最后一战没有打起来,但丞相兴师动众,又因疫疾损兵折将,连带着烧毁不少病船才得以全身而退。不论怎么看,劣势都在我,臣日前谏议只能弥补缺损,却不能挽回战局。”
“我倒想听听是什么谏议让先生高迁。”
“属文称颂刘备的功绩,上表天子,以为荆州刺史。征南郡士人声讨江东偏安无为,武陵四郡全然落入敌手。”
“难怪周瑜不愿再分驻地给刘备屯兵。他们原本就因为荆州争端而失和,如今分利不均,往后大概难有联合之势,”曹丕瞥了司马懿一眼,言语中没有什么情绪:“先生惯会挑拨离间。”
司马懿默然不应,两人之间很少有如此怪异的气氛,他不敢贸然打破寂静,只好垂眸暂坐,听着对方掰青枣的声音。
“我也有些日子没见过香炉了,”曹丕忽然开口,“先生此前说不慎摔坏了熏球,送去匠师那里旬日,怎么还没修好?”
“赤壁之失,弊在时疫,纵然公子听信神女所言截住载薪走舸,于我军却没什么功效,还累您复引痼疾,久病不愈,”司马懿对曹丕的问题避而不答,话锋另有所指,“由此观之,这香炉没什么见地,徒增烦恼而已,公子又何必守住它不放呢?”
“看来只要它留在先生手中,就永远也修不好,”曹丕挑起长眉,木箸与漆器相撞,声声入耳,“它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以致于先生代我弃之?”
司马懿道了一句“不敢”,但对方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离间是好计,但先生总不能对谁都用这一招吧?”神容戏谑,眼底却真诚,“外任之事,也是先生主动向父亲求的。”
“臣不解公子之意。”司马懿波澜不惊地低头,漆盘里的血水倒映着黧纹弁冠,长缨飘然,玄带垂肩。
“我日思夜想,始知先生为何罔顾我的劝止,将飞鸽传书寄出,”曹丕投箸起身,“‘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先生是在告诉父亲,我与许都走得太近,令君和天子要召我入仕。‘野有死麕,白茅包之’,先生知道当世礼崩乐坏,我不愿入朝奉职,但君命难违,心下已经动摇。”
“所以父亲才会让我南下,远离许都,直到他还朝,”气息逐渐不稳,尾音也颤抖起来,他回到司马懿身边,眸色殷殷,“可是父亲会怎么想令君?东曹掾此举正是在向丞相道明,令君自始至终与天子一心,矢志不渝。我们大动干戈,到头来不仅适得其反,还雪上加霜,东曹掾到底安的什么心?”
“……公子为什么还不能醒悟,”司马懿听见曹丕对自己已然改变了称呼,攥紧的右手索性缓缓松开,“荀君对你有几分真心,不言自明。”
“司马懿,你休再诟病他人,”透红的眼睛盯住他不放,“要说真心,你我之间又有几分。先生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让我舍弃神女、离开令君,若非我无意间看到先生对正风召南‘野有死麕’的注解,只怕仍然被你摆布,全无还手之力。”
“懿者,德美也,”曹丕注视着对方沉稳如镜水的幽邃眼瞳,“先生做得到吗?”
“臣做不到,还有别人,”司马懿谦逊敛声,“那日杨主簿也见过了公子,只要您想,他随时可以接替臣的位置,承担教导公子之责。”
“杨主簿机敏过人,深得父亲赏识,若他前来佐助,先生不担心我以后只听他的,不听你的?”曹丕被对方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固执地认为司马懿只是把他当作平步青云的垫脚石,一逢右迁,立即弃之,甚至不愿意留下任何痕迹。
“他言之有益,公子当然要听。”
“先生,你是我最亲近的人,”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难道你甘心将这个位置拱手让人吗?”
“只要能追随公子以图远志,谁在您身边都是一样的。”
“但我只信任先生,并不想拉拢杨主簿。”
委屈的音调让司马懿心尖像被狸花猫的尾巴刮扫了一下,两个擅于蛊惑人心的人凑在一处可不是件好事。
“易地而处,若臣是公子,必然要争取杨主簿,而非如此在乎一个谋臣的心思。”
“可你不是我,司马懿,”曹丕再一次直呼其名,“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那个谋臣的心思。”
司马懿兀自叹气,整理好衣襟,离座:“言美曰嘉,德美曰懿,杨主簿有嘉言,远胜臣之懿行。”
曹丕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长揖,告退,最后给予他一个背影。
“嘉言、嘉言……”那只沾着血的木箸飞出去,扎透了窗纸,“好一个嘉言!”
片刻之后霜筠抱着罐子慌慌张张地走进侧堂:“公子,哪里要加盐?您平时不都说我烹汤齁咸吗?”
曹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