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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曹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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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元年二月乙未,曹操征讨汝南、颍川黄巾军。
在平定何仪、刘辟叛乱时,曹军首战失利,袁绍出言讥讽,与曹操书曰:“文若委身于君,正如明珠蒙尘、黄钟毁弃。昔日文若离我而去,无非是因为迎天子的事情生了些龃龉,待文若回心转意,自然会重新来到我的帐下。何况,非我自矜,文若姿貌昳丽,我容状魁奇,与之十分相配。反观君身长七尺而已,和我相较,实是高下立见。”】
“简直岂有此理,”曹丕听见曹操横遭对手诟病,心中十分不痛快,“袁绍其人,自己不能博得令君信赖,还要置喙他人,公然攻击我父亲的身形,竟说他‘身长七尺而已’……”
司马懿正要劝曹丕息怒,结果后者义愤填膺地补了一句:“父亲的身高分明不到七尺,袁绍怎么能胡说八道呢?”
“……”
司马懿一时不知道到底是谁更不礼貌,如此看来,他也没有什么劝曹丕息怒的必要了,曹·丞相的黑粉头子·丕还是一如既往地懂得如何抓住重点。掾史大人自诩颇有识人之慧,但在做曹丕的老师之前,他怎么就没发现二公子这孩子这么会说话呢?
一张小嘴像抹了蜜,补补刀点毒机,哪里疼痛戳哪里,真容易!
话说回来,丞相给二公子当了二十年的爹,居然只是患上小小头风……司马懿不由得对自己的主公更加佩服了。
【曹操被袁绍的戏谑之辞激怒,化身炸毛大橘猫,即刻提笔给镇守东阿县的荀彧修书一封:
文若,吾姿貌短小否?文若据实回答,吾可堪重负。
书信送到东郡东阿县时已是深夜。
曹操自征讨黄巾军以来杳无音信,荀彧整日因前线战况而忧心忡忡,如今终于收到主公手书,想来是后方辎重匮缺,需要尽快补上。他顾不得更深露重,即刻披衣起身,点灯伏案。
展开帛书时,夙夜为曹操的安危殚精竭虑的荀司马神色一滞。
荀彧:我刀呢?
平复心绪,遂答曹操书曰:
彧不知公姿貌短小否,彧但问公脑中有疾否?】
曹丕闻之前仰后合,几乎要背过气去,司马懿见状,无奈开口:“公子,有这么好笑吗?”
“令君说得对,”曹丕压低声音,非常客观地评价道,“父亲脑中的确有疾。”
【曹操不满荀彧的回应,次日继续化身炸毛大橘猫,又与荀彧书曰:
袁绍妄言文若委身于我是明珠蒙尘,文若何解?】
曹丕认为神女的用词极不恰当:“令君投奔父亲,怎么能叫‘委身’呢?听起来像是尊贵的女子择了卑贱的夫婿,着实有些奇怪。”
司马懿深以为然:“公子觉得应该怎么说?”
曹丕字斟句酌,忽然灵机一动:“依我之见,令君东投父亲,乃是‘风光大嫁’!”
司马懿:“您比那破提炉子还离谱呢。”
【荀彧经此一番戏弄,再也不肯轻易回信,备受冷落的曹操只得遣使持节召荀彧至汝南。
说好是谈军机,不想谈着谈着,言语间流淌的情绪就变了味道。
“若我与那袁本初同时掉进黄河,文若救谁?”
荀彧近日忙于筹备军需,本就精神不济,现在还要应付这么一个不体恤人的主公,心下气恼,故意不遂曹操的愿望:“黄河湍急,彧独善其身尚且艰难,岂会涉险?”
曹操听了这话,默然回到沙盘前,端起案上的漆碗喝闷酒,良久未作声。】
“令君对父亲还是太仁慈了,”曹丕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是令君,我必然要回他一句‘惟舍命救袁本初耳’才算解气……”
司马懿:我支持令君,两个都不救,小孩子才做选择。
“说到选择,”曹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颇为不善,“昨日席间,令君赞扬先生博学多略、进退有据,要请先生兼任教导四弟之责……”
司马懿见曹丕已经有了变成怨妇的趋势,慌忙辩解道:“臣婉拒了,当时就婉拒了!臣对公子一片丹心,天地可鉴……”
“先生别着急,我问的不是这个,”曹丕倚在案边睨着对方,不置可否,“先生认为四弟怎么样?”
“植公子……”司马懿觑着曹丕的神色。当着兄长的面夸奖其弟,想必兄长也会很受用吧?谨慎的掾史大人以己度人,毕竟,如果有人当着他的面夸赞他的六个弟弟,他必然觉得脸上增彩,门楣有光。
“植公子坦率可爱,聪颖勤奋。”
不料曹丕听了这话,默然退回原位,端起案上的漆碗喝闷茶,良久未作声。
司马懿比照了香炉此前对曹操的描述,不由得感叹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植公子尽管坦率,却不及公子可爱;虽然聪颖,但不比公子勤奋。”改起口来毫无道德压力的司马懿在心底默念:大丈夫能屈能伸、大丈夫不拘小节。
曹丕果然有那么一瞬间展了颜,但他的神色很快又冷淡下来:“谬论,四弟文采斐然,自是在我之上,先生投其所好,不是真心之言。”
“……”司马懿只能说,这对父子简直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其实我想问的是……”曹丕涨红了脸,看起来颇为害羞,“假使……假使我与四弟同时掉进黄河,先生救谁?”
这种问题,对三岁孺童来说太过幼稚,对曹家人而言却刚刚好呢。
司马·社畜·懿:“惟舍命救公子耳。”
司马·自主创业·懿:两个都不救,小孩子才做选择。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后,曹丕终于消停了。
【荀彧看了近一个时辰的公文,悄悄侧身瞥了一眼曹操。后者对着沙盘凝眉,但思绪大抵是一动也未动。
荀彧只得起身去给大橘猫顺毛。
“明公要听真话,彧自当如实相告。当初率宗族前往冀州,是为依靠冀州牧韩馥,岂料到达之日,冀州已经被袁绍收入囊中。袁绍以上宾之礼相待,无非是因为我与他同为士族,在颍川一带又颇有些声名势力。我有匡扶朝廷的志向,并非庸碌求稳之人,但袁绍帐下早有冀州诸贤沮授、田丰等人决策左右,对于我的谏议,他少有采纳。何况,他曾想另立新帝,掌控政局,掏空汉室,与我的初心相悖。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又何必在他那里浪费时间。”
曹操闻言放下沙盘中的旗子,转过身来。
“彼时我听说明公盛负雄略,适逢您兴兵讨伐董卓,虽然……虽然惨败,但汉节昭昭,忠心可鉴。一时势微,犹能转逆,彧认准了明公,自然矢志不渝。”
“明公与袁绍已有抗衡的趋向,养精蓄锐、审视局势方为上策,”荀彧将面前的铜鉴摆正,好让曹操能从中看见自己的脸,“知彼,先知己。”
曹操怎会不懂对方的心思,但荀彧的容颜也映在镜里,他一时看不进去别的,只想俯身环住荀彧的肩膀,像大有所获的猛兽一样咬住猎物的颈侧,犬齿一点一点磨人地楔入。】
“公子快捂耳朵,下面的东西您不能听。”司马懿唤醒了浮想联翩的曹丕。
“我为什么不能听?”二公子大声抗议,随后意味深长地对自家先生勾起唇角,“提前学习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司马懿感到一阵恶寒。
【曹操取下荀彧的簪子,将他的长发拢在手中:“方才我弄乱了文若的冠发,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应当重新为卿挽好才是。”
荀彧权将这句话当作戏语,直到曹操真的拿起一把桃木梳子时,他才意识到对方没有在开玩笑。
“如此小事,不敢劳烦……”荀彧慌张地制止住那只在他腰际作乱的手。
曹操最不喜欢这些客套话,他加重了手上力道,整个人牢牢贴住荀彧的后背。
原本只是想这么靠一会儿,不料怀中人却忽然仰起头,喉间滚过一阵颤栗的喘息。
曹操大喜过望,以为这是某种邀请:“东郡一别,看来文若也思念我……”
“明公,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荀彧冷漠地从曹操手中挣脱。
“……”】
曹丕:就这?就这?
司马懿:当你想磕的时候,这破提炉子总有办法让你磕不起来。
“先生怎么如此……平静?”曹丕心旌摇曳,司马懿却波澜不惊。
“在下只是觉得不解,”司马懿微微摇了摇头,“当初丞相与令君如胶似漆、举案齐眉,怎么会走到建安十七年彼此相伤的地步呢?”
如胶似漆?举案齐眉?
曹丕蹙起眉头:“先生还怪我‘风光大嫁’用得离谱,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杨修你不要吃空令君的食盒:懂了,下次雇你们俩来写曹荀同人文。
“如今时限未到,也许有些事情是可以挽回的……”
话音未落,曹丕听见前庭有些响动,拨开罗帷一看,曹植的弹弓正瞄准着老槐上的喜鹊巢。
弹丸离了竹弦,喜鹊巢完好无损,扑翅低旋的白鸽倒是遭了殃。
“一石二鸟,可见阿植果真进益了。”曹丕穿过回廊,捡起受伤的鸽子。生灵在他手中出奇的温顺,曹丕仔细检视一番,发现了分别缠在鸽脚赤色胫骨上的两卷丝带。
“看来是信鸽。”
曹丕展开丝带,寸余见方的印信落于字尾,正是丞相随身的令玺。他向司马懿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对方支开曹植。
司马懿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来到曹植身边。目光流转于两道修长的斜影之间,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些许探寻的欲望。这兄弟二人,眉眼几分相似,周身气度却截然不同。
司马懿记得,自入府任文学掾时起,他经常教导曹丕,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德泽陌上,陌上其华。因此曹丕总是敛眉垂目,像他临摹的秋凉帖,回旋进退、莫不中节,富力而不失,展姿而不夸。如今始见曹植,二八少年,傲以出群,威至四野,寸草不生,很有乃父骋沙驰野之风,只是面容尚稚嫩,一双朗星目极讨人喜欢,仿佛有璀璨天河流淌其中。
“掾史大人有什么话要说?”曹植见司马懿一直盯着自己看,心中颇为疑惑。
司马懿:好俊的脸,好软的声音,反差萌谁懂?
曹丕一记阴恻恻的眼刀扎过去。
司马懿只得收敛了自己过于荡漾的怪蜀黍表情,语气却仍然没有从被萌化的状态里跳脱出来:“四公子,小鸽鸽多可怜,我们不可以打小鸽鸽,臣带你去城郭抓大鹰鹰好不好?”
曹丕一把掀开罗帷冲进内间:我先去吐一会儿……
曹植:我说兄长眼中怎么总是透露着清澈的愚蠢,原来是因为教他的先生太过弱智。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幸好司马懿不是我的文学掾……