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曹荀（六） ...
-
白日当空，高台烁烁，曹丕站在阶下仰视许昌宫的承光殿。
君承天地恩祚，臣承天子宠光，自古圣贤奉为圭臬的道义在此处颠覆，他跟在荀彧身后，缓步入中门，侍立御案之侧的礼官畏惧丞相权势，连一句“丞相属骑都尉臣丕拜”都说得战战兢兢。
曹丕稽首俯拜，荀彧则按照往常的习惯走上丹墀，坐在刘协身边。
“曹公子请起，”清朗的声音自上首传下，静水流深，“卿可近前来。”
曹丕在天子的示意下与荀彧相对而坐，他初至许宫，出于警惕之心，始终遵循着朝会礼制，尽管朝会已经被丞相府的廷议取代多年了。
“素闻曹公诸子皆出类拔萃，卿与奋威将军论剑之逸谈尤为闻名，朕推想你是习武之人，岂料今日一见，才知曹公子原来生得如此疏朗清秀，”刘协毫无征兆地执起对方安放于膝上的右手，轻轻抚过指腹与虎口处，心下了然地摸到了曹丕的琴茧和剑茧，“看来卿既习剑术，又谙乐理，想必经书六艺，无不通晓。卿仰慕君子之义，如此，你我即是同道中人了。”
曹丕为天子过分亲密的举动而惶恐不安，他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潋滟流光的美目。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玉面丹唇，如琢如磨。纵然自恋的曹二公子一向喜欢孤芳自赏、顾影自怜，眼下也觉得自己完全不够格坐在天子与令君之间。
“曹公子与朕年岁相仿，朕有意与卿结友，予卿出入禁内之权，”刘协侧身征询荀彧的意见，“令君以为如何？”
“陛下诏令，臣等自然遵从。”
荀彧的眼尾带着笑意，曹丕感到蹊跷，又推脱不得，作势起身以谢君恩，偏偏被刘协拽住小臂按了回去。天子从手腕上摘下一只晶莹剔透的蒲纹玉钏，想要亲自为曹丕戴上。
刘协（咬紧牙关）：怎么捋不过去，我捏！
曹丕（欲哭无泪）：嘤嘤嘤，好疼。
刘协（咬紧牙关）：我再捏！
曹丕听见可怜的掌骨“嘎嘣”一声脆响：“臣的手太大，实在套不上，陛下不必勉强……”
荀彧（猫猫探头）：什么太大？什么套不上？你们进展已经这么快了吗？
刘协不予理会，手下用了全力，一发入魂，曹丕痛得差点咬破自己的下嘴唇。
惨遭蹂/躏的二公子好一阵才缓过劲来，他劫后余生地晃了晃手腕，五六只复杂繁丽的玉镯金钏叮当作响：真是让我本就富裕的胳膊雪上加霜。
刘协：好家伙，太尴尬了，本来想笼络一番，谁知道这个b比堂堂天子还有钱得多……
“高墙深宫，乏善可陈，朕期待曹公子作陪，望卿莫要辜负朕的盛情。”
刘协：感动吗？
曹丕：不敢动，不敢动……
在许都停留几日后，曹丕启程返回邺城。抵达丞相府已是傍晚，甫一推开半掩的木扉，神女旖旎的声音在侧堂内蔓延弥散。
【蕙兰傍窗氲，香回炉上烟。
荀彧按住曹操放在自己衣带上的手，却不知应该说什么来阻止这漫溢而出的春色。
“明公，彧谋臣而已，何须至此。”
曹操从未如此冲动过，他向来不为感情所羁绊，臣属、同僚、挚友乃至至亲，都是聊以忘忧的过眼烟云，可以漫不经心地敷衍，也可以肆无忌惮地欺压。但他面对荀彧时，却不敢再放浪形骸，空图虚度光阴之事。他应该做一个肃清宇内、总齐八荒的明主，才不辜负对方放弃冀州优遇、跋山涉水独行而来的一片苦心。
“文若是襄助我在这破碎山河之上建章筑台、重塑盛世的贤士，切莫看轻了自己。”
甜言蜜语，巧舌如簧，话是这么讲，荀彧却担心今宵荒唐夜色已是不堪回首，将来两人又低头不见抬头见，两相顾视，无地自容。他伸手推开纠缠不休的曹操，奈何被灌了几杯酒，心思不清明，抵抗的力度也小了不少。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曹操把这当成欲拒还迎，流氓上身一发不可收拾，“原来文若喜欢这样？”】
曹丕因为过于惊愕而手上脱力，卷着竹书的行囊掉在地上。
“我晨间正疑惑，先生如此不解风情，怎么还能引‘野有死麕’以抒胸臆，原来是受了神女的蛊惑！”
二公子懊恼地夺走司马懿怀里的香炉：“好东西要拿出来分享才有乐趣，看起来我已经错过了不少。”
司马懿：神女最近一直在过审的边缘疯狂试探……
曹丕将落上尚书令印鉴的帛书递给司马懿：“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令君是寡言守节之人，不谈风月，只问政事，秉性恬淡如水，举止温润如玉，内里却坚毅果决，百摧不折。先生以诗经作喻，已然失当，何况是这种……司马懿！你怎么把鸽子放走了？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曹丕（微笑脸）：我的殷殷之言竟从未得到过尊重。
“你知不知道邺城里有的是人请我说话，一篇文章就要一担钱，”曹丕气急败坏地嚷嚷，“不识好歹！”
“谁请你说话，谁就面临倾家荡产的威胁，”司马懿毫不客气地回敬一句，“毕竟公子整日口若悬河、废话连篇……”
“司马懿你欺人太甚！”
曹丕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侧堂又是一番风云颠覆，不得安宁。
-
两天之后的江陵大营同样不得安宁。
三只信鸽纷纷还巢，曹操惊异于自己的三位使者皆平安往返，同时迫不及待地拆开丝帛。
“战事遂，谒君安。”曹操有些失望，接着看下一条。
“！”
曹操：再看一眼。
“！！”
印鉴令玺毫无二致，字形笔迹足以乱真。
曹操：所以这是……真假文若？不用分辨了，“怀春”那个肯定是假文若。
“公达，尚书台的螭纹印纽除过文若之外，还有何人可用？”曹操不动声色地向坐在身边的荀攸打探情况。
“尚书崔琰、华歆，还有仲德兄，只要在尚书台当值，都携印纽以彰上谕，”荀攸细细思索了一番，“不过丞相去岁远征乌桓，曾令二公子历事尚书台，彼时他与军中往来书信，也用尚书台的令玺。二公子如今已经回到邺城，跟随令君左右，大抵也能接触一二。”
荀攸本意是替曹丕说好话，帮助父子二人缓和关系，谁知此言一出，事与愿违，反而引起了曹操的疑心。
“丕儿回了邺城，想必每日与司马懿游处，此人应征一年有余，虽有贤名，但我总觉得他思虑深远、工于心计，着实不敢轻信。”
“司马掾史在汝南时，常慨然有忧天下心，时战乱殃及河内，其仿县令长手书，开放粮仓、收容流民，深得人心。县令长目光短浅，借此事免其上计之职，此后他为保身守节，称病不出，直到应丞相征辟。”
荀攸长篇大论地介绍了司马懿早年的成就，岂料曹操的关注点异常清奇：“司马懿善仿人手书？”
“正是，”荀攸给予肯定回答，“入丞相府后，司马掾史师从校尉钟繇，笔下功夫日益精进。”
曹操：破案了。
“我看丕儿和司马懿近来手伸得挺长，”曹操冷哼一声，“既然仲达通晓上计事务，我有意让他到颍川监督官吏考课、举荐贤才。昔日许靖、许劭兄弟于汝南郡主持的月旦之品如今在颍阳重开，虽然时评之人有所更换，但中原士子云集，值得一观。我不妨给丕儿和司马掾史封个官职，让他们同下颍川游历，免得待在邺城闲出病来。”
曹操想一出是一出，荀攸听得一头雾水，但微有愠色的丞相大人不像是说笑，话音未落已经挽起袖子要写委任令。
“丞相要给二公子和司马掾史封什么官职？”荀攸问道。
“自然是举世无双的好官。”曹操眸色一凛，嘴角却带了恶劣的笑。
-
“持节诏公子丕，以汝为荐人，监颍川官吏考课事，委文学掾顾视，总揽主持，严整徇私，征贤募才，限旬月归。”
“‘荐人’是个什么官职……难道负责征贤募才就要被称作‘荐人’吗？”曹丕接了丞相令，满脸写着高兴，“这也太难听了，真是不雅至极！”
司马懿看过自己的委任令之后，连话都不想说。
“封我做‘荐人’，先生领顾视之责，还‘总揽主持’，那先生又是什么？”曹丕一把将司马懿手中的玉帛金书夺过来。
“以汝为大荐人……”
司马懿：……
“曹荐人，别笑了。”司马懿只觉得心累。
“司马大荐人……”曹丕已经濒临断气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