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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丕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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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一天从侍女踢翻铜盂开始。
曹丕头晕目眩地坐起身,勉强压下心头恼火,拨开罗帷探出一个脑袋:“荼白,你真的很吵……”
“公子醒了?”荼白听见响动,像受惊的小雀一般转过身,案台上的镜子随之倒下去,摇摇转转发出直击灵魂的碰撞声。
“……聋与醒不可得兼。”
天色尚早,曹丕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自己脸上,整理好衣冠之后取了横架上的长剑走进中庭。
“荼白,如果你觉得早晨当值太过辛苦,午后再来我也完全没意见……”
曹丕认为自己有必要和这位女侠针对轮岗问题进行严肃的讨论,毕竟,像她这样的“人形闹钟”在侍女界可不多见。更可恶的是,“人形闹钟”工作态度认真、工作热情高涨,每日卯正准时在侧堂内间轻快地走动,孜孜无怠地让二公子本就不长的寿命短了一截又一截。
“我可以同她们调换,”荼白从谏如流,“公子想要谁来?翠潋、赤缇、霜筠都很眼红这份差使呢……”
曹丕暗自权衡了一番。
翠潋声如洪钟,赤缇力大无穷,霜筠后厨毒师,加上眼睛耳朵全是摆设的荼白,强强联手组成“相府夺命女团”,进可攻、退可守,余下二公子一个人瑟瑟发抖——如果有一天他死在这四位姑娘手中——那可真是一场字面意义上的□□。
陪同曹丕练剑的侍从名叫林荆,是中领军曹真手下的一个府卫,此刻正站在槐树下等待。
这家伙看起来忠厚诚实,内心却敏感多情,供职丞相府不过月余就和荼白暗生情愫,两人整日眉来眼去的,凛冬未至便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卞夫人顾念荼白长年跟随左右,格外关注她的归宿,不仅让曹真认林荆作族弟,还以谯县的田产宅室相赠。曹丕由此默认了他们的终身之事,眼下逮着机会就要给林荆告状。
“季安兄,令正贤之至也,”曹丕阴阳怪气地讥诮道,“来日恬居山野,有令正作陪,你必定能睡得安稳。”
说“安稳”二字时尤其咬牙切齿,言者有心,听者也有心,一来一去,彼此轻而易举地会错了意。
林荆赧然垂眸,燕尔新婚,浮想联翩,对伸爪蹬腿的二公子完全不作理会,后者被晾在一边,怒火更甚。
曹丕:你谈恋爱,你清高,你了不起。
荼白适时走上前,挽起他的衣袖,将那些配饰摘下来收进漆盘,以免妨碍两人切磋:“公子宽心,我总归惦记着您,断然不会娶了媳妇忘了娘。”
林荆:?你是会说话的。
曹丕:?你是会说话的。
岱舆剑法,贵在神速,周旋诱敌,一剑诛心。曹丕起先向他学过几式,后来疏于练习,力道又不足,利刃穿风而来时避之不及,被他过于凌厉的攻势震开手掌,长剑飞转出去,正好砸中盛着玉饰佩环的漆器。
天子赐予的玉钏坠在地上,外部镂翠流金完好,里面的墨璧却断成两节,封在壳子里取不出来。
三个人三脸惊恐,默然良久,曹丕只得将残玉递给荼白:“找最好的铺子修一修,若墨璧实在难得,用青玉填进去做个样子也罢。”
荼白应下,曹丕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讪讪一笑:“还是让旁人去吧,你拿着……恐怕连金嵌也要摔弯了。”
荼白:?你是会说话的。
为了证明自己谨慎细致、办事稳妥,荼白不仅将新制的仿品安然奉还,甚至连玉匠从外镶里取出的半截断璧也带了回来。既是天子所赐,曹丕也不敢随意丢弃,握在手中摩挲了一阵,甫一觉察出表面有些纹路。
“祗承皇象,祚于汉家,”荼白站在他身后,将墨璧内侧的玉刻念了出来,“士被甲锐,以诛佞首。”
曹丕没来由得打了个寒噤,拽起大氅的曳尾将自己裹住。
“看来我南下颍川之前须得入宫一趟。”他戴上那只填着青玉的假镯子,摘下金笄换了一顶黯淡的低冠,荼白见他行径慌张,也随之紧张起来,匆忙吩咐廊下侍从去后院牵了马。
“士被甲锐,以诛佞首,”一路向南驱驰,寒风过原,浮尘四起,“我到底应该看见,还是不应该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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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车令在却非门前设下拒马,曹丕只得交剑弃车,从南宫步行至承光殿。严冬疾行,入殿之后还要对着天子来一套俯背运动,他被折腾得大汗淋漓,衣香由此愈重,落座时呛得刘协一连串打了三个喷嚏,非常失态。
“听闻你受命于曹公,将出颍川公事。”
侍从为曹丕捧上漆盏,茶叶沉在水底,浮色蘆灰染白,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
“天命惟归于德,降及朕躬,选贤与能,”刘协注视着那双恭顺垂下的眼睛,话音里听不出波澜,“你是曹公长子,应当入仕,暂作散骑常侍对策禁内,可乎?”
散骑常侍是天子内官,曹丕实在不认为自己和刘协已经熟络到了这种地步,只得出言婉拒:“臣从父荫,如今越过族中尊长而受恩于君,恐德不配位。”
天子微有愠色:“当年曹公为诸子加骑都尉之衔,不也是越过朕而为之吗?”
曹丕不怎么灵光的小脑袋瓜转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立即离座谢罪,却被刘协捺住手臂,一时挣脱不得。天子的力度不是居高临下的,曹丕感受着对方,忽然起了戏弄之心,手上霎时松劲,刘协被他突如其来的退让惊了一瞬,紧绷的身躯隐隐颤抖。
两人相顾无言,却已分出胜负,曹丕勾起唇角,算不上得逞,但也没有几分歉意:“自复执金吾总揽禁军,骑都尉徒有虚名,不过是丞相属下闲职,不得立籍开府,遂不以此微末之事烦扰陛下。”
刘协自知落入下风,轻哼一声斥责道:“你从前任丞相属,受封于朕则为天子属,高低易势,风光无量,岂有避而不从之理?”
建安五年,车骑将军董承自称奉天子诏命谋诛曹操,事泄之后,牵连董贵人与腹中子俱亡。杀子之恨横在中间,曹丕忖度父亲早已不是当初所谓“光朝佐道”的忠烈辅臣,总归被史官一笔“质性巧佞”带过,区区散骑常侍的恩惠,他还瞧不上呢。
“汉室践年至今四百余,桓灵之时,式月斯生,俾民不宁,遗乱如此,正待有志之士匡扶国祚。卿祖上起于沛县狱掾,追随高皇帝反秦灭楚,自为汉相,上承君意、下惠万民,奠基治世。传及大长秋腾,定策有功。至校尉嵩,虽有因权导利之失,然身死无以追责。如今,门庭兴败全在于曹公与其诸子,你世食汉禄,为天子履职又有何难?”
刘协几乎要把曹家祖宗十八代通通问候一遍,甚至给他冠上“相国曹参之后”的鼎鼎大名,曹丕很难不将此举定性为“捧得高杀得快”。
“也罢,朕不会为难你。”
眼见这位清高的曹公子不为所动,刘协换上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摇了摇头。
曹丕:懂了,不为难,但道德绑架。
“官位固辞,君情却领受。”那只珠玉合围的手腕故意抬起,捧着漆盏啜饮一口。
“那就妥善收着,”刘协瞥了一眼尤其显眼的金钏,“别辜负了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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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司马懿带着杨修坐在堂下,见曹丕风尘仆仆地走进庭院,两人纷纷起身问候。
曹丕:“杨修你不要吃空令君的食盒”第一主角终于登场,爷青结!
“德祖先生来访,未能扫榻相迎,怠慢了。”曹丕虚与委蛇地寒暄一句,揽住杨修的肩膀将他让至上首。
司马懿虽然知道曹丕是在揶揄对方,但眼瞧着两人亲密无间,他心下还是有些不痛快,遂轻声提醒这样落座不合规矩。
“仲达,故友重逢,在乎繁文缛节岂不是显得主人小气吗,”曹丕装模作样地驳斥了司马懿的提议,“像这种能吃空令君食盒的稀客,必得虚左以待、大碗招呼。”
杨修:?你好像在说一种很新的东西……
曹丕年幼时和杨修交情不浅,几经战乱迁徙,彼此失了音讯。如今他应征回到邺城,担任丞相主簿,光论起点就比司马懿这个小小掾史高得多,也难怪后者面有不愉。
曹丕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下定决心要帮助自家先生扳回一城。他对荼白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将后院的幼犬放出来。
一盏茶的工夫,一只白耳花尾的小狗就跑到了前庭。
杨修听到犬吠,好奇地向门外望去。
“廊中是狗。”曹丕故意贴心地解释道。
杨修自建安初年举孝廉之后,一直任郎中之职,如今听到“廊(郎)中是狗”,颇感冒犯。
“不知这是猎狗还是看门狗?”心中思忖着对策,矛头却已悄然转了向。
曹丕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问,迟疑着答道:“幼齿尚不分猎犬,斗犬,守犬。”
司马懿也认为杨修此言蹊跷,心底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非常准确。
“仲达应当知晓,”杨修朝司马掾史朗然一笑,“卫院使者(为掾史者),看门狗。”
司马懿:……首先,我没招惹你们任何人。
曹丕(对手指):初心向善!天地可鉴!奈何本人!智力有限!
司马懿: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