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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曹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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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费周章地将曹植送出侧堂,司马懿甫一退回到庭院内,就亲眼见识了何谓“文人相轻”。
“思晤卿卿,旦归欣欣,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曹丕将帛书上的字逐一念出来,“丞相的情书也不过尔尔,我看比不上我给先生写的。”
往事不堪回溯,司马懿琢磨着曹丕那句“贱妾茕茕守空房”的余味,他第一次收到这首含情脉脉的大作时,简直像生握火盆里的热炭一般被烫了个激灵,自我保护的本能驱使他眼也不眨地将竹简扔出了窗外。
“飞鸽传书至丞相府,也不知是写给谁的,”曹丕将两卷一模一样的丝带攥在手中摩挲,“我去问问母亲。”
司马懿近来沉浸在神女的故事里,总觉得丞相属意的收信人是远在许都的尚书令,如今又听见自家公子要去拜望母亲,一时恍惚,竟然将“母亲”二字和荀彧对号入座。待他察出异样回过神来,曹丕已经走远了。
“公子且慢……”司马懿追上去,岂料曹丕一路火急火燎,对他根本不作理睬。外臣不宜接触内眷,司马懿无奈之下只得止步堂外。他现在终于知道曹丕为什么爹不疼娘不爱了,小小一个举动,既败露了父亲的风月事,又给母亲添了堵,一箭双雕,谁也别想好过,妙哉妙哉。
“母亲,父亲有书信给您。”曹丕草草地行了个常礼,三步并作两步往卞氏身边走,途中被燃得正旺的炭炉绊住了腿,一个趔趄倒进卞氏怀里。
“瞧你,总是冒冒失失的,”曹丕像个滚起来的雪球,卞氏撑了他一把,竟然猝不及防地被砸痛了手臂,“……丕儿,你怎么比生病之前还沉了?”
“仲达先生一直看顾我,”曹丕讪讪一笑,“许是他行事细致、照料周到的缘故。”
“如此甚好,司马掾史是良师能臣,你要虚心向他求教。”卞氏见曹丕苍白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颜色,料想他大病新愈、寒气未除,又让侍女将炭火挪近了些。
“孩儿今日收到父亲的飞鸽传书,不知是不是写给您的?”曹丕从衣袖中取出丝帛手书。
卞氏扫了一眼,神色难掩嫌弃:土味情话?
“你爹不会这么跟我说话。”卞氏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一定是父亲又在哪处风月场有了新欢……”曹丕握紧母亲的手,语调半是惆怅半是愤懑。
“倒也未必如此,”卞氏宽慰似的摸了摸儿子的额发,“自古以夫妻之情比君臣之谊者众,你爹帐下贤士云聚,如今他远征在外,借淑女思慕君子之辞笼络后方人心亦是情理之中。”
“您是说,父亲的新欢是他帐下的贤士?”曹丕仍然困惑不解,“可是风月场里怎么会有贤士呢……”
那只动作轻柔的手突然发了力,一个巴掌拍在曹丕的后脑勺上,后者立刻痛得嗷嗷直叫:“吾宁斗智,不能斗力!”
“你还有智有可斗吗?”卞氏无奈扶额,擅长土味情话的夫君和五行缺心眼的儿子,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更嫌弃哪一个,“丕儿,架在脖子上的这东西是用来思考的,不是做了蠢事之后用来给你爹磕的。”
“……难道您就没有收到过父亲的情信吗?”曹丕忿忿不平地捂着脑袋。
“我年少时以歌乐谋生,拮据窘蹙,寓所无外墙,又患战乱盗贼,只得将窗户凿得高些,”卞氏回忆起曾经在谯县漂泊的日子,“彼时你爹卸任东郡太守,闲居故里,孤身一人来到我的住处,赤帛锦书、珠玉盈车,扬言要迎我做妾。他一介青年乡宦,举止轻率,我不敢答应,只是将自己锁在屋内。他见我不为所动,又要从窗户给我递竹笺尺素,说什么真心尽赋笔墨中……”
“那您最后有没有收他的竹书?”曹·吃瓜群众·丕一脸期待。
“我原本是想收来看看的,”卞氏叹了一口气,“可惜窗户太高了,你爹够不着。他央求我与他见面,我却因为忌惮其早年强抢新妇的劣迹,断然不肯开门。最后还是你外祖傍晚归来,这件事情才谈妥……”
添炭的侍女手一抖,火星险些溅出铜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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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从正堂出来之后一直眉头紧锁,还拽着司马懿的广袖不放,蒙在鼓里的掾史大人感到莫名其妙:“公子有什么收获?”
“先生,”曹丕耳尖泛红,支支吾吾地酝酿了半天,终于在司马懿的催促下堪堪抬起头,神色有些窘迫,“你觉得我这个年纪的人……还能长高吗?”
司马懿瞥了一眼刚到自己下巴的二公子,心情十分复杂。
“……”曹丕失望地摆了摆手,“言归正传,这书信是父亲寄给帐下贤士的,只是我实在想不到丞相府哪里还有未随军出征的‘贤士’……”
“公子,架在脖子上的这东西是用来思考的,不是做了蠢事之后用来给丞相磕的……”司马懿有时候真的很想切开曹丕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空如也。
“先生居然偷听我和母亲的谈话!”
司马懿早已习惯了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冤枉:曹丕者,真颜回也,善迁怒,善贰过,善归咎他人。当他收到一模一样的中肯评价时,从来不愿意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蠢。
“双禽齐归,谨防不测,千里跋涉,巢在许都。岂料植公子准头太好,绝断了丞相的音讯。”
“先生是说,这两只鸽子原本要飞到尚书台去?”
“临漳行祀,内外生隙,前线又苦疫病久矣,若军需不备,长江必不得克。”司马懿甚至怀疑曹操原本是想借儿子的手将信送到,谁知曹丕是个不中用的,不仅退回朱授紫鉴,还恭谨地奉还了委任钧令,导致曹荀之间心结愈固,拖到此时仍未解开。
“我看父亲是白费功夫,”曹丕不以为然,“令君才不会回复这种无聊的书信。”
“不论回复与否,只要心意到了,终究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司马懿话音未落,曹丕忽然眸中一亮,看起来不像要干好事:“先生也听了不少神女的故事,书笺作江河,可载情谊之舟。我们不妨替令君回了信,也好让父亲安心。”
司马懿被他盯得后背发凉。
“先生在汝南郡时,素善仿人笔迹,自应征辟,又跟随元常先生工习书法,想必可堪重任,”曹丕一向是行动派,他钻进齐墙的漆柜,将荀彧十数年间给他写过的信全都抱了出来,“令君行文,骨力遒劲,气概凛然,虽然与先生风格迥异,但您洞察秋毫,见微知著,只需读帖几日,即可动笔。”
司马懿:被夸了,但一点也不高兴。
“公子写得一手好字,臣不跟随钟大人学习,怎么有资格做您的先生?”司马懿推脱了两句,试图甩锅,“您若执意插手丞相和令君的私事,不如亲自动手,将来事情败露,臣一定不会包庇……呃不……出卖公子。”
曹丕:说出了你的心声?
“父亲教导我多年,对我的笔迹太过熟悉,他就算瞎了眼睛,也能摸出那些字是我仿造的。”曹丕表示自己动手困难重重,并且已经有了变成怨妇的趋势,仿佛下一刻就会脱口而出什么愁呀、痛呀的,以至于“所怀万端,通夜不瞑”。
“先生放心,若将来事情败露,我一定秉明父亲这些书信与我无关!呃不……与你无关!”
曹丕不得不承认他与自家先生的处事话术实在是势均力敌、难分伯仲: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司马懿:正确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
“那尚书台的令玺……”
“届时我会前往许都、伺机而动。”二公子自信地认领了这个艰巨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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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曹丕坐在尚书台的值所中,展开司马懿递给自己的尺素仔细读过,迟迟不敢把已经摸到手的令玺盖上去。
曹丕:野有死麕?这也太ooc了,完全与令君的形象不符啊……司马懿到底在想什么,不会是他自己“怀春”了吧?
犹豫未决之际,荀彧已经整理好了阁中讯报,重新回到座上。曹丕慌忙握紧了印鉴,悄悄将其藏进腰封。
“明日我须进宫为陛下讲学,公子是否有意跟随?”
荀彧决定带曹丕面见天子,完全是因为今天早晨他收到了曹操的飞鸽传书。端庄严肃的尚书令原本羞于答复这种借诗寓情的书信,但鉴于高高在上的丞相难得妥协一次,他最终还是写了一句“战事遂,谒君安”传回江陵大营。说来奇怪,他早先在许都豢养了三只信鸽,为了联系方便,出征之日全部被曹操关进军舍带走,训练月余,可往返长江与北都之间。此番再通信时,竟然仅有一只红嘴灰尾的归了巢,着实让人惋惜。
荀彧心下明朗,曹操日益有心让长子参理政事,上一次曹丕抗命不从,入仕的事情只得暂且搁置,如今再寄信来,许是想请尚书台为子开府立籍。
“面见天子?”曹丕略作思索,很快答应下来。他一向对这位有名无实的陛下十分好奇,现在有机会得见天颜,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凡人皆有私心,曹操要儿子做丞相府的属官,彻底斩断与汉室的勾连,荀彧却想让曹丕做一个能够牵制乃父的忠臣。满门文武艺,献与帝王家,若世代皆食朝廷俸禄而不思匡扶正义,则天下共诛之。
曹丕:做离异夫妻的孩子有何感想?问就是进退两难、左右为难、强人所难、难上加难。
荀彧批示了公文,四处找不到令玺,于是问道:“公子可知我的印鉴在何处?”
曹·灵魂出窍·丕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哎呀,对呀,在哪里呢,我好像一直没看见呢……”
曹丕下意识地站起身,正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腰间这块玉物归原主,它就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自己“吧嗒”一声掉出来了。
“哎呀,原来在这里呀,”曹丕故作惊讶地将令玺捡起来,演技之拙劣让荀彧一阵头痛,“令君明鉴,是它黏着我,不是我稀罕它。”
荀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