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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丕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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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扣先纵,二八次举。”
曹丕将滑石粉扑散在棋盘上,双螭对列,木子归位。曹植聚精会神地盯着兄长的指尖,坐在一旁跃跃欲试。
“璞玉之上,贯微而洞幽……”不等他细细道来弹棋的精妙之处,曹植的魔爪已经伸向棋盘,手指挑动间,一颗棋子滑落地下。
“这棋盘如同砥砺柔荑一般平坦光滑,怎能停住东西?”曹植来回拨弄几次都不得要领,索性舍下棋子,转而抱住曹丕的胳膊,掌心蹭过对方手背,“不过摸起来手感倒是不错。”
“……棋盘的手感是不错,但是你摸我干什么!”曹丕被盯得浑身难受,那只烫人的手如同水汽氤染过的绸缎,将他攥起来的拳头牢牢缠住,“话说你小小年纪,摸人的手法怎么如此娴熟?难道是师从令尊,一脉相承?”
曹植:夺笋呐。
“……据我所知,家父正是令尊吧。”曹植丢给兄长一记大白眼。
“汝与我同爹,此我之不幸,汝之大幸!”曹丕的优点不多,活学活用算一个。
曹植: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
“对了,”曹丕及时终止这场唇枪舌战,强硬地转移了话题,“丞相主簿杨修,簪缨之家,语捷才高,是个值得相交的贤士,可以做你的师友。”
“这件事母亲也向我提起过,”曹植敷衍地应了一声,注意力明显还留在棋盘上,“母亲钦敬弘农杨氏,素闻杨主簿博学多识,有意秉明父亲,请他辅我之业。”
“……可母亲应当知道司马懿迁东曹掾,不再每日与我游处,而杨主簿是令君为我择好的优选,以代司马懿的空缺。”
“母亲那日说,兄长已然成年,而我尚未及冠,更需要贤能的指导,故兄长将杨修让给我也不妨事,何况她一向看重杨修胜过司马懿……”
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话一出口,曹植才意识到自己言语伤人,慌忙噤了声。
“也罢,”曹丕装作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正好我与杨主簿的性情不怎么相合,或许你和他才是一路人。”
曹植对兄长实在太过了解,一眼就将他的失落洞悉了七八成。曹丕看起来谦逊收敛,内里却很有几分傲气,若想宽慰他,寻常言辞根本无济于事,必须剑走偏锋才有奇效。
眸光一闪,计从心来,说错了话的四公子当机立断,决定好好心疼一下可怜的兄长。
“兄长,母亲对待你我兄弟二人有失公允,你不会生~气~吧~”曹植趴在棋盘边缘摸索一阵,很快得了趣,指尖微动,一颗白棋就撞掉了曹丕的两颗黑棋。
曹丕眉间一颤,太阳穴突突直跳。
“哎呀,兄长,”曹植对他笑了笑,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这一局我赢了,你不会伤~心~吧~”
“……”曹丕实在招架不住这种德行的攻击,只得看向廊下,叫来侍女换茶。
荼白捧着方盘,蒸青捻茶,水色绿得发亮,如同春日里刚刚冒出一茬的嫩草。
“给他,全都给他。”曹丕一摆手,荼白将两只漆盏放在曹植面前。
“好绿的茶,”曹植端起来浅抿一口,“我房中的竟比不上这里的一半。”
曹丕:合理怀疑他下一句要说“我~只~会~心~疼~哥~哥~”……
思绪正飘忽时,翠潋推开半掩的木扉,一个熟悉的身影立于前庭槐树下,俯视青石阶,仰观浮云西。
“公子,东曹掾来访。”
“让他回去,”曹丕示意翠潋合上门帷,眼不见心为净,“我与阿植有要事相商,不见客。”
“啊?”曹植迷惑地眨了眨眼睛,“有什么要事啊?我不就是来找兄长玩……”
“我说有要事就是有要事,你要是没事我可以给你找事。”
曹植被他一通事啊事啊说得头晕,连连应声:“是啊是啊……”
翠潋出去交涉了几句,回身秉道:“公子,东曹掾说,他可以一直等到四公子离开。”
“那我还是现在就离开吧……”
曹植心想事出反常必有妖,丞相府上下谁不知道曹丕和司马懿形影不离,好得如同一个人似的。以往他和兄长待在一处时,只要司马懿出现,兄长二话不说就要赶他走,怎么如今倒拽住他不放了?
“不行,你不能走,”曹丕瞪了他一眼,态度坚定不容反抗,“我们很久没见了,阿植就不想和兄长叙叙旧情吗?”
曹植:可是我们昨天早上才一起吃了早饭、昨天中午才一起吃了午饭、昨天晚上才一起吃了晚饭、今天早上才一起吃了早饭……
曹丕:废话文学是吧?
乔言:也许你弟弟只是想水字数。
曦光隐匿,小雨落下来,打在新叶上沙沙作响。曹丕挪到窗边,向外瞥了一眼,除却深衣的朝服略显单薄,雨丝沾在发梢,留下晶莹剔透的点迹。
“把那竹簦给他。”
曹丕指了指内间的墙角,翠潋取过雨伞步入中庭,片刻后无功而返:“东曹掾不要公子的伞。”
“真是岂有此理!我今后要是再管他,我就、我就……”曹丕怒不可遏地环顾一周,凶狠的目光聚在曹植身上,“我就跟你姓。”
“可是我与兄长同爹……”曹植小声辩解,还在犹豫要不要加上一句“此我之不幸,兄长之大幸”。
曹丕和弟弟大眼瞪小眼了一炷香的工夫,曹植忍不住问道:“兄长和仲达先生怎么了?”
一阵风动,水声倾泻,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曹丕心中动摇,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方舟戏水长,湛澹自浮沉。”
这些托物起兴的诗句别人不懂,但曹植可太懂了:“心伤安所念?君怀在中庭。”
“……”曹丕郁郁叹息,不悦地睨着身边人,“话说你小小年纪,于感情之事怎么如此游刃有余?难道是师从令尊、一脉相承?”
曹植:山上的笋都被你夺完了。
“看来兄长已经决定好该怎么做了,”曹植站起来,将那两颗掉在地上的黑子收进棋篓,“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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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走进内室时,曹丕正将琴弦拨弄得如同秋风扫落叶。
“公子,明日启程去颍川,臣已经安排妥当。”
“任你如何安排,我绝不与你同乘。”
“这么说来,公子也不愿意和神女同乘?”司马懿将香炉郑重放在曹丕面前。
“东曹掾如今倒是不藏着掖着了,”曹丕轻哼一声,“只可惜我与东曹掾已经缘尽,纠缠也是徒劳。天下贤士众多,我何必自苦如此。”
司马懿现在听见“东曹掾”三个字就火大,纷杂的乐声搅得他心乱尤甚,遂一手按止了琴弦,迎上对方惊愕的目光,彼此气息交绕,如剑锋舞月,刃端溅起银辉烁烁:“公子再这么叫我,我即刻辞官卸印,此生躬耕河内,不复与君相见。”
“先生尽管回家去,”曹丕捋顺他湿透的长缨玄带,手下狠狠一拽,几乎要拧出水来,“只要你舍得。”
“若公子仍然把我当先生,恐怕我就舍不得了,”讨主上欢心毕竟是他的第一要务,司马懿见好就收,张弛有度,“为什么不见我?”
“……阿植黏人得要命,怎么赶都赶不走,我原本不想让先生淋雨吹风的。”曹丕将香炉重新抱回怀里,仔细检视一番。
曹植:我黏不黏人另说,但你是真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