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避雷:女装口嗨 ...
-
曹丕频往许都,时常夜不归宿,司马懿独自一人在丞相府当值,打点南下颍川的行装,倒也乐得清闲。
香炉信守承诺,每日按部就班地讲着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待按照既定的“直播计划”谈及《品果诏书》时,竟然真能将曹丕和诸如蒲萄、石蜜、御梨、荔枝之类的水果写得如同情人一般,宠眷流连、难舍难分。
从邺下集会一路听到首阳薄葬,短短几天的光景,却好像走完了一个人的生命。司马懿不得不承认,曹丕实在是个精力旺盛的人,白天冗务缠身,晚上还要抽出时间来属文夜游,和他的朋友行则连舆、止则接席,说一些司马懿难以理解的话,比如畅意之时言伤怀凄怆,离别之际偏偏又写长乐未央。
在神女笔下,曹丕会做世子,太子,乃至一步一步登临绝顶,成为四海共主。对于这些预言,司马懿毫不意外。让他感到意外的只有一件事。造物赐予他的时间远比曹丕漫长。
【各位同好大家下午好,今天继续为大家直播水果主题的独立短篇《嘉平葡萄,首阳桑葚》。】
昨天神女第一次没头没尾地提到“嘉平”二字时,司马懿只当它是多思善变的魏帝突发奇想的新年号,然而,随着高平陵之变的序幕被缓缓揭开,他始知嘉平元年的自己已经年逾七十,而“天不祚之”的魏帝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弃他而去了。
君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圣言于他却似声入残雪,了无音迹。既不能从心所欲,又狠狠地逾了矩,血阳之下三千横尸,倒显出司马太傅此前不受丞相九锡一举无比虚伪,如同当年固辞天子禅位的魏王,当得起口诛笔伐,以至万世不竭。
【又是一年六月六。
延康元年,建宫洛阳在六月六。黄初七年,山陵之崩在六月六。待他夷平宿敌三族,囚禁王公宗室,将内外兵权总领在手时,再次挑中这个日子,葡萄盈车,桑葚新酿,独上首阳,以祭故人。
林静风止,天地寂然,行云低沉,叶落无声。曹丕大抵不愿意理会他,司马懿惋惜地想,遂踽踽还朝。
站在嘉福殿的丹墀之下,恍惚间,一切都是他们初入洛阳的模样。
“仲达,这里的罗帷一点也不好看!”
“仲达,西宫晚景,竟还不如五官府的后园!”
“仲达,我不喜欢‘延康’这个年号!”
“仲达……”
位极人臣的太傅闭上眼睛,那些孩子气的抱怨犹在耳边,吵得他头痛欲裂。】
“……”
司马懿迟疑地走出屋子,在庭前水瓮的倒影中以苛刻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
水瓮:掾史大人想听听同僚对您的评价吗?
府中有善口技者,饶舌曰:
晨卯晚亥,打卡变态,典籍论概,吏考不败,夜深留待,岗在人在,相府卷王,吃里扒外……啊不,超然物外!
司马懿:谢谢,整段垮掉,有被内涵到。
对镜良久,他还是无法将这张因为夙夜在公而眼下乌青的打工脸和“擅权专政、生杀予夺”联系在一起。
正所谓谣言起于谋者,兴于愚者,他本来就长得不像好人,现在又被神女冠上一个“未来可期”的罪名,遑论远在江陵的丞相大人一向喜欢秉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大开杀戒,万一将来单纯的二公子不好骗了,对他勾勾手指微微一笑——“来!管杀还管埋!”——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神女闭嘴。
西移的斜阳映在透雕纹窗上,司马懿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摸出一支缝衣针,牛角为骨,镶于绛色绢缘中,细蔑针尖,落在手上一扎就见血。
果然不能低估单身打工人座下那些稀奇古怪的囤货。
凶器的整体效果令人满意,只不过刺入之后,掌心微微有些疼痛。司马懿装模作样地愧疚了一下,内心的怜惜转瞬即逝。反正二公子浑身是伤,摸起来手感超级差,不在乎多戳一针,司马懿暗自计议,正好放他几滴血,驱驱脑袋里的傻气。
夜色渐沉,曹丕乐呵呵地跨进庭院,对自家先生的盘算浑然不觉。
“先生,你总是盯着我干什么?”曹丕揶揄道。
司马懿又双叒叕不慎把内心独白说了出来:“怕你跑。”
“?”曹丕环住手臂作防卫态。
“……对你好。”司马懿又双叒叕改起口来毫无道德压力。
“承蒙先生厚爱!”曹丕拽着司马懿的广袖,美滋滋地在小案前坐定,“明日根矩先生要检视我立冬以来的所有功课,这庄子内篇的自释还差万余言,先生若真想对我好,不如帮我补上……”
司马懿知道曹丕是在担心丞相长史邴原的例行督查,此人忠正严厉、恪尽职守,不是一两句话能敷衍过去的。他公务如山,实在没精力替学生补作业,正要拒绝,不料曹丕开出了诱人的条件:
“我新裁的(某人垂涎三尺的)半袖齐腰裙一直闲置,还想着哪天穿上了给先生小舞一曲(某人垂涎三尺的)《艳歌何尝行》呢。”
“圣训有言,‘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掾史大人持身自养、浩然正气,坐怀不乱柳下惠,绝不向诱惑妥协,除非忍不住,“……成交。”
曹丕:不愧是你。
司马懿:可恶,被拿捏了。
更漏三声,二公子一字未动,枕着自己的小臂昏昏欲睡,竹简上晕开的墨迹早已干涸,而实至名归的相府卷王还在奋笔疾书。
司马懿腾出一只手戳了戳曹丕的脑袋。
平心而论,尽管处理公务时勤勉尽责,他在教导曹丕这件事上却化身大摆锤,常纵容失度,自己还浑然不觉。
曹丕勉强把沉重的脑壳撑起来:“先生怎么还不走?宵禁一过,你就只能和我睡了。”
……但愿并非如此。
司马懿将曹丕拖上床,他最近早出晚归,每日往返许邺消瘦不少,下颌的棱角也显现出来,精劲腰身被人环在手中,像一株野蓬,风吹得用力些就会崩散,屐齿碾过即碎裂成糜。司马懿冷不防地想起那句“非长久之相”,他向来对太医署令的危言耸听不屑一顾,眼下却突然觉得恐慌。
这是他们遭遇的第一个死局,司马懿注视着对方安静的睡颜,若他将所谓痼疾弱症上秉丞相,曹丕就会成为短命的弃子,但若秘而不宣,仅凭他一人之力,也无法请到更高明的妙手。
“公子,你要知道真正和你‘行则连舆、止则接席’的人是谁,”司马懿将针尖扎入曹丕的指腹,一滴鲜血落进雕纹熏球,“决不能让不相干的人毁了我们的信约。”
微不可察的疮口明日就会彻底愈合,司马懿仔细拭去匀散的血渍,起身退开时却被对方牢牢握住腰间缨带。
剑影,幻境,建安二年的宛城。隆冬,奔徙,星火漫天的流矢。十度春秋,烽烟入梦,千里萧瑟,故人绝尘。
曹丕眉心轻颤,睫翼愈重,额上冷汗频频,司马懿凑近去听他的呓语。“魂之有灵,如得见我孝廉长兄,岁月犹驰,死亦何惧。”
司马懿将手伸进对方衣袖,曹丕像刚被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浑身浸得湿透。
“……”曹丕在呼唤中转醒,灯火幽暗,眼神不济,突然看见四个重叠的司马懿在自己眼前晃荡,不由得惊了一瞬,随后才委屈道,“我梦见子修就在岸边,一只狗却猛地冲出来咬我的手指头,不让我渡河。”
“恶犬。”
那只狗客观地评价。
司马懿打了水,替曹丕擦去脸上的黏腻,期间对方缠着他喋喋不休,像一团浆糊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先生,我觉得心下有火在烧。所谓父子连心,难道是赤壁出了变故?”
“……也许公子只是晚膳时辣椒吃多了。”
“先生,我好热,就像烈焰焚身,不会是什么濒死之相吧?我上有老、上有老,可不能……”
司马懿想起来曹丕刚刚还在梦中说什么“死亦何惧”,果然人只有做梦的时候才不怂。
“……公子穿着衣服盖两层被子睡觉,你不热谁热。”
“先生,倘若将来父亲厌我,兄弟欺我,令君弃我,臣属叛我,我该怎么办呢?”
司马懿的右眼皮狠狠一跳,那人真诚的目光仿佛要劈开他的皮囊,直看到内里去,患得患失的神色偏偏又让人心疼。
“不会的,”他安抚道。
“真的吗?”
曹丕安静下来,汗珠悬在鼻尖,眼尾带着向死而生的笑意,弦月一般的长眉扫过温和的曲度。
司马懿抬起头,与他相对而望,彼此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